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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寂静的春天(2003年) 非典时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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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乌巾荡本该是忙碌的。往年这个时候,陈永福每天天不亮就出船,鱼鹰扎进还带冰碴的水里,叼出开春后最肥的鲫鱼。岸边的柳树抽出嫩芽,芦苇荡里野鸭孵蛋,菜花还没开,但垛田已经翻好,准备播种。
但今年三月不一样。
□□拄着拐杖站在码头,看着空荡荡的水面。他的脚好得差不多了,能慢慢走路,但还不能用力。原本计划去无锡电子厂面试,现在全泡汤了——不是他脚的原因,是外面出事了。
“非典型肺炎”,电视里天天播。广州、北京、香港,病例越来越多。苏州那边已经封了好几个小区,无锡也紧张。劳务站打电话来,说所有外出务工安排暂停,等通知。
这一等,就是半个月。
“回来吃饭。”陈永福在屋里喊。
早饭是稀饭、咸菜,还有昨天剩的鱼。□□坐下,看着父亲。父亲更瘦了,眼窝深陷,手上的老年斑多了几块。这一年多,他不在家,父亲老了不止一岁。
“镇上来通知了。”陈永福说,“不让办酒席,不让赶集,外地回来的要登记。”
“我们这儿也有病例?”
“还没,但防着。”陈永福喝了口粥,“你妹学校停课了,改成在家自学。”
□□一愣:“中学也停课?”
“嗯,市里下的通知,所有学校停课两周。”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喝粥的声音,轻微的吞咽声。窗外的鸟叫得格外响亮,因为街上没人,车也少了。
吃完饭,□□走到门口。村子静得出奇。平时这个时候,该有拖拉机突突开过,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有孩子追跑打闹。现在什么都没有。几条狗在空地上晒太阳,懒洋洋的,连叫都懒得叫。
他看见陆大有划船过来,船上装着几个麻袋。
“大有叔。”
陆大有靠岸,脸色不好看:“建国回来了?脚好了?”
“差不多了。您这是?”
“送米。”陆大有苦笑,“跟上海超市的合同,黄了。”
“黄了?为什么?”
“非典。上海那边说物流断了,超市货都进不去,更别说咱们的米。”陆大有把船系好,“签了三千斤的合同,现在一斤都送不出去。米在仓里堆着,天热了要长虫。”
□□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知道陆大有一家就指望这批米,儿子小鹏的学费,一年的开销。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陆大有蹲下,掏出烟,“等着呗。等疫情过去,看人家还要不要。”
□□想起在苏州时,工地也停工过几天,因为材料运不进来。但那是几天,这是多久?电视上说,专家都说不准。
陆大有抽完烟,划船走了。船桨拨开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圈荡开,碰到岸边,碎了。
□□回到屋里,打开电视。所有频道都在说非典:新增病例、防护知识、专家访谈。画面里,医生穿着白色防护服,像外星人;街道空无一人,像末日电影。
他换台,找到兴化台。本地新闻在播防疫措施:公共场所消毒、外来人员排查、发热门诊设立。女主播戴着口罩,只露眼睛,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来,闷闷的。
“爸,”□□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哪?”
“就村里转转。”
“戴口罩。”陈永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纱布口罩,洗得发白,“你妹买的,说有用。”
□□接过,戴上。口罩有肥皂味,还有点霉味。他走出门,沿着村道慢慢走。脚还有点疼,但能忍。
路过小卖部,门关着,玻璃上贴了告示:“防疫期间,暂停营业”。平时这里总有几个老人打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把长椅,在阳光下投出孤独的影子。
他走到村口,看见拉了横幅:“严防非典,人人有责”。旁边设了卡点,两个村干部戴着红袖章,坐在桌前。桌上放着登记本、体温计、消毒水。
“建国?”一个村干部认出他,“从苏州回来的?”
