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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水网上的抉择(2001年) □□踏上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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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火车站出口处,□□被人流推着往前走。他肩上扛着编织袋,里面是被褥和换洗衣服,手上还提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肥皂、衣架、搪瓷缸——母亲生前用的,边缘磕掉了漆,露出黑色的铁胚。
“兴化的!兴化的这边!”
有人举着牌子喊。□□挤过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兴化东片的腔调。
“你是去中建三局工地的?”男人问。
“是,刘经理让我来报到。”
“身份证看看。”
□□放下桶,从内袋掏出身份证。男人对照着手里名单看了一眼:“□□,二十二岁?看着不像。”
“长得老。”□□老实说。
男人笑了:“跟我走吧,车在外面。”
是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民工打扮。□□挤进去,闻到汗味、烟味和不知名的酸味。车开了,驶出火车站广场,进入苏州城区。
□□把脸贴在车窗上。这是他第一次来苏州。高楼,很多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三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马路宽阔,车流如织,自行车铃声和汽车喇叭声混在一起。路边有女人穿着裙子——才三月,兴化还要穿毛衣呢——裙摆在小腿上飘。
“看啥呢?”旁边人碰碰他,“第一次来?”
“嗯。”
“我第三次了。”那人掏烟,递给□□一支,“苏州好地方,比上海舒坦。”
□□不会抽烟,但接了过来。烟点燃了,辛辣的烟雾呛得他咳嗽。周围人都笑了。
面包车穿过城区,开了一个多小时,越开越荒凉。高楼少了,平房多了,最后停在一片工地前。围墙上是标语:“安全第一,质量为本”。里面塔吊林立,机器轰鸣,几栋楼已经建到十几层,绿色的安全网罩着,像巨大的蚕茧。
“到了。”司机说,“拿好行李,去那边工棚登记。”
工棚是活动板房搭的,一排排像火车车厢。□□被分到第三间,里面八张上下铺,已经住了五个人。他的铺位在上铺,爬上去时床架吱呀作响。
“新来的?”下铺有人问,声音沙哑。
“嗯,兴化的。”
“我盐城的。姓王,叫我老王就行。”
□□铺好被褥,塑料布垫底,褥子铺上,毯子叠好放在床头。他把搪瓷缸放在床下的小木箱上,又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相框——全家福,去年过年时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父亲坐在中间,面无表情;他站在父亲身后;妹妹秀英站在旁边,笑得腼腆。
“家里人啊?”老王探头看。
“嗯。”
“出来多久了?”
“今天刚到。”
老王点点头,不再说话,躺回去看一本破旧的武侠小说。
下午,工头来点名,发安全帽、手套。□□领到的安全帽是黄色的,里面用红漆写着“007”。工头说这是他的编号,以后就叫他007。
“007,你跟老王一组,先学搬砖。”
搬砖不是字面意思的搬砖,是工地行话,指杂活。□□的工作是把搅拌好的水泥装上手推车,推到升降梯口,再由升降梯运到楼上。一车水泥三百斤,开始他推不稳,歪歪扭扭,几次差点翻车。老王在后面喊:“腰挺直!腿用力!别看车轮,看路!”
干了两个小时,□□浑身湿透,手掌磨出水泡。工间休息时,他坐在砖堆上喘气。老王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喝点水。”
“谢谢王叔。”
“第一次干这活都这样。”老王自己也坐下,点烟,“干一个月就习惯了。就是这腰……”他捶捶后腰,“干久了都废。”
“王叔干几年了?”
“八年。”老王吐烟圈,“去过深圳、东莞,最后落苏州。苏州工钱还行,老板不太拖欠。”
“拖欠工钱的多吗?”
