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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午后的 ...

  •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把书院的青石板路晒得暖融融的。沈静之正蹲在后院的石桌旁,教女娃们调墨。
      近来印书的活儿愈发繁忙,墨锭消耗得快,她从镇上购了一批松烟墨,自己加胶调配,竟能省下一半的银钱。
      知夏挨着她蹲坐,小手攥着半截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细细研磨,墨汁缓缓晕开,浓黑得发亮,连动作都透着一股认真。

      “沈娘子!”春草的声音突然从前院闯进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人还没到,脸色已白得像张薄纸,“有、有人来了!”

      沈静之磨墨的手顿了顿,指尖还沾着细碎的墨粉:“谁?”

      “不认识……三个男的,还有一个婆子。”春草的声音发颤,咬着唇说出那几个字,“他们说……说是陈家的人。”

      “陈家”二字,像一块冰碴子,猝不及防扎进沈静之的心里。
      那是她亡夫的家族,是当初把她像弃物一般赶出门、只丢给二十两银子就断了所有情分的地方。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指尖不自觉攥紧,墨汁沾在指缝里也浑然不觉。
      他们来做什么?是听闻书院兴旺,想来抢产业?是见她日子好过了,要来分一杯羹?还是……另有图谋?

      “一共几个人?”她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依旧平稳。

      “四个。”春草咽了口唾沫,细细描述,“那个婆子走在最前面,说是陈家的管事嬷嬷。后面三个男的,长得又粗又壮,穿得短打,看着就像……就像打手。”

      沈静之放下墨锭,缓缓站起身。知夏也跟着站起来,手里的墨锭还在滴水,冰凉的墨汁落在她的鞋面上,晕开一小片黑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沈静之的背影,眼里满是担忧。

      “沈娘子,您别出去。”招娣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韧劲,“我们去应付,我们人多,他们才四个。”

      沈静之转头看她。十三岁的姑娘,手上布满了磨出来的薄茧,围裙上沾着干涸的纸浆和墨渍,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扎了根的小松树,半点不见怯懦。

      “不用。”沈静之轻轻摇头,语气坚定,“我去。”

      她抬步往前院走,女娃们紧随其后,一个个挨着肩膀,像一条细细的、却不肯弯折的河流,悄无声息地跟在她身后。

      刚走到前院,便看见那四个人堵在院门口。为首的婆子约莫四十多岁,圆脸盘,吊梢眉,一身绫罗绸缎在这穷乡僻壤里格外扎眼。那是陈家赋予她的体面,也是用来震慑旁人的底气。
      她身后的三个男人,个个身材粗壮,臂膀上青筋暴起,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不善地扫过书院的院子,一看便是干惯了恃强凌弱的脏活。

      “哎呦,沈娘子,可算见着您了!”婆子的声音又尖又脆,像钝刀刮着竹子,刺耳得很,“您可真是好本事,一个寡妇家,跑到这山沟沟里,竟还办起了书院,真是让老奴刮目相看啊!”

      沈静之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平静地落在婆子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她认得这个女人。
      陈家的管事嬷嬷,姓刘,当年就是她,亲手搜走了她仅剩的几件首饰,冷笑着说“这些都是陈家的东西,你一个弃妇,不配带走”。

      “刘嬷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大老远跑一趟,有话不妨直说。”

      “有话直说?”刘嬷嬷嗤笑一声,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格外难看,“沈娘子,您这话说得就见外了。您终究是我们陈家的媳妇,您在这里办的书院,流着陈家的血,自然也是陈家的产业。我家老爷说了,让老奴来看看您,顺便——”

      “顺便什么?”沈静之打断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顺便接您回去啊。”刘嬷嬷往前迈了两步,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傲慢,“您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办书院,传出去像什么话?丢的可是我们陈家的脸面,我家老爷脸上也无光啊!”

      沈静之还未开口,身后便传来一个清亮又坚定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压抑。

      “她是我们的沈娘子,不是你们陈家的人!”

