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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好久不见   蛛丝是 ...

  •   蛛丝是从伊恩身后的虚空中涌现的,而佘青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眼睛,猩红的兴色浸透了的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查理曼。佘青的面庞在这片猩红的底色中显得愈发美艳夺目,像一朵从血泊中盛开的花,危险,致命,令人不敢直视。
      但他的蓝眼睛追着那道身影,从门口追到室内,从室内追到查理曼面前。他追得很紧,紧到那双已经凹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跳出眼眶。他已经好几天没闭过眼了。从他将佘青分享给了周措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再闭过眼。
      焦灼的精神海不停地翻涌着,像一口被烈火煮沸的油锅,每一秒都在往外溅出滚烫的、烧焦神经的液滴。他的鬓边已经冒出了许多白发,在金色的发丝间格外刺目,像冬天的第一场霜,毫无征兆地降临在尚且青绿的枝叶上。颧骨凹陷下去,把那双眼眶衬托得更深、更大,那双蓝色的眼睛在凹陷的阴影中亮得摄人心魄——像西方神话中的恶鬼,对视一眼,就要将你拖入无边的黑暗中。
      可是他们曾经那么亲近。
      在那个佘青还看不见的、柔软的、脆得像一张纸的日子里。那时候的佘青还没有现在这把冰冷的、拒人千里的壳。他的双眼沁着雾,手指摸索着向前,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一只刚从壳里钻出来的、还在学习如何行走的幼兽。而他——伊恩——是那个扶着他走路的人。是他的拐杖,是他的眼睛,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桥梁。
      那时候的佘青是真的依赖于他。
      他能感觉到。那些纤细的、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臂上,力道不大,但每一寸都贴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佘青会对他说“慢一点”,会对他说“左边有东西”,会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轻轻地、试探性地叫一声“伊恩?”——那一声里带着不确定,带着小心翼翼的信任,带着一种“你应该在吧”的、理所当然的安心。
      他还从这个视力障碍的孩子那里偷了一条丝巾,因为那是佘青想要转交给迟烿的礼物。一条天蓝色的、丝质一般的长丝巾。佘青把它交到他手上,说:“帮我给他。”他应了。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自己胸口的暗袋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想过无数次要还给迟烿。在每一次迟烿看他的时候,在每一次佘青提起迟烿的时候,在每一个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的瞬间。可是他的手不听使唤。那双手握住那条丝巾的时候,会感觉到佘青指尖残留的温度,会想起那双看不见的、却依然能准确找到他位置的眼睛,会想起那些他以为永远失去了的、被信任的时光。
      他把它放在怀里。
      贴着心脏的位置。那条丝巾的一角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质量并不算太好的绸缎上沾着他的汗水和——他不想承认但确实存在的东西——泪水。干燥的、无声的、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涌出来的、没有任何人看见的泪水。
      而现在,佘青站在那里。灰色的长发垂到小腿,赤脚踩在血泊和玻璃碎片中,一只手握着从周措胸口拔出来的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眼睛和他整个人一样,变的陌生,且锋利逼人。
      那双眼睛轻描淡写地越过他。
      不留任何痕迹。
      像越过一面墙,越过一扇门,越过一件不值得被记住的、无关紧要的摆设。
      伊恩的蓝眼睛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会断裂。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地、无声地张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不是他选择了停——是他的身体替他的眼睛做了决定。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像被人用手掌攥住了用力拧绞的疼痛。不是比喻,是真的疼。那种疼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沿着肋骨扩散,经过喉咙,经过下颌,一直蔓延到眼眶。
      眼眶热了一瞬,他快速闭上了眼睛,让那股热意在内侧的眼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团滚烫的、灼烧着的东西咽了回去。
      然后他笑了。
      很慢的,很轻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浮上来的笑。仅仅是自嘲。是终于看清了某种东西之后,唯一的、剩下的、最后的反应。
      他在把自己交出去的那一刻,不留情面的蛛丝从那片虚空中涌现了。乳白色的,细如发丝的,从伊恩身后的黑暗中钻出来,像蛇,像藤蔓,像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它们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一出现就直奔伊恩而去——快得像箭,准得像针,狠得像刀。
      伊恩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动。手臂依然向外展开着,掌心依然朝上,姿态依然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鸟。他的蓝眼睛在这片乳白色的、密集的、正在向他涌来的蛛丝中,固执地、执着地、不死不休地寻找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他坦然的接住那些锋利如刃的蛛丝,任由他们一步步刺穿他的身体血肉,好像这样也是一种和他拥抱的机会,他顾不得空气中的肃杀气息,来自周措的,来自查理曼的,来自佘青的,他们结合过的气息已经淡了很多,淡到他快要感觉不到了。