“多。”老王看他一眼,“你运气好,这个工地是中建的,国企,规矩。私人老板的,干完活拿不到钱的多的是。”
晚上六点下班。食堂在工棚区另一头,大锅饭:白菜炖粉条,里面有几片肥肉,馒头管够。□□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菜汤。旁边桌上的年轻人们在说笑,讲黄色笑话,声音很大。□□默默吃着,想起家里的饭菜。父亲做的鱼总有一股腥味,他不爱吃,但现在想起来,那股腥味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饭后,工棚区有热水房,可以洗澡。□□端着盆去,脱衣服时看见自己胸口、手臂上的水泥渍,已经干了,结成灰白色的斑块。热水冲下来,水泥渍慢慢化开,流进下水道。
回到工棚,其他人都在。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听收音机,有人早早睡了,鼾声如雷。□□爬上床,从枕头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妹妹秀英送的,扉页上写着“哥,照顾好自己”。
他写道:“3月12日,到苏州第一天。工地很大,活很累,但吃得饱。王叔人好。爸应该已经知道我到了,没打电话回去,电话费贵。下个月发工资,先给秀英寄两百。”
写到这里,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一句:“苏州楼真高。”
窗外,工地的探照灯亮着,光柱刺破夜空。远处苏州城区的灯火连成一片,像倒过来的星河。□□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拉上被子睡觉。
梦里,他回到了乌巾荡,在船上,父亲在船尾划桨,他在船头放鱼鹰。鱼鹰扎进水里,很久没上来。他着急,父亲说:“别急,该上来的时候自然会上来。”
然后他就醒了。工棚里鼾声依旧,窗外天还没亮。手表显示四点二十,离起床还有四十分钟。
□□睁着眼,等待黎明。
兴化中学语文教研室,陈秀英把一摞作文本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老师,批完了?”对面的李老师探头问。
“刚批完。”陈秀英揉揉手腕,“这届学生,作文越来越难教。”
“怎么了?”
“写‘我的理想’,一半学生写当明星、当老板,还有写当游戏主播的。”陈秀英苦笑,“记得我们小时候写什么吗?科学家、教师、解放军。”
李老师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时代变了嘛。对了,你函授班论文交了没?”
“还在改。”陈秀英从抽屉里拿出稿纸,“题目是‘乡土文化在中学语文教学中的融入’,写了八千字,总觉得没说到点子上。”
“给我看看?”
陈秀英递过去。李老师快速浏览,推推眼镜:“写得不错,就是太理论。你应该多举实例——比如,讲到《背影》,可以让学生写自己父亲的背影;讲到《故乡》,可以讲讲兴化移民史。我们这地方,多少人祖上是逃荒来的?这就是活的教材。”
这话让陈秀英心里一动。她想起父亲划船的背影,想起哥哥离家的背影。这些是不是也可以写进论文?
“铃——”上课铃响了。
陈秀英拿起课本和教案:“我先去上课。”
“等等。”李老师叫住她,“听说你哥去苏州了?”
“嗯。”
“不容易。”李老师叹口气,“我弟弟也在外打工,一年回不来一次。现在农村啊,留不住年轻人。”
陈秀英点点头,走出教研室。走廊里学生奔跑,笑声、喊叫声混杂。她突然觉得,这些孩子中,有多少人的父母在外打工?他们写“我的父亲”时,写的是记忆中渐渐模糊的面孔,还是电话里遥远的声音?
初三(2)班教室,陈秀英走上讲台。学生们起立问好,坐下时桌椅哗啦响。
“今天继续讲《背影》。”陈秀英翻开课本,“上节课我们分析了文章结构,这节课我们谈谈情感。朱自清写父亲爬月台买橘子的背影,为什么这个细节能打动那么多人?”
有学生举手:“因为真实。”
“对,真实。”陈秀英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但仅仅真实还不够。我们每天看到很多真实的场景,为什么偏偏这个场景被记住、被传颂?”
学生们沉默。陈秀英等了一会儿,说:“因为这个背影里有爱,有不舍,有中国式父亲特有的含蓄和笨拙。父亲不会说‘我爱你’,但他会爬过月台,给你买几个橘子。”
她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教室:“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自己父亲的背影?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父亲老了,或者觉得父亲其实很爱你,只是不会表达?”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几个学生低下头。
陈秀英没有追问,继续讲课。下课前五分钟,她布置作业:“这周末的作文,就写‘父亲的背影’。不一定要模仿朱自清,写你们自己的父亲,真实的父亲。”
放学后,陈秀英没有直接回宿舍。她骑车去了东门码头。春天涨水,水位比冬天高了半米,淹没了最下面两级台阶。几条渔船系在岸边,随波晃动。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每次出船回来,她和哥哥都会跑到码头等。父亲从船舱里捞出鱼,有时还会掏出几个野鸭蛋,用草编的小篮子装着,说是鱼鹰从芦苇丛里叼来的。
“陈老师?”