      是招娣。她从沈静之身后走出来,稳稳地站在刘嬷嬷面前。她比刘嬷嬷矮了大半个头,却丝毫没有退缩,眼睛直直地盯着对方,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倔强,没有半分躲闪。

      刘嬷嬷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招娣,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随即嗤笑出声:“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也敢来管陈家的事?你是谁啊?”

      “我是书院的学生。”招娣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娘子教我们造纸、刻字、印书,这书院是我们所有人一起撑起来的,是我们大家的,不是沈娘子一个人的,更不是你们陈家的!”

      刘嬷嬷挑眉,脸上的笑意愈发刻薄:“哟,还学会顶嘴了?你懂什么?她是陈家的媳妇,她的一切都是陈家的,这书院是她办的,自然也该归陈家管。”

      “不是!”又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三妞也鼓起勇气站到招娣身边,小脸涨得通红,却依旧挺直脊背,“这书院的地是村里给的,桌子是各家各户搬来的,纸是我们自己造的,书是我们自己印的!你们陈家出过一分力、拿过一文钱吗?倒是当初,你们只给了二十两银子,就把沈娘子赶出门了!”

      刘嬷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厉声呵斥:“你这个小贱蹄子,敢跟我顶嘴——”

      “她说得对!”狗剩的声音从学堂方向传来,他攥着小拳头,一路跑过来,稳稳地站在招娣和三妞身边,仰着小脸,胸膛挺得高高的,“这书院是我们大家的,你们陈家凭什么来抢?”

      “凭什么!”

      “滚出去!”

      此起彼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男娃们从学堂里涌出来,女娃们也都聚拢过来,连春草都从厨房里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烧火的铲子,虽然手还在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
      他们挤在沈静之面前,站成一道小小的人墙,高的矮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虽不整齐,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韧劲。

      沈静之站在这道小小的人墙身后,看着孩子们单薄却坚定的背影,眼眶忽然一热。
      招娣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退后半步;三妞的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狗剩站在最前面,明明还不及刘嬷嬷的腰高,却像一只护食的小兽,死死盯着眼前的陌生人;知夏挤在最前面,瘦瘦小小的身子,像一颗钉在地上的钉子,眼神里满是执拗。

      “反了!真是反了!”刘嬷嬷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你们这些泥腿子,也敢跟陈家作对?知道陈家是什么来头吗?我家老爷在县太爷面前都能说上话,你们再这样,小心吃官司!”

      “那你就去告啊。”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底气。

      是赵大叔。他手里扛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大步从村口走过来,身后跟着一群村里的汉子。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握着铁锹,有的拎着柴刀,一个个面色凝重,脚步铿锵,咚咚咚的脚步声,像鼓点一样敲在院子里,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赵大叔,”刘嬷嬷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这是我们陈家的家事,您一个外人,就别掺和了,免得伤了和气——”

      “家事?”赵大叔走到刘嬷嬷面前,猛地把扁担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沈娘子嫁过来这么多年,你们待她如何?把她赶出门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家事?现在看她办起了书院,能赚钱了,就想来抢?刘嬷嬷,你摸着良心说说,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刘嬷嬷被问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赵大叔的声音陡然提高,洪亮得传遍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出了村口,“这书院的地,是我们落霞村给的;桌子板凳,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纸是孩子们亲手造的,书是孩子们亲手印的。你们陈家,一砖一瓦没出,一文钱没拿,想抢书院?门都没有!”

      “对!门都没有!”