“嗯,回来一个月了。”
“登记一下。”村干部递过本子,“姓名、身份证号、哪里回来、什么时候、体温。”
□□一一填写。体温正常:36.5℃。
“在家别乱跑,每天量体温,有发烧咳嗽马上报告。”
“知道。”
填完登记,他继续走。田里有人干活,都戴着口罩,远远看去像一群白色的斑点。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聚在一起。各自干各自的活,干完各自回家。
这个世界怎么了?□□想。一个月前,苏州工地还热火朝天,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一个月后,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手机响了。是老王。
“007,苏州这边全封了,工地停工,我们困在工棚里,出不去。”
“吃饭怎么办?”
“工头每天送一次,放门口,自己拿。”老王的声音有点慌,“听说隔壁工地有个发烧的,拉走了,不知道是不是非典。”
“王叔,你们小心点。”
“知道。你怎么样?”
“在家,没事。”
“在家好。”老王叹口气,“还是家里安全。”
挂了电话,□□继续走。他走到乌巾荡另一边,那里有片坟地,埋着陈家的先人。爷爷的坟、奶奶的坟、母亲的坟。坟头长满野草,清明还没到,没人来扫墓。
他在母亲坟前坐下。母亲走得早,他只有模糊的记忆:温暖的怀抱,轻柔的歌声,还有生病时额头上冰凉的手。如果母亲还在,会怎么面对这场疫情?大概会像村里其他妇女一样,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
但他不信佛。他只信手里的力气,脚下的路。可现在,力气没处使,路走不通。
风吹过,坟头的草晃动。远处传来唢呐声——谁家出殡?这个时候,连丧事都要从简吧。
他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手机又响了,是妹妹。
“哥,你在哪?”
“在外面。”
“快回来,爸着急了。”
“就回。”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头看一眼母亲的坟,在心里说:妈,这世道,我看不懂。
兴化中学教师宿舍,陈秀英对着电脑屏幕发愁。
停课两周,教育局要求“停课不停学”,教师通过网络给学生布置作业、答疑。可问题是,兴化中学四十多个老师,有电脑的不超过十个,会用的更少。学生家里有电脑的,估计一个都没有。
“陈老师,这个‘邮箱’怎么弄?”隔壁的李老师探头问。
陈秀英走过去看。李老师五十多岁了,平时连打字都不会,现在要学发电子邮件。
“我帮你。”陈秀英坐下来,一步一步教:打开网页,输入邮箱地址,输入密码,写邮件,添加附件……
“附件是什么?”
“就是把文件,比如Word文档,附在邮件里发出去。”
“Word是什么?”
陈秀英耐着性子解释。教了半小时,李老师总算会发一封简单的邮件了,但附件还是不会加。
“算了,”李老师说,“我就发文字吧,作业让学生抄题目。”
陈秀英回到自己房间。她函授班的课程也改成线上教学了,老师通过□□群发资料,学生在论坛讨论。这倒方便了她,不用跑南京。但学生那边怎么办?
她带的初三(2)班,五十二个学生。她打电话给班长,问家里有电脑吗?班长说没有,但有个堂哥在网吧上班,也许能帮忙。
网吧?陈秀英想起周雨薇。
她拨通周雨薇的电话。
“雨薇姐,我是秀英。”
“秀英啊,怎么了?”
“你们网吧还开着吗?”
“开着,但没什么人。”周雨薇声音疲惫,“政府要求公共场所限流,每天消毒,上网要登记身份证、量体温。一天来不了几个人。”
“我想……能不能借你们的电脑,给学生发学习资料?”陈秀英说,“学生家里都没电脑,停课了没法学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周雨薇说,“但我有个条件:不能让学生来,太危险。你把资料给我,我帮你打印出来,或者存到U盘里,你拿去发。”
“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周雨薇说,“反正我也没事做。你什么时候来?”
“现在可以吗?”
“来吧,戴好口罩。”
陈秀英戴上口罩,骑车去四牌楼。街上人很少,店铺大多关着。只有药店还开着,门口排着队,限流进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板桥网吧”门开着,但里面空荡荡的。四十台电脑,只有三台有人在上网,都戴着口罩,坐得很分散。周雨薇在柜台后,也戴着口罩,正在擦键盘。
“雨薇姐。”
“来了。”周雨薇放下抹布,“资料呢?”