陈秀英回头,看见周明远推着自行车站在身后。
“周老师。”陈秀英有些意外,“您怎么来这儿?”
“路过,看看。”周明远把车支好,“这码头,民国时期就有了。我查过资料,1923年建,当时叫‘东津渡’,是兴化通往盐城的重要渡口。后来公路通了,渡口就衰落了。”
陈秀英看着斑驳的石阶,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的繁华。
“你父亲今天没出船?”周明远问。
“哥哥走了,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两三天才出一次船。”
周明远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女儿雨薇,要在兴化开网吧。”
“网吧?”
“就是……用电脑上网的地方。”周明远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说这是未来趋势。我不懂,但年轻人喜欢。”
陈秀英想起学生中悄悄流传的“上网”这个词。有学生说泰州有网吧,五块钱一小时,可以打游戏、聊天。她没去过,但听说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
“雨薇姐很有想法。”陈秀英说。
“太有想法了。”周明远苦笑,“好好的银行工作不要,非要回来创业。她妈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
“也许她是对的。”陈秀英轻声说,“兴化需要新鲜东西。”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两人并肩站着,看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一艘机动船突突驶过,柴油机的黑烟拖得很长。
“那是什么船?”陈秀英问。
“跑乡镇的班轮。”周明远说,“不过听说要停了。”
“停了?为什么?”
“坐的人少。现在有中巴车了,虽然绕路,但快。”周明远叹口气,“水网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
船远去了,水面恢复平静。陈秀英想起朱自清《背影》的结尾:“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她突然很想给哥哥打个电话,听听他的声音。
但她知道,工地上没有电话。哥哥说过,要打电话得到外面找公用电话,很麻烦。
“周老师,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陈秀英骑车离开码头。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随着车轮前进,影子也前进,像个沉默的伴侣。
垛田镇,陆大有家的田边插了块新牌子:“兴化市生态农业示范点(试点)”。
牌子是镇里统一做的,白底红字,很醒目。陆大有蹲在田埂上,看着牌子,心里七上八下。三天培训结束了,他学了一堆新名词:有机质、微生物菌剂、物理防虫……听起来都有道理,但真要用到自家田里,还是发怵。
“大有叔!”张技术员划着小船过来,“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按你说的弄了。”陆大有站起来,“猪粪发酵好了,防虫网也买了,就是那个菌剂……真有用?”
“有用。”张技术员跳上岸,“我们去看看堆肥。”
堆肥场在田头一角,用塑料布盖着。揭开一角,里面是猪粪、秸秆、菜叶的混合物,已经发酵了一个月,没有臭味,只有泥土的腥味。
“不错。”张技术员用手插进去试温度,“温度正好。下个月播种前撒到田里,能顶一年肥力。”
“不用化肥了?”
“不用。”张技术员很肯定,“先用有机肥把地养起来。头两年产量可能会降,但土壤会越来越好,往后产量能回来,而且种出来的东西味道好,能卖高价。”
陆大有点点头,心里还是没底。五亩垛田,一家人的口粮和收入全靠它。万一搞砸了,明年吃什么?
“对了,市里要开现场会。”张技术员说,“选了几个示范点,你家是其中一个。下周三,领导、专家,可能还有记者要来。”
“记者?”陆大有一惊,“来干啥?”
“宣传啊。”张技术员笑了,“生态农业是新事物,要推广。你到时候说说你的想法,怎么想到要搞这个的。”
“我……我不会说话。”
“就照实说:为了多赚钱,为了种出好米。”
陆大有送走张技术员,回到田里。油菜花已经开了,金灿灿的一片,在春风里起伏如浪。远处,别的垛田上也都是油菜花,黄绿相间,倒映在水里,美得像画。
可这美景养不活人。陆大有算过,一亩油菜,收籽榨油,除去成本,能赚两百块就不错。五亩一千块,不够儿子小鹏的学费,不够家里开销。妻子在镇上服装厂做零工,一个月三百,加起来勉强糊口。
他想改变,所以才报名参加培训。但改变意味着风险,而他冒不起险。
“爸!”