      村民们跟着齐声呐喊,声音洪亮得像山洪暴发,像黄河决堤,瞬间淹没了刘嬷嬷的叫嚣。

      沈静之站在人墙后面,眼前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背影。
      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挤在一起,把她护得严严实实。她再也看不见刘嬷嬷的身影,再也看不见那三个打手的嘴脸,耳边只剩下一片嗡嗡的轰鸣,那是护着她的声音,是温暖的、有力量的声音,像潮水一样,将她整个人包裹。

      她张了张嘴,想说“让我过去,我跟他们说”,可声音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呐喊声里,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她以为自己撑了这么久,早已成为那个能保护别人的人,可到头来,却是这些她想保护的孩子、这些她曾伸手帮助过的村民,把她护在了身后。

      ……

      后来发生的事,沈静之其实没太看清。
      她只记得赵大叔的儿子赵大柱,像一堵黑铁塔似的挡在最前面,那三个打手见状,想冲进来,却被赵大柱一把拦住。
      打手们合力推了他一把,他纹丝不动;再推一把,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眼神凌厉,吓得打手们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紧接着,村里的汉子们一拥而上,锄头、铁锹、柴刀明晃晃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片密不透风的小树林。
      那三个打手本就色厉内荏,见这阵仗,瞬间缩了回去,躲在刘嬷嬷身后,再也不敢嚣张。

      刘嬷嬷还在撒泼,声音却没了往日的底气,带着几分颤抖:“你们……你们这是抢劫!我要告官!我要去县太爷那里告你们!”

      “告啊!”赵大叔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尽管去告!我们正好跟县太爷说说,你们陈家是怎么苛待寡妇、侵吞嫁妆,只用二十两银子就把人赶出门的!这事不管说到哪,都是你们陈家没理,看县太爷是帮你们,还是帮我们这些讲道理的老百姓!”

      刘嬷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硬气的话。

      “还有,”赵大叔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愈发凌厉,“你们今天来这里闹事,吓着了书院的孩子们,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怎、怎么算?”刘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还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赵大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村民,扬声说道,“兄弟们,走!”

      沈静之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村民们呼啦啦地跟着赵大叔往外走,赵大叔扛着扁担走在最前面,脚步坚定,方向正是陈家来人的路。

      “他们……他们去哪?”她拉住身边的春草,声音里带着几分茫然。

      春草也懵了,摇了摇头:“不知道……看着像是往村口走。”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两个时辰,日头渐渐西斜,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村民们才浩浩荡荡地回来了。

      他们不是空着手回来的。赵大叔走在最前面,肩上扛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脚步都有些发沉;后面跟着的村民,手里也都提着、抱着、扛着东西。
      有人扛着木箱子,有人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有人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鸡,有人牵着一头肥壮的羊,最显眼的是赵大柱,他扛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还摞着两把雕花椅子,走得稳稳当当。

      “这……这是?”沈静之愣住了,看着院子里堆起来的东西,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您的嫁妆啊!”赵大叔把肩上的包袱往石桌上一放,伸手解开系带,里面的东西一一露了出来。几件半旧的衣裳,几匹褪色的布匹,几样小巧的首饰,还有一箱装订整齐的书。
      “这些都是您当初嫁到陈家时带过去的嫁妆,他们一直扣着不给,我们今天帮您拿回来了,一件都没少!”

      沈静之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箱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也有些磨损,有的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可那是原身的嫁妆,是沈家留给她的念想,每一本都是正经的刻本,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属于原身的痕迹。
      她翻开其中一本,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眼眶瞬间就湿了。

      “还有这个。”赵大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根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兰花,虽不算名贵,却保存得完好,“您看看,是不是您的?少不少东西,要是少了,我们再去陈家要!”

      沈静之接过银簪,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簪头的兰花细腻精致,这是原身亡母的遗物。她摩挲着簪身,看了很久,才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不少了,够了。”

      “不够!”赵大叔摆了摆手,又转身从人群里拎出一个布包袱,往地上一倒,哗啦啦倒出一堆东西。
      干辣椒、熏得黝黑的腊肉、几匹素色布料、一把锋利的剪刀、一个光亮的铜盆,还有两双绣着简单花纹的新鞋,乱七八糟的,堆了小半片地。

      “这又是什么?”沈静之看着地上的东西,眼底满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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