陈秀英递过U盘:“在这里面,是Word文档。”
周雨薇插上U盘,打开文档。是初三语文的复习资料,还有几篇作文范文。
“我打印出来?”周雨薇问。
“打印五十二份?太浪费纸了。”陈秀英想了想,“要不这样:你帮我发到网上,做个页面,让学生家长来你这里看,记下来回去给孩子?”
“可以。”周雨薇眼睛一亮,“我正好在弄‘兴化游子网’,可以加个‘停课不停学’板块。”
她立刻动手。陈秀英在旁边看着,惊讶于周雨薇的熟练:建页面,排版,上传资料,设置访问权限……不到一小时,一个简易的学习网站就做好了。
“好了。”周雨薇说,“网址我发你,你告诉学生家长。他们来网吧,可以免费看,但不能打印,不能下载,只能抄。”
“太感谢了。”
“谢什么。”周雨薇摘下口罩,喝了口水,“我也想做点有用的事。整天擦键盘,快擦出抑郁症了。”
陈秀英看着周雨薇。她瘦了,黑眼圈很重,但眼睛里有种光——做有意义的事时发出的光。
“雨薇姐,你网吧生意……”
“别提了。”周雨薇苦笑,“一天收入不到一百块,还不够交电费。但关又关不得,关了这些电脑怎么办?租期还没到。”
“老城区改造……”
“延后了。”周雨薇说,“疫情一来,什么事都停了。也好,多开一天是一天。”
正说着,有人进来。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口罩,眼神焦急。
“老板,能上网吗?急事。”
“能,登记一下。”
男人登记完,匆匆走到一台电脑前,开机,登录□□。陈秀英听见他对着麦克风说话,带着哭腔:“爸,你挺住,我回不去……封路了……我知道……我知道……”
是在外地的儿子,和家里生病的父亲视频。陈秀英心里一酸。这场疫情,阻断了多少回家的路。
男人说完话,付钱时手在抖。周雨薇只收了一半:“算了,下次吧。”
男人鞠躬,走了。
“这样的事多了。”周雨薇说,“外地打工的回不来,家里老人孩子有事,只能通过网吧联系。我这儿成了临时联络站。”
陈秀英忽然觉得,这家小小的网吧,在疫情中承担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不仅是娱乐场所,是信息站,是桥梁,连接着被阻隔的人们。
“雨薇姐,你真了不起。”
“了不起什么。”周雨薇摇头,“我只是做了能做的事。就像你,停课了还想着学生。”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四牌楼静静立着,檐角的风铃在风里轻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阳光,静静地照着古老的石板路。
垛田镇,陆大有家的仓房里堆满了麻袋。三千斤大米,装在印着“兴化有机大米”的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但现在,它们只是一堆占地方的粮食。
陆大有蹲在仓房门口抽烟。妻子在屋里叹气,一声接一声。
“别叹了。”陆大有说,“叹也没用。”
“三千斤啊,七块钱一斤,两万一……”妻子带着哭腔,“小鹏的学费,家里的开销,全指望这个。”
“我知道。”
“知道怎么办?”
陆大有掐灭烟。他知道怎么办?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蹲在这儿抽烟了。
上海那边的采购员打过电话,说抱歉,但没办法。物流全停了,超市货架都空了,不是缺货,是运不进去。别说大米,连方便面都抢光了。
“要不,”妻子小声说,“咱们便宜点,卖给本地人?”
“本地人?”陆大有摇头,“本地人买米,一块五一斤。咱们卖三块都没人要,别说七块。”
“那总不能烂在仓里。”
陆大有站起来,走进仓房。他打开一袋米,抓起一把。米粒饱满,晶莹,有光泽,是他用心血种出来的。不用化肥,不用农药,人工除草,鸭子除虫。这样的米,该卖七块钱一斤。
可现在,可能一分钱都卖不出去。
手机响了。是张技术员。
“大有叔,有个事跟你商量。”
“说。”
“市农业局想组织个‘抗疫助农’活动,帮滞销的农产品找销路。你的米,他们想试试本地销售,但价格……”
“价格多少?”