儿子小鹏从船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个信封。
“职校通知,我被录取了。”
陆大有接过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和缴费单。学费两千二,住宿费五百,书本费三百……加起来三千块。他手抖了一下。
“爸,我不想去了。”小鹏忽然说。
“为啥?”
“太贵。”小鹏低头踢地上的土块,“我去上海打工吧,我同学说电子厂包吃住,一个月能拿八百。”
陆大有看着儿子。小鹏十八岁了,个子比他高,但肩膀单薄,脸上还有少年的稚气。去上海?去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钱的事我想办法。”陆大有把通知单叠好,放回信封,“你去读书。”
“爸……”
“听我的。”陆大有语气坚决,“种地没出息,我认了。但你不能跟我一样。学门手艺,以后饿不着。”
小鹏眼圈红了,转过身去。陆大有拍拍儿子肩膀,手感陌生——儿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回去帮你妈做饭。”陆大有说,“我再看会儿田。”
小鹏划船走了。陆大有重新蹲下,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湿润,有弹性。这是好土,祖辈从水里一点点围出来的,种了几百年,种出过状元,种出过文人,现在轮到他,要种出点新名堂。
他想起培训时老师说的话:“生态农业不只是技术,是观念转变。从‘向土地索取’变成‘与土地共生’。”
共生。陆大有咀嚼这个词。他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种田,父亲说:“地有良心,你好好待它,它就好好待你。”后来用化肥农药,产量上去了,但父亲总说:“这地越来越‘死’了,没灵气了。”
也许父亲是对的。也许老法子有老法子的道理。
陆大有站起来,望向远处。水网如织,垛田如棋。千百年来,兴化人就在这水与田之间讨生活,顺应水,改造田,形成独特的智慧。现在,他要在这智慧里加入新东西,像在祖传的菜谱里加一味新调料。
成不成,他不知道。但他想试试。
周六下午,兴化老城区,四牌楼旁的一间临街门面正在装修。招牌已经挂上,用红布盖着,看不出字样。工人在里面敲敲打打,粉尘飞扬。
周雨薇戴着口罩,站在门口监工。她二十五岁,短发,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手里拿着设计图,不时对照着看。
“周老板,网线怎么走?”电工问。
“沿墙角,暗线,别露出来。”周雨薇指指图纸,“每台电脑一根,总共三十根,别忘了。”
“三十台电脑?”电工咂舌,“那得多少钱?”
“你别管,按我说的做。”
周雨薇走到门外透气。四牌楼街是兴化最老的一条街,青石板路,两边是明清风格的老房子,白墙灰瓦,木格窗。但很多房子已经很破旧,墙皮剥落,窗户歪斜。她租的这间以前是杂货铺,老板老了,儿子在南京,就关张了。
“雨薇!”
周雨薇回头,看见父亲周明远骑着自行车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路过。”周明远支好车,看看装修现场,“进度挺快。”
“下个月要开业。”周雨薇说,“营业执照下周能下来,电脑已经从南京发货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没说话。他看着四牌楼,楼是木结构,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风铃,风吹过,叮当作响。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景色,但现在看,却有一种陌生的焦虑感——好像下一秒,这座楼就会消失。
“雨薇,你租这房子,签了几年?”
“三年。”
“三年后呢?”周明远问,“如果老城区改造,这里要拆呢?”
周雨薇愣了愣:“不能吧?四牌楼是文物,周围应该会保护。”
“文物?”周明远苦笑,“文物也分级。四牌楼是省级,但周边建筑不是。开发商的想法是‘点状保护’,只留孤零零一座楼,周围全拆了盖新的。”
“那怎么行!”周雨薇提高声音,“没了周边环境,光一座楼有什么意思?”
“我也这么说,但没用。”周明远摇摇头,“昨天开会,定了初步方案。四牌楼街区,除了四牌楼本身和状元坊,其他都可能拆。”
周雨薇说不出话。她选择这里开网吧,就是看中老城区的人气和氛围。如果周围都拆了,变成工地,谁还来上网?
