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训狗大师上线   那双绿 ...

  •   那双绿色的眸子因为佘青无声的袒护,瞬息涌动着风暴。山雨欲来。风满楼。
      迟烿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变得浓稠了,变得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物质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气体,不是液体,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具有质感的、你在其中移动时会感觉到阻力的东西。那种物质携带着迟烿的情绪,那些翻涌的、暴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无数次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情绪,它们无孔不入的,迅速覆盖了这个防风洞内的每一寸空间,覆盖了火堆,覆盖了洞壁,覆盖了佘青的脸。
      同时袭来的还有他脚下蔓延开的黑蛇。它们是迟烿的情绪的具象化,是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无法被他人理解的、无法被任何形式的疏导所消除的东西,在压力过大之后,找到了一个出口,继而从那个出口涌出。
      它们的颜色是黑色的,但不是同一种黑——有深黑的、灰黑的、在火光中会反射出暗紫色光泽的、有些近乎透明的、像是薄薄的墨色玻璃管一样的黑。它们的粗细不一,有手指粗的,有筷子粗的,有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黑色丝线一样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它们的长度也不一,有些只有一掌长,有些在从迟烿脚下爬出的过程中不断地延伸、不断地变长、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它们的速度惊人。带着明确方向的、有目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被什么东西召唤着、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匀速移动。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佘青。那些蛇在爬行的过程中彼此缠绕,彼此交叠,彼此碾压,形成了一条流动的、黑色的、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河流一样的地毯,覆盖了迟烿和佘青之间的每一寸地面。
      他静静地坐在树桩上。佘青的姿势从迟烿走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蛇。那些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从迟烿脚下蔓延而来的蛇,在到达佘青身前的最后一米时,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不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它们爬上了佘青的鞋面,爬上了他的裤腿,爬上了他的膝盖,爬上了他那条支起的腿的小腿肚,爬上了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
      它们咬破了他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肤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可以固定自己的位置的、开始慢慢地、贪婪地、吸食的咬。那些蛇的尖牙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刺入皮肤的时候产生的疼痛是精确的、是集中的、是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一个极小的点上反复穿刺的痛。那种痛不是持续性的,而是脉冲式的,每一次脉冲都会在佘青的神经末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疼痛的花,然后退去,然后又炸开,又退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在跳动。
      蛇从裤腿的缝隙中钻进去,沿着小腿的胫骨向上攀爬,在膝盖下方的位置找到了皮肤裸露的地方,咬了下去。脖颈。一条从佘青身后爬上的、沿着树桩的背面垂直向上的、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绕到了他后颈的蛇,在他感受到脖颈上的刺痛时,那颗细小的、三角形的、冰凉的蛇头已经贴在了他颈椎左侧的皮肤上,尖牙已经刺入了皮下组织大约两毫米的深度,正在缓慢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品尝什么似的注入某种佘青不知道是什么的、但他的身体在接收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产生全身性的、细微的、不可控制的颤抖的物质。
      往他的衣服里钻,这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部分。那条路径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种触感中竖起了细小的颗粒。另一条蛇从他的袖口钻了进去,在手腕和小臂之间来回地、反复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测量什么似地游走。还有一条——他不知道有多少条——从他的腰侧钻了进去,在他的肋骨之间找到了一个空隙,蜷缩在那里,不动了,像是一个找到了位置的、正在安家的小东西。
      他拧了拧眉。
      迟烿情绪很不稳定,带来的毒性很快就让佘青感到舌根发麻。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持树枝的姿势,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树枝的存在了,随着它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还在向佘青涌来的蛇群中间,被那些黑色的、蠕动着的、不知疲倦的生物迅速地淹没了,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一条黑色的河流之后被水流带走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还存在。
      “把他给我。”
      佘青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种挟持姿态的对峙消磨着他的耐心和冷静,身体的痛苦没有减少任何他的决定,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些东西通过他的声带,通过他的口腔,通过他的嘴唇,被压缩成了四个音节,向迟烿的方向,像一支箭一样地射了过去。