“三块一斤。政府补贴一块,农民实际拿四块。”
四块。比七块少三块,三千斤少九千块钱。但总比烂在仓里好。
“行。”陆大有没有犹豫。
“那好,我让他们派人来取样,检测合格就签合同。但有个条件:要送货上门,现在没人敢出来买东西。”
“送货?送到哪?”
“兴化城区,还有周边乡镇。具体地址他们给。”
陆大有算了一下:兴化城区几十个小区,加上乡镇,少说几百户。他一个人,一条船,怎么送?
“我找人帮忙。”他说。
挂了电话,陆大有划船去村里。疫情让很多人困在家里,没活干,没收入。他找到几个年轻人,说了送货的事,一天五十块钱,管饭。
“五十?太少了吧?”一个年轻人说。
“不少了。”陆大有说,“现在外面哪有活干?你们在家也是闲着。”
年轻人互相看看,同意了。五个年轻人,加上陆大有,六个人,三条船。
第二天,农业局的车来了,运走第一批大米:五百斤,分装成五斤的小袋,每袋二十块。袋子上贴了标签:“抗疫助农·兴化有机大米”,还有陆大有的名字和电话。
“这是订单。”工作人员递过一张纸,“上面有地址、电话、要多少袋。你们按这个送,收现金,晚上回来结账。”
陆大有接过订单,密密麻麻的字,他看不太清。儿子小鹏凑过来:“爸,我帮你。”
小鹏的职校也停课了,在家闲着。他接过订单,念:“莲花小区三号楼201,两袋;昭阳花园五号楼302,三袋;锦绣家园……”
一共八十七户,二百三十袋,一千一百五十斤。
“今天能送完吗?”工作人员问。
“尽量。”陆大有说。
三条船出发了。船上是米,还有五个年轻人。陆大有划着自家的船,小鹏在旁边帮忙看订单。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凉意。
第一站是莲花小区。小区门口设了卡点,不让进。陆大有打电话给客户,客户下来拿。是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隔着铁门递钱。
“谢谢啊。”女人说,“现在都不敢去超市,你们送上门太好了。”
“应该的。”陆大有接过钱,二十块一张,两张,崭新。
就这样,一家一家送。有的人家多要几袋,说要分给邻居;有的人家只要一袋,说先尝尝。不管多少,陆大有一一记下,收钱,找零。
送到下午三点,才送了一半。大家坐在船头吃午饭——自家带的馒头和咸菜。年轻人累得不想说话,默默吃着。
“大有叔,”一个年轻人问,“这米真能卖四块一斤?”
“嗯。”
“那您赚不少啊。”
陆大有苦笑:“成本高。不用化肥,产量低;人工除草,费工夫。算下来,四块一斤也就挣个辛苦钱。”
“但总比烂在家里好。”
“是啊。”
吃完饭,继续送。送到傍晚,天快黑了,还剩二十几户。陆大有让大家先回去,明天再送。年轻人划船走了,陆大有和小鹏继续。
最后一家在城西,很偏。找到时天已全黑。客户是个老人,独居,儿子在外地回不来。陆大有把米送上去,老人非要请他们进屋喝水。
“不了,疫情时期,不打扰。”陆大有说。
老人塞过来两个苹果:“自家树上结的,甜。”
陆大有接过,道谢。和小鹏划船回家时,月亮已经升起来,圆圆的,黄黄的,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爸,累不累?”小鹏问。
“累。”
“但值得,对吗?”