“爸,你能不能……”
“我尽力了。”周明远疲惫地说,“但我说了不算。发展是硬道理,老房子挡了发展的路,就得让路。”
父女俩沉默地站着。工人敲打的声音格外刺耳。一只麻雀落在四牌楼的檐角,歪头看着他们,又飞走了。
“雨薇,”周明远忽然说,“你的网吧,打算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周雨薇说,“想了几个:‘新世纪’、‘冲浪’、‘网虫’……都俗气。”
“叫‘板桥网吧’怎么样?”
“郑板桥?”周雨薇想了想,“太文气了吧?上网的年轻人,谁管郑板桥?”
“那就让他们管。”周明远说,“你在网吧里挂点郑板桥的字画复制品,搞个文化角。上网之余,也能了解家乡历史。”
这个主意让周雨薇眼睛一亮:“爸,你支持我了?”
“不支持能怎样?”周明远叹口气,“你妈那边我慢慢劝。但雨薇,你要想清楚,开网吧不是长久之计。这东西新鲜,能火一阵,但以后呢?”
“以后再说以后。”周雨薇笑了,“至少现在,我是兴化第一个开网吧的。”
周明远看着女儿,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倔强,学自行车摔得膝盖流血都不哭。时间真快,转眼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他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爸,进来看看。”周雨薇拉他进店里,“这边是上网区,这边是休息区,我准备卖饮料零食。后面还有个小房间,可以当包厢……”
周明远听着女儿的描述,想象着未来的场景:年轻人坐在电脑前,屏幕闪烁,键盘噼啪响。他们可能在网上和千里之外的人聊天,可能在看外面的世界,可能忘了自己身在兴化,身在四牌楼下。
这是进步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世界在变,而他们都被推着往前走。
离开时,周明远回头看了一眼。夕阳照在四牌楼上,给古老的木结构镀上一层金边。红布盖着的招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新的招牌,旧的楼。新与旧就这样并置在一起,别扭,又和谐。
四月底,□□领到第一个月工资:六百二十元。扣除预支的一百,实发五百二。
工头发钱时是傍晚,在工棚区空地上,一张折叠桌,一个验钞机。民工们排着队,挨个领钱,领完签字按手印。□□拿到钱,厚厚一叠,十元、五元的旧钞,用橡皮筋扎着。他紧紧攥着,手心出汗。
“007,不数数?”发钱的会计说。
“数,数。”□□走到一边,借着灯光数钱。一张,两张……五十二张,没错。
他回到工棚,把钱分成三份:两百寄给妹妹,一百存起来,剩下的当生活费。存钱的那份他塞进被褥深处,用针线缝了个小口袋藏好。
“发钱了?”老王问。
“嗯。”
“请客。”工棚里其他人起哄,“新来的要请客!”
□□脸红了:“请啥?”
“买点酒,买点花生米。”
□□想了想,掏出十块钱:“谁去买?”
一个年轻小伙抢过钱:“我去!我知道哪家小店便宜。”
酒是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塑料壶装着。花生米两块钱一包。七八个人围坐,用搪瓷缸、饭碗喝酒,花生米倒在报纸上,用手抓着吃。
“007,来,敬你一杯。”老王举杯,“第一个月最难熬,熬过来就好了。”
□□喝了一口,辣得直咳嗽。大家都笑了。
酒过三巡,话多起来。有人说想家,有人说老婆要生孩子了回不去,有人说干完这个工地就去别处。□□静静听着,想起乌巾荡,想起父亲。父亲也喝酒,喝的是自家酿的米酒,很淡,就着咸鱼干能喝一晚上。
“007,你想家不?”有人问。
“想。”
“想就打电话。工地门口有公用电话,长途三毛钱一分钟。”
“贵。”
“一个月打一次,不贵。”
□□嗯了一声,心里盘算:三毛钱一分钟,打十分钟三块钱,能买六个馒头。还是写信吧,信纸八分钱,邮票八毛,一块钱不到。
夜深了,酒喝完了,人散了。□□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光斑。他想起离家那天,父亲送他到村口,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想喊,没喊出口。
现在想来,那是父亲的背影。朱自清写父亲的背影,他也有父亲的背影。只是父亲的背影不同:朱自清的父亲是文人,爬月台买橘子;他的父亲是渔民,划船入水,背影渐渐模糊在水雾里。
他坐起来,拿出笔记本,借着月光写:“爸,我发工资了。下个月寄钱回去。工地的活我能干,别担心。苏州很大,但我还是想家。”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想家,想的是哪个家?是乌巾荡边的老屋,还是这个八人间的工棚?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想起地理老师说过,京杭大运河从苏州过。他没见过运河,但听过它的故事:隋炀帝修的,运粮运兵,也运诗人。现在还有船走运河吗?有的话,能不能捎他回兴化?
