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沈静之 ...
-
沈静之是在整理那堆“精神损失费”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不对的。
她一样一样地清点,春草在旁边帮忙,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放好。
干辣椒挂厨房,腊肉吊在房梁上,布料叠好收进柜子,剪刀放针线筐里,铜盆搁在灶台边,新鞋摆在床前。
春草做这些的时候很利落,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指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做惯了这些琐事,又藏着几分刻意的沉稳。
“春草,”沈静之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你刚才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什么词?”春草没抬头,指尖的动作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精神损失费。”
这一次,春草的手实实在在停住了。不过只是一瞬,她便又继续叠布料,声音刻意放得自然,听不出异样:“就是……让他们赔的意思。赵大叔问我要什么,我就随口说的。”
“你从哪听来的?”沈静之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听……听人说过吧。不记得了。”春草把最后一块布料叠好,站起身,避开沈静之的目光,“娘子,我去看看后山的窑烧得怎么样了。”
她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会露出破绽。
沈静之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精神损失费。这个词,在这个时代是绝不可能出现的。
一个十二岁的古代丫鬟,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词?
她开始回想春草这些日子的种种,也忽然想起一个被她忽略的细节。
前日陈家来人,刘嬷嬷在院门口撒泼时,春草虽攥着烧火的铲子站在人群后,却始终没有露出半分熟悉或畏惧,甚至在赵大叔提起“当年陈家赶沈娘子出门”时,也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愤愤,没有丝毫对旧主家的忌惮。
彼时她只当春草是护着自己,此刻想来,哪里是护着,分明是春根本不认识那个刘嬷嬷。
沈静之的思绪渐渐清晰。她想起原身残留的零星记忆里,春草并非陈家旧仆。
当年她被陈家赶出门时,身无长物,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被刘嬷嬷搜走,更别提有丫鬟随行。春草是她被赶出陈家、流落街头的第三天,在路边捡到的。
彼时春草才九岁,瘦得像柴火棍,蜷缩在破庙角落,见她可怜,又看她虽落魄却眉眼温和,便一路跟着她。
后来她们偶遇云游的道虚散人,道虚散人见二人身世可怜,又天资尚可,便收她们在身边,带她们回了深山道观,教她们读书识字、辨认草药、甚至烧窑造纸的粗浅技艺,直到半年前道虚散人离世,她们才辗转来到落霞村,办起了这书院。
原来如此。春草自始至终,都没有去过陈家,也从未见过刘嬷嬷,自然谈不上认识。可这只是其一,更让沈静之起疑的是,春草待她的态度。从她穿越过来、占据这具身体的第一天起,春草的眼神就不对劲。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春草在床边守着,看见她醒了,说“娘子,你烧了三天了,吓死我了”。语气里有担忧,却没有原身若真醒转,丫鬟应有的那种失而复得的狂喜,更多的是一种紧张,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像是在分辨,眼前的人,还是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娘子”。
后来的日子里,春草很少跟她说话,却总能把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早上她还没起,春草已经在厨房忙活了;白天她在后院教女娃们造纸,春草在前院打扫、做饭、喂鸡;晚上她在屋里算账,春草在院子里洗衣服、劈柴。
总之一问她,就是在忙;一找她,就见不到人。
之前她以为是春草勤快、懂事,现在想想,勤快和躲人,有时候本就是一回事。
春草不是在躲懒,是在躲着她,在暗中观察她。
她把春草送到秦家村照顾秦娘子的那段时间,春草做得极好,好到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细致的照料活计。
她给秦娘子熬药、做饭、陪她说话,还教她认字,甚至能精准地开导秦娘子的产后抑郁,帮她建立自信。一个十二岁的丫鬟,哪来这些本事?