陆大有看着儿子。月光下,儿子的脸还很稚嫩,但眼神里有种成熟的东西。这场疫情,让每个人都长大了,不管愿不愿意。
“值得。”他说。
船在夜色中前行。两岸的村庄亮着零星灯火,像沉睡的眼睛。世界很安静,只有桨声,水声,风声。
陆大有想起小时候,跟父亲送粮。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船。父亲说:“粮食是根本,有人吃,咱就有活路。”
现在,粮食还是根本。疫情再凶,人总要吃饭。只要地还在,种子还在,希望就还在。
回到家,妻子已经睡了。陆大有数了数今天的收入:四千六百块。扣除给年轻人的工钱二百五,净收入四千三百五。五百斤米,卖了这个价,不错。
他把钱一张张理好,放进铁盒。铁盒里还有之前的积蓄,不多,但够撑一阵。
小鹏洗完脸过来:“爸,明天还送吗?”
“送。还有一千八百五十斤,送完为止。”
“我跟你一起。”
“嗯。”
陆大有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踏实。米卖出去了,钱回来了,儿子懂事了。疫情虽然可怕,但日子还得过,而且要想办法过好。
窗外的月亮移到中天,清辉满地。陆大有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自家的田,稻子金黄,沉甸甸的,在风里点头。
那是秋天的景象。而现在,春天才刚过半。
四牌楼街,周雨薇的网吧成了临时信息站。
“游子网”的“停课不停学”板块上线后,来的不只是学生家长,还有在外地的兴化人。他们通过网站留言,或者直接来网吧,请周雨薇帮忙联系家里。
“周老板,能帮我给我妈带句话吗?我在北京,回不去,让她按时吃药。”
“雨薇姐,我爸爸的手机打不通,能去他家看看吗?地址是……”
“老板,我想看看兴化的新闻,电视上都是全国疫情,我们这儿怎么样?”
周雨薇一一应对。她把留言打印出来,按区域分类,然后骑车去送。网吧交给网管小刘照看——反正也没什么客人。
这天下午,她接到一个特殊的请求。一个在深圳的兴化人,叫李伟,说他爷爷病重,想最后看看孙子。但深圳封城,他出不来。问能不能视频?
“你爷爷家有电脑吗?”周雨薇问。
“没有,连电话都没有。”
“那……”
“他在垛田镇陆家村,叫李福根。周老板,求你想想办法,我就这一个爷爷……”
周雨薇想起陆大有。她打电话问,陆大有说认识李福根,八十多了,独居,儿子早年去世,孙子在外打工。
“我去看看。”周雨薇说。
她骑车去垛田镇,找到陆大有,一起去李福根家。老人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但神志清醒。听说孙子要看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
“怎么看?”老人问。
“用电脑。”周雨薇解释,“你孙子在深圳,通过电脑和你说话,你能看见他,他能看见你。”
老人似懂非懂:“电脑?贵不贵?”
“不贵……不用你花钱。”周雨薇说,“我们想办法。”
问题来了:李福根家没电,更别说电脑。最近的网吧在镇上,但老人病重,动不了。
“用我的笔记本电脑。”周雨薇说,“但需要电。”
“用船上的电瓶。”陆大有说,“我船上有电瓶,逆变器能变220伏。”
就这样,他们用船把电瓶运到老人家,接上线,点亮了一盏灯,也给笔记本充上电。周雨薇架好电脑,登录□□,联系深圳的李伟。
视频接通了。屏幕里出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口罩,眼含泪水。
“爷爷!”
李福根凑近屏幕,看了很久,才颤巍巍地说:“小伟?”
“是我,爷爷!”