胡思乱想着,他睡着了。梦里,他坐船回家,船在运河上走,两岸是油菜花。父亲在船尾划桨,不说话,只是划。他想帮忙,父亲摆摆手,意思是“不用”。
然后他就醒了。天还没亮,工棚里鼾声依旧。他摸出枕头下的钱,又数了一遍。
五十二张,一张不少。
五月初,兴化市生态农业现场会在垛田镇召开。陆大有家来了二十多人:市领导、农业局干部、专家、记者,还有各村代表。田边插了彩旗,拉了横幅:“推广生态农业,建设美丽乡村”。
陆大有穿上了最好的衣服——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的确良裤子,都是结婚时做的,十几年了,有点紧。妻子给他梳了头,还擦了雪花膏。
“别紧张。”张技术员小声说,“问你啥说啥,照实说。”
“嗯。”
领导们先看堆肥场,又看防虫网,问了很多问题。陆大有答得结结巴巴,但张技术员在旁边补充,还算顺利。记者拍了照片,闪光灯亮得他眼花。
最后,领导站在田埂上讲话:“陆大有同志是新时代农民的优秀代表,敢于尝试新事物,敢于转变观念。生态农业是未来方向,我们要大力推广……”
陆大有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不是“代表”,也不是“优秀”,他只是想多赚点钱,让儿子上学,让日子好过点。这些大道理,他不懂,也不想懂。
现场会结束后,记者单独采访他。
“陆师傅,您当初为什么想到要搞生态农业?”
陆大有想了想,说:“听说能卖高价。”
记者愣了一下,笑了:“很实在。那您觉得,生态农业难在哪里?”
“难在……”陆大有斟酌词句,“难在不知道成不成。万一失败了,一年的收成就没了。”
“那您为什么还要尝试?”
“因为老法子不赚钱。”陆大有一口气说完,“种地不赚钱,年轻人就往外跑。地荒了,村子空了。我想,也许新法子能留住人。”
记者认真记录着。采访结束,记者说:“陆师傅,您说得很好。农业不光是技术问题,是社会问题。”
陆大有不懂什么是社会问题,但他点点头。
人散了,田边恢复安静。陆大有蹲下来,看油菜花。花已经开始谢了,结出细长的菜荚。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菜籽了。这是他按照新法子种的第一季庄稼,收成如何,他心里没底。
妻子划船过来,递给他一个饭盒:“吃点东西,忙了一上午。”
饭盒里是米饭和咸菜炒肉丝。陆大有扒了几口,问:“小鹏呢?”
“去职校报到了。”妻子说,“钱我给他了,三千块。”
“家里还有多少?”
“不到五百。”
陆大有嗯了一声,继续吃饭。五百块,够用到夏天。如果油菜收成好,能卖一千多,加上妻子打工的钱,能撑到秋天。秋天种水稻,又是新法子的考验。
“大有,”妻子小声说,“万一……我说万一,这新法子不成,怎么办?”
“不成?”陆大有放下饭盒,“不成就继续种,还能怎么办?地总得有人种。”
妻子不说话了,看着他。陆大有忽然发现,妻子老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有了白丝。他们结婚二十年,种了二十年地,苦了二十年。新千年了,能不能有点新气象?
“会成的。”陆大有说,不知是安慰妻子,还是安慰自己。
五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兴化第一家网吧开业了。
招牌上的红布揭开,“板桥网吧”四个大字露出来,是周明远请人写的,模仿郑板桥的“六分半书”。门口摆着花篮,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红纸屑。
周雨薇站在门口迎客。她穿了一件红色T恤,背后印着“网上冲浪”四个字,是特意从南京定做的。朋友们都来了,同学、亲戚,还有好奇的年轻人。
“雨薇,恭喜恭喜!”
“生意兴隆!”
“一个小时多少钱?”