她当时以为是春草跟着道虚散人学了些皮毛,又跟着自己耳濡目染,可现在想想,春草跟着道虚散人学的不过是基础的识字和草药知识,那些关于心理疏导、关于尊重女性的想法,绝非一个古代道观能教出来的,更不是几天就能学会的。
还有烧窑。知夏画的那张窑炉图纸,尺寸、比例、火道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细致得超出了一个六岁孩童的认知。
她翻了翻系统记录,烧窑的详细图纸她还没有给知夏看过,甚至连完整的烧窑技巧,也只跟春草提过几句。那是道虚散人当年教她们的粗浅方法,春草却能举一反三,悄悄教给知夏,还能精准指出知夏画图纸时的错误。
她想起知夏蹲在地上画图纸的时候,春草在旁边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知夏画错了,她就用手指点一点,知夏便立刻改过来。
她当时没在意,只当是春草记性好,记住了她提过的只言片语,现在想来,春草哪里是记性好,她根本就懂烧窑,甚至比她懂的还多。
一个十二岁的丫鬟,懂烧窑,懂心理疏导,会认字,会教人认字,还会说“精神损失费”;她不认识陈家的管事嬷嬷,却从第一天起,就用一种审视的、试探的目光看着自己;她跟着原身待了三年,却在自己穿越过来后,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这些事,一件一件地堆在一起,就绝不是巧合了。
沈静之心里已然有了猜测。春草恐怕和她一样,也是穿越过来的。
而且,春草比她更早察觉到对方的异常,只是仗着知道原身的过往、知道她们相遇后的一切,靠着这份信息差一直藏得很好,没有被她发现,同时也在暗中观察着她这个“新的沈娘子”,试探着她的品性,判断着要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
沈静之决定试探一下春草。但不能太明显。
春草既然刻意隐藏,又一直在观察她,就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害怕暴露身份后被排斥,或许是不确定她的品性,不敢轻易交心。她不能吓到她,只能慢慢来,一点点戳破那层窗户纸。
她选了一个傍晚。后山的窑第一窑砖烧出来了,所有人都围在窑口查看,热闹非凡。知夏蹲在窑口前面,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眼睛里全是光,稚嫩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欢喜:“成了!烧成了!”
村民们围过来看,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赵大叔拍着大腿,笑着说:“这丫头,比老窑匠还厉害!”
李村长也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欣慰:“有了砖,宿舍半个月就能盖好!”
知夏被围在人群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却忍不住嘴角上扬,眼里的光芒亮得耀眼。
沈静之站在人群外面,目光精准地落在春草身上。
春草也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知夏,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又像是发自内心为知夏高兴。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丝毫邀功的意思,仿佛教知夏烧窑,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春草,”沈静之慢慢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你教她的?”
春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掩饰过去:“什么?”
“烧窑。是你教知夏的吧。”沈静之没有绕弯子,目光直视着她,语气笃定,“她画的图纸,你在旁边看了很久,画错的地方,你还指了。道虚散人当年教我们的,只是烧窑的粗浅法子,可知夏画的图纸,细致得很,不是仅凭几句话就能学会的。”
春草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指尖微微蜷缩。
窑口的余温还在,暖风吹过,带着焦土和柴火的烟气,拂过她的发梢,却吹不散她周身的紧绷。
“春草,”沈静之的声音又软了几分,没有再追问,只是轻声说道,“你以前烧过窑,对不对?不是道虚散人教的那种,是更专业、更细致的法子。”
“没有。”春草的声音很快响起,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她自己琢磨的,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提了一句。”
沈静之没有再追问。她们并肩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青灰色的砖,听着村民们的欢声笑语,还有知夏清脆的嬉闹声。
狗剩在帮知夏搬砖,招娣在旁边认真地数数,一块、两块、三块……
阳光渐渐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却又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隔阂。
“娘子,”沉默了许久,春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您相信有人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吗?”
沈静之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平稳。她知道,春草开始试探她了。
“什么意思?”她故意装作不解,轻声问道。
“就是……”春草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不是坐车能到的,远到不是走路能抵达的。远到……”
她停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又很快变得坚定,“远到像做了个梦,醒来就在这里了,身边的一切都很陌生,连自己的样子,都不是原来的模样。”
沈静之看着她。十二岁的春草,站在暮色里,脸上映着窑口的火光,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是孤独,是茫然,是试探,还有一丝藏在深处的、渴望被理解的期待。
她忽然想起,春草跟着原身在道观里待了三年,道虚散人离世后,又跟着她辗转来到落霞村,这三年里,春草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身世,也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过往,哪怕是原身,也只知道她是路边捡来的孤女。
“你做过这样的梦吗?”沈静之问,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试探,多了几分温柔和共情。
春草缓缓移开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去帮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