“你瘦了。”
“您也瘦了……爷爷,我对不起您,回不去……”
“没事,没事。”老人伸出手,想摸屏幕,又缩回来,“你好好工作,别担心我。”
“爷爷,您要吃药,要吃饭……”
“知道,知道。”
祖孙俩就这样说着,说了半小时。老人说话断断续续,孙子一直流泪。周雨薇和陆大有站在门外,不忍看。
视频结束时,老人很满足:“看见小伟了,真好。”
周雨薇收拾设备时,老人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是几张十块的、五块的钱。
“给你,电钱。”
“不用,大爷。”周雨薇推回去。
“拿着。”老人固执地说,“你们是好心人,但不能让你们贴钱。”
周雨薇只好收下,二十块钱,皱巴巴的,带着老人的体温。
离开李福根家,天色已晚。陆大有划船送周雨薇回镇上。
“周老板,你做的是积德的事。”陆大有说。
“举手之劳。”周雨薇看着水面,“我就是觉得,疫情把人都隔开了,但人心不能隔开。能帮一点是一点。”
“是啊。”陆大有感叹,“以前总觉得,外面好,城里好。现在觉得,家里好,有人情味。”
船靠岸。周雨薇谢过陆大有,骑车回城。路过四牌楼时,她停下来。街灯亮了,照着古老的牌楼。疫情让这条街更安静了,但也让她看见了平时看不见的东西:邻里互助,亲情牵挂,还有陌生人之间的善意。
她的网吧虽然亏钱,但做了这些事,值了。
回到网吧,小刘说:“雨薇姐,有个男的等你半天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西装,戴着口罩。见周雨薇回来,站起来。
“周老板,我是市宣传部的。听说你搞的‘游子网’和抗疫服务,很好。市里想推广,能不能请你做个经验介绍?”
周雨薇一愣:“我?我就是个开网吧的……”
“开网吧的怎么了?”那人笑了,“在特殊时期,做了不特殊的事。这就是典型。”
周雨薇想了想,答应了。不是为出名,是为让更多人知道,在疫情中,普通人也能做点事。
那人走后,周雨薇打开电脑,看“游子网”的访问记录:昨天一天,三千多次。留言几百条,有求助的,有感谢的,有互相鼓励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网站,比她想象的更重要。它不仅是信息平台,是情感纽带,是在疫情中连接兴化人的一条线。
线很细,但很坚韧。
四月中旬,非典疫情在全国达到高峰,但在兴化,依然保持零病例。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店铺陆续开门,但都小心翼翼。
□□的脚完全好了。他去劳务站问,无锡那边还是没消息。工作人员说,现在全国都这样,等等吧。
等等,等等。□□最讨厌等。但他别无选择。
这天,陆大有来找他。
“建国,帮我送米,一天六十,干不干?”
□□想了想:“干。”
总比在家闲着强。而且陆大有的米,他尝过,确实好吃。四块钱一斤,他觉得值。
于是,□□加入了送米队伍。三条船,六个人,每天穿梭在水网间,把一袋袋米送到城里人家。疫情让水上运输反而方便了——路可能封,但水不会。
送米途中,□□看到了不一样的兴化。城里的高楼,小区的大门,还有门后那些渴望又警惕的眼睛。疫情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不再逛街,不再串门,买什么都靠送。
有一次,他送米到一个老旧小区。客户是个独居老太太,腿脚不便。□□把米送上去,老太太非要给他煮碗面。
“不用了,大娘,疫情时期……”
“怕什么,我都煮好了。”老太太端出面,热气腾腾,“你们送米的,辛苦。吃碗面,暖暖身子。”
□□不好再推辞。面是阳春面,简单,但香。老太太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我儿子在上海,回不来。”老太太说,“看见你们这些年轻人,就像看见我儿子。”
“您儿子在上海做什么?”
“工程师。”老太太眼里有骄傲,“搞建筑的,和你差不多年纪。”
□□心里一动。工程师和他这个工地工人,差很远,但在母亲眼里,都是儿子。
吃完面,老太太硬塞给他两个橘子。□□收下,道谢离开。
回到船上,他剥开橘子,很甜。他想,如果母亲还在,会不会也这样,给送米的人煮碗面?