“三块。”周雨薇大声说,“开业前三天八折,充一百送二十!”
店里三十台电脑全部开机,屏幕亮着,windows98的蓝天白云桌面。年轻人新奇地摸摸键盘,动动鼠标。有人开了□□,嘀嘀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打开网页,慢吞吞地加载;有人玩扫雷,鼠标点击声密集如雨。
周明远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看着。女儿在店里忙碌,教人怎么登录,怎么打字,怎么保存文件。她脸上洋溢着光彩,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充满活力的光彩。
“周主任,您女儿真有魄力。”文化局的小赵也来了,“我们局里还没连上网呢,这儿已经能上网了。”
“时代不一样了。”周明远说。
“是啊。”小赵感慨,“我侄子天天吵着要上网,说网上的世界多大。我就不明白,对着个机器,能有多大世界?”
周明远没回答。他看着一个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正在玩一个叫《红色警戒》的游戏,屏幕上是坦克大战。年轻人全神贯注,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完全忘了身外的世界。
这就是未来吗?周明远想。年轻人不再看书,不再听戏,而是对着屏幕,进入虚拟的世界。郑板桥的竹子、兰草,敌不过游戏的枪炮、坦克。四牌楼的风铃,敌不过□□的嘀嘀声。
但他又看到,另一个年轻人打开了兴化政府的网站——那是去年刚建的,内容很少——正在看兴化新闻。还有人在搜索“兴化历史”,跳出来的结果不多,但总归有。
也许,网络不是敌人,是工具。就像笔,能写诗,也能写欠条。关键看怎么用。
“爸!”周雨薇走过来,额头有汗,“怎么样?”
“挺好。”周明远说,“就是太吵。”
“网吧都这样。”周雨薇笑,“对了,我准备搞个‘兴化文化角’,放点书,放点资料。你那边有没有多余的?”
“我想想办法。”
“还有,我想在每台电脑桌面放个文件夹,里面放兴化的照片、历史介绍。上网的人无聊了可以看看。”
周明远看着女儿,忽然觉得,女儿比他想象的更有想法。她不是简单地开网吧赚钱,而是想用这个新载体,传播一些旧东西。
“好。”他说,“这个主意好。”
傍晚,客人少了些。周雨薇算账:今天来了八十多人,收入四百多,扣除成本,净赚两百。开业第一天,算是不错。
她走到门外,四牌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石板路上。风铃响了,叮叮当当,清脆悦耳。街对面,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聊天,看着网吧,摇头晃脑,大概在说“这玩意儿有啥用”。
新与旧,就这样对视着。
周雨薇忽然想起在南京上学时,老师说过:“中国正在经历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她当时不懂,现在有点懂了。这变局不仅在北上广,也在兴化,在四牌楼下,在她的网吧里。
她回到店里,打开一台电脑。屏幕亮起,蓝光照着她的脸。她打开□□,有个高中同学在线,在深圳。
“听说你回兴化了?开网吧?真有你的。”
“是啊,回来建设家乡。”她开玩笑。
“兴化……好久没回去了。变化大吗?”
“有些变化,有些没变。”
“等我回去,一定去你网吧上网。”
“等你。”
关了□□,周雨薇打开文件夹,找到一张照片:乌巾荡的晨雾。那是她去年春天拍的,当时觉得美,现在看,依然美。她设成桌面背景,蓝天白云换成了水雾渔船。
一个客人走过来:“老板,这照片哪拍的?”
“兴化,乌巾荡。”
“真好看。在哪?”
“东边,坐车半小时。”
“下次去看看。”客人说,“我外地来的,在兴化工作,还没怎么玩过。”
周雨薇笑了:“兴化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垛田、水上森林、郑板桥故居……”
她忽然觉得,自己开的不仅是个网吧,也是个窗口。让外地人了解兴化,让兴化人重新认识家乡。这也许,就是她回来的意义。
夜深了,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周雨薇关店,拉下卷帘门。四牌楼街安静下来,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
她推着自行车回家,经过东门码头时,停下来看了看。水面漆黑,倒映着几点星光。有蛙鸣,从芦苇荡里传来,咕呱咕呱,像在说话。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水还在流,船还在走,只是有些船去了新的方向。
而她,也在这水流中,找到了自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