      猩红的光在那双凤眼里熠熠闪烁。佘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他的脸部肌肉在某种刺激下产生了极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充血,那种充血让他的嘴唇从薄粉色的、干燥的、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树枝上的叶子的状态,变成了嫣红的、湿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滴了一滴刚刚从血管里流出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液的状态。
      薄粉色的唇已经在迟烿的指腹搓揉下变得嫣红,柔软。迟烿什么时候靠近的,佘青都不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那些蛇上,有一部分在自己的舌根和指尖的麻痹感上,有一部分在远处睡着的茉莉身上,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摊成了太多份,多到他少了一份用来追踪迟烿的移动,以至于没有注意他们现在危险的距离。
      迟烿蹲下来了。把自己折叠成了可以和坐着的佘青平视的高度。他的膝盖撑在地上,两只手支在佘青的膝盖两侧,身体的整个重心向前倾,像是一座即将倒塌的塔,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佘青的方向,随时可能完全倾倒下来。他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佘青的身体两侧形成了一个棕色的、柔软的、带着火焰余温的帘幕。
      他的指尖落在了佘青的嘴唇上。迟烿的指腹是粗糙的,是滚烫的,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在长期握刀和操控火焰后形成的茧子的。那层茧子在佘青嘴唇的裂口上蹭过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不是疼痛、不是瘙痒、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些裂口在指腹的摩擦下被撑开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痂皮在摩擦中被掀起了边缘,露出下面粉色的、嫩得像是婴儿皮肤一样的新生组织。他的手指在那两瓣唇上反复地、缓慢地、像是什么人在抚摩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但同时又极其坚韧的东西一样地搓揉着,每一次搓揉都会在那些裂口上留下一点微小的、刚刚渗出的血迹,那些血迹在他的指腹上被晕开,变成了更淡的、更接近粉色的红。
      佘青没有动。他没有躲开迟烿的手指,他只是坐在那里,在所有那些蛇还在他的衣服里面爬动、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细小的咬痕、在他的血管里注入某种他不知道的物质的同一时刻,在迟烿的指腹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搓揉的同一时刻,平稳地、持续地、和他平时无异的呼吸。
      这张柔软的嘴唇,是那么可口丰润,可是就是张嘴说出来的话总是那么不中听。
      迟烿的手指在佘青的嘴唇上停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要被这个向导气死了,他讨厌暮云,他更讨厌佘青当着他的面维护另一个哨兵。
      佘青当着他的面。在他站在这里,浑身透露着可怜,孤独,寂寞的哨兵,他的向导居然没有给他安抚的摸摸头,拥抱,或者别的,只是用一种他从未听到过的、在对他说话时从未出现过的、那种平静的、不可拒绝的语气说“你不能杀他”。五个字。没有“请”,没有“好吗”,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假装这是一个商量、一个请求、一个他可以说不的提议的软化成分。那就是一个命令,一个从更高的地方下达的、不需要解释理由的、他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的命令。
      他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那个影子从他跪坐的位置开始,向后延伸,越过那些散落的柴枝,越过暮云瘫软在地的身体,越过火堆残留的光芒和温度所能到达的最远边界,一直延伸到防风洞的最深处,延伸到那些连火光都照不到的、绝对的、没有层次、没有过渡、只有一种黑的黑暗中。
      那个影子吞没了他身后的所有东西,无形的力量肆无忌惮的张开了嘴,把它们全部含了进去。那些蛇、那些碎石、那些柴枝、暮云的身体、甚至火堆的一部分,都被那个影子吞没了。那些东西还在,你知道它们还在,但你看不到它们了,因为迟烿的影子的黑是一种比你见过的任何一种黑都更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这里开了一个洞的口子一样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连反射都不存在的黑。
      它停在了佘青的脚边,急切的扭动着身体,佘青的睫毛眨了眨,终于动了,在暴怒的哨兵面前抬起手指。那把手的动作太慢了,慢到迟烿有足够的时间躲开,但迟烿没有躲。不是因为来不及,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佘青的食指在穿过那种似乎被放慢了的时间中,带着某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非常缓慢地推开一扇很重的门的庄严感。那根食指是冰凉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潭水的寒意,指尖还在微微地、不可控制地颤抖,是面前的哨兵带给他的不自主的颤抖。
      那根冰凉的、微微颤抖的食指,按在了迟烿贴过来的唇上,迟烿的嘴唇比佘青的手指热得多,他不应该这样没有出息,没有原则,没有态度,可是迟烿身体总是比大脑更快作出判断,他渴求的衔住了它。
      他的嘴唇在那根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处合拢了,上下唇之间的缝隙刚好够容纳那根手指的厚度,牙齿在合拢的过程中只露出了极小的、不到一毫米的缝隙,但那道缝隙刚好够他把那根手指的皮肤含在齿间。
      为了彰显一下地位,他咬了一口,没有破溃,却刺痛的刚好让佘青的眉头在那一瞬间拧了一下。
      “佘青,你知道疼吗?
      你在你的哨兵面前拥护其他的男人,
      我快要气疯了,你就只是这样呆呆的看着我吗?”
      被咬了一口的佘青有些应接不暇,对于面前变脸像翻书一样快的男人,他的大脑飞快分析,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没懂,迟烿在讨赏,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啊。
      那一双多情的凤眼只有迷蒙的红,沁了湿意,褪去了攻击性,他小幅度抿了抿嘴,终于伸手抓住了胸口的一条急不可耐的尾巴,将它丢了出来,随即把衣摆掀开一半,露出来被碾红的小腹,无奈的刮了刮自己已经泛酸的眼眶,声音柔和的犹如私语。
      “疼的。”
      话音刚落,佘青就被一把抱了起来,滚烫的手代替了那些蛇,甚至嫌弃得把它们一个一个揪出来,把佘青的衣领扯的不成样子,啼笑皆非的嘴角微微翘起,被看穿心思的哨兵伸出手捂住了那双弯弯的眼睛,擒住了那一口冰冷又多情的唇。
      红的滴血的耳尖被佘青捂住,想要挣扎一下的迟烿被揪了一下耳朵,那一刻,咚咚狂跳的心跳声吞没了黑暗畸形的秘密,变成了良梦柔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