送米的工作持续了十天,三千斤米全部送完。最后一袋米送出去时,陆大有请大家吃了顿饭——在自己家,简单的几个菜,但分量足。
“谢谢大家帮忙。”陆大有举起酒杯,“米卖出去了,钱回来了,难关过去了。”
大家碰杯。□□喝了一口酒,辣的,但暖。他看着桌上这些人:陆大有,五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现在搞新农业;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疫情困在家里,出来挣点零花钱;还有他自己,从苏州回来,茫然四顾时,找到了暂时的落脚点。
疫情让人相聚,也让人分离。但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下去。
饭后,陆大有给每人发了工钱。□□拿到六百块,不多,但实在。他捏着钱,觉得比在苏州拿六百块更踏实。
“建国,”陆大有单独找他,“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等疫情过去,去无锡看看。”
“如果不想出去,可以跟我干。”陆大有说,“生态农业需要人,送货也需要人。你踏实,可靠。”
□□没立刻答应,但心里记下了。也许,这也是一条路。
晚上回家,他把六百块钱交给父亲。陈永福没接。
“你自己留着。”
“家里用钱。”
“家里有。”陈永福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你妹的工资,我的鱼钱,够用。这钱你存着,将来有用。”
□□接过存折,看了一眼:八千多块。不多,但父亲存了一辈子。
“爸,我想好了。”他说,“等疫情过去,我不去无锡了。我在家,帮你捕鱼,也帮陆叔送货。兴化也能找出路。”
陈永福看着他,很久,点点头。
“随你。”
两个字,但□□听出了里面的欣慰。父亲老了,需要他在身边。而他也需要家,需要这片水,这条船。
疫情让世界停摆,但也让他停下来,看清自己要去哪里。
四月底,疫情开始缓解。学校准备复课,工厂准备复工,街上人多了起来。但口罩还戴着,距离还保持着。
陈秀英回到学校,准备复课第一课。她决定不讲课文,讲这次疫情。
“同学们,这两个月,你们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她在黑板上写下:看见,思考。
学生们发言踊跃:
“我看见医生很勇敢。”
“我看见妈妈每天消毒,很辛苦。”
“我想,要珍惜健康。”
“我想,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能帮助别人。”
陈秀英听着,心里感动。这场灾难,让孩子们长大了。他们看见了苦难,也看见了希望;看见了隔离,也看见了团结。
“还有,”一个学生说,“我看见陈老师帮我们弄学习网站,谢谢陈老师。”
全班鼓掌。陈秀英眼睛湿了。
“不是我一个人。”她说,“是网吧的周阿姨,是送米的陆爷爷,是很多普通人,在困难时互相帮助。”
她讲起周雨薇的网吧,讲起陆大有的送米队,讲起那些在疫情中默默做事的人。学生们听得认真,眼神里有光。
下课后,陈秀英收到周雨薇的短信:“秀英,老城区改造方案又启动了。这次真的快了。”
陈秀英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骑车去四牌楼。街上的店铺大多开门了,行人多了,但口罩还戴着。板桥网吧里,客人回来了些,但不像以前那么热闹。
周雨薇在柜台后,看着电脑,神情严肃。
“雨薇姐。”
“秀英,你来了。”周雨薇抬头,“你看这个。”
电脑上是拆迁通知的扫描件。四牌楼街区,除四牌楼、状元坊外,其余建筑限期三个月内搬迁。补偿标准:每平米八百元。
“八百?”陈秀英吃惊,“这附近的房子,市价至少一千五。”
“拆迁价都这样。”周雨薇苦笑,“但没办法,不搬也得搬。”
“那你准备搬哪?”
“还没想好。”周雨薇揉揉太阳穴,“新区有个地方,租金贵一倍,但人流量大。就是……舍不得这里。”
陈秀英看着网吧。墙上挂着郑板桥的字画复制品,书架上是兴化历史书籍,每台电脑桌面都是兴化风光。这里不只是网吧,是周雨薇的心血,是兴化文化的一个角落。
“雨薇姐,我帮你。”陈秀英说,“我让我哥来,还有学生家长,人多力量大。”
周雨薇握住她的手:“谢谢。”
走出网吧,陈秀英看着四牌楼。四百年的楼,经历了战争、洪水、革命,现在要经历拆迁。它会不会孤单?当周围的房子都拆了,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会不会寂寞?