      他只能用心感受那些蛛丝在他的体内穿行,感受它们绕过血管、避开神经、精准地、冷酷地、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他的肌肉和筋膜。疼吗?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刺骨的疼,是更深的、更沉的、像钝器一下一下地敲击骨骼的疼。但每一道疼痛,对他而言,都是一次触碰。
      佘青在触碰他。
      不是用那双冰冷的、不再看他的眼睛,是用这些蛛丝。这些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的、属于他的东西。它们刺进伊恩的皮肤,穿过伊恩的血肉,在伊恩的体内留下属于佘青的印记。
      这是一种拥抱。
      一个不被允许靠近的人,以这种方式,终于靠近了。
      他的白衬衫被血浸透了。从肩头开始,深红色的液体在白色的布料上蔓延,像一朵朵正在盛放的、暗红色的花。那些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连成了一片,把整件衬衫染成了近乎黑色。
      他的金发上沾着血,额前的发丝黏在一起,贴在他的眉骨上。他的睫毛上也沾着血,每一次眨眼都会在视野里留下一道短暂的、红色的模糊。他的额心被蛛丝洞穿,毫不留情。
      那颗血珠溅在了查理曼的脸上。
      滚烫的。
      像一滴泪。
      乳白色的蛛丝还在继续从虚空中涌现,一层一层地缠绕上来,像一个茧,像一座牢笼,像一双不肯松开的手。伊恩的身体在那片白色的、密集的、令人窒息的包围中变得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用铅笔轻轻画下的轮廓。
      他的蓝眼睛在那片白色中亮着,亮得像两颗快要燃尽的星。
      直到最后一刻,直到他的视线被完全吞没,直到他的意识消散成碎片,那双眼睛的方向始终没有变过。
      佘青。
      他从头到尾,看的都是佘青。
      伊恩的身体倒下去,密密麻麻的蛛丝迅速吞没了他,他的腿,他的胸膛,到他的脸,最后那金色的发根完全的消失不见,在血泊中留下一个白色的茧,孤零零的躺在原地。
      好像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缕淡淡的信息素——海盐味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橙花香——证明他曾经来过,证明他不是幻觉,证明他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把自己的命运交还给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向导。
      查理曼抓了把自己的白发。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攥紧,指节泛白。几根白发被扯了下来,缠在他的指缝间,像几条垂死的、细小的白虫。
      他望着佘青。
      佘青站在门口,赤脚,灰发,手里握着那把沾血的剑。蓝绿色的营养光从背后打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冷色的光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查理曼的脚下,像一个无声的警告。
      查理曼的眼睛从佘青的脸上滑过。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每一寸他都熟悉,每一寸他都抚摸过——不是用现在的这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手,而是用记忆中的、年轻的、光滑的、充满力量的手。那些触摸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以为他已经忘记了。
      他没有忘记。
      他从来没有忘记。
      此刻的这个佘青身上,除了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他熟悉的感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他认识的光芒——不是爱,不是恨,不是怨,不是悲。什么都没有。比冷漠更深,比虚无更远,像一口井,你往里面扔什么都听不见回响。
      他熟悉的那个人呢?
      那个会对他笑、会跟在他身后、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会在他受伤的时候红着眼眶给他疏导的青云呢?
      死了。
      被他杀死的。
      被他的嫉妒、他的贪婪、他的自私、他的懦弱杀死的。他把那个人推进了实验室,把那个人肢解、重组、改造、摧毁。他以为他可以控制一切,以为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和命运。
      他错了。
      那个人死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人。
      查理曼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所有他曾经坚信的东西——他对青云的了解,他对佘青的控制,他对这个世界运行规则的认知——都在那双灰色的眼睛面前碎成了齑粉。
      他做了几个深呼吸。
      一个,两个,三个。他才能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涩的,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但至少是他自己的声音,不是那头受伤野兽的嚎叫。
      “青云。”
      两个字从嘴唇间滑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近乎哀求的柔软。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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