也许不会。楼没有感情,有的是人。寂寞的是人,是那些记得老街原貌的人,比如她父亲周明远。
她骑车回家,决定周末去看看父亲。疫情以来,她忙学生的事,父亲忙文化保护的事,父女俩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五月,疫情基本控制。兴化恢复零病例状态已满一个月,街上口罩渐渐少了,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陈永福又开始出船捕鱼。但鱼少了,买鱼的人也少了。疫情改变了人们的消费习惯,更多人选择去超市买冷冻鱼,安全,方便。
但他还是出船。不是为了卖鱼,是为了习惯。每天清晨,划船入荡,鱼鹰下水,捕几斤鱼,自己吃,送邻居。日子简单,但踏实。
□□跟他一起出船。父子俩话不多,但配合默契。□□划船,陈永福指挥鱼鹰。有时候,他们一上午不说话,只听桨声、水声、鸟声。
这种沉默,□□以前不习惯,现在觉得舒服。有些话不用说,懂的人自然懂。
这天,他们捕到一条大鱼,三斤多的鳜鱼。陈永福说:“送去给你周老师,他爱吃鱼。”
□□划船去城里。路过劳务站,看见门口又排起了队——疫情缓解,外出务工重启了。但他没有停下。他决定留下来,至少现在。
到了文化局,周明远不在。同事说他去老城区了,最后记录那些要拆的老房子。
□□找到老城区,看见周明远拿着相机,对着一栋老房子拍照。房子是青砖的,门楣上有雕花,虽然破旧,但能看出曾经的精致。
“周老师。”
周明远回头:“建国啊,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送鱼。”□□递过鱼,“您拍照这是?”
“记录。”周明远拍拍相机,“这些房子,下个月就拆了。拆之前,多拍几张,留个念想。”
□□看着那栋房子。他不懂建筑,但觉得好看。这样的房子,拆了可惜。
“周老师,我帮你吧。”他说,“我力气大,帮你搬东西,搭架子。”
周明远看着他,笑了:“好。”
于是,□□帮周明远搬梯子,搭架子,举反光板。周明远拍得仔细:整体,局部,雕花,瓦当,门槛,门环……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这栋房子,民国时期是个绸缎庄。”周明远一边拍一边说,“老板姓王,后来去了台湾。他孙子前年回来过,想看看祖宅,但没找到。这次拆迁,我联系上他了,把照片寄过去,也算了个心愿。”
□□听着,觉得周明远做的是有意义的事。房子会消失,但记忆不会。照片会留住房子最后的模样,也会留住房子里的故事。
拍完一栋,去下一栋。整整一天,他们拍了八栋房子。□□不觉得累,反而有种充实感。他做的每件事,都在留住什么。这比在工地推水泥车,有意义得多。
傍晚,周明远请□□吃饭。简单的面馆,两碗阳春面。
“建国,以后有什么打算?”周明远问。
“在家,帮我爸,也帮陆叔送货。”
“挺好。”周明远说,“不一定非要去外面。家里也能做很多事。”
“周老师,您做的这些事,有人记得吗?”
周明远笑了:“有没有人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记得。我们这一代人记得,告诉下一代人,他们再告诉下下一代。记忆就是这样传下去的。”
□□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重要的是,我们记得。
吃完饭,周明远把相机里的照片给□□看。一张张老房子,在夕阳的光里,有种悲壮的美。它们即将消失,但在照片里,它们永远活着。
“建国,谢谢你今天帮忙。”
“应该的。”
□□骑车回家。路过四牌楼时,他停下来,看了很久。这座楼,也会留在照片里,也会留在记忆里。但真正让它活着的,是每天从它下面走过的人,是记得它故事的人。
他忽然觉得,兴化不只是一座城,是一层层记忆的堆积。每一代人,都在这堆积上加一点东西,留下一点痕迹。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留下什么痕迹?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留在这里,见证,参与,记得。
疫情过去了,春天寂静,但夏天会热闹。生活继续,记忆继续,故乡继续。
而他们,都是这继续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