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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迟烿又在哪里闯祸呢   佘青起 ...

  •   佘青起身的时候,茉莉正靠在石壁上打盹。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胸前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在半睁半闭之间挣扎,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试图保持平衡的幼鸟。盘着的腿已经松了,一条腿伸了出去,脚尖几乎碰到了火堆的边缘,鞋子上的泥土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她浑然不觉。
      佘青把她的脚轻轻推开了几寸。动作很轻,轻到茉莉只是皱了皱鼻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把脸转向了另一侧,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佘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水源在防风洞的东侧,距离不过百步。说是水源,其实只是一处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地下水,在低洼处聚成了一个不到两米见方的浅潭。潭水清澈得几乎看不见水的存在,只能看到潭底的碎石和细沙,和那些被水流长期冲刷后变得圆润的、深浅不一的灰色石子。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人遗忘在这里的镜子,边缘处有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已经枯黄的叶子,被水的张力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佘青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水里。他缩了一下,但手没有离开水面。他把双手完全浸入水中,让水没过手腕,没过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让冷意从每一个裂口渗透进去,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那种疼痛是好的,它让他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还是活着的身体,自己还没有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在一个他无法察觉的层面上死去。
      他撩起水来洗脸。把脸上那些风沙的痕迹、干燥的血迹、一夜未眠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洗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湿透的头发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些已经长过了肩膀的灰色发丝,在水的重量作用下变得笔直而沉重,像是一匹被打湿了的灰色绸缎,紧紧地吸附在他后背的皮肤上,勾勒出他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柱的线条。
      他伸手去拢那些头发,手指从颈后插入发根,从发根向发梢梳理,但水让那些头发变得过于沉重和纠缠,他的手指在发丝之间被卡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继续向下梳理。那些被扯断的碎发黏在他的手指上,在火光——远处的火堆传来的微弱光芒——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近乎银色的光泽,像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在特定的光线下看起来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
      他回到防风洞的时候,火堆已经只剩下点点星子了,苟延残喘的点点光亮已经无法产生温暖了。虽然这个词用在火堆上,准确得让人不太舒服。
      其他三个哨兵都不见了。佘青的目光从火堆的灰烬上移开,扫过防风洞内的每一个角落。越野车停在洞口外的斜坡上,车门紧闭,车窗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橘色,里面没有人。
      他皱了一下眉。他的目光落在了茉莉身上。那只蜷缩在石壁下的、像一只被随意丢在角落的旧玩偶一样的少女,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
      那件衣服被洗过了,衣服的颜色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均匀的墨绿色,像是某片从未被人涉足过的、古老的、被苔藓覆盖了一切的森林在梦中的颜色。
      佘青蹲下来,指腹在那件冲锋衣的袖口上蹭了一下。布料是干燥的,粗糙的,他把衣服的下摆往茉莉的脚踝方向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踝骨。他的动作缓慢而安静,像是一个人在图书馆里从书架上取书时的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那些书本身就需要被那样对待。
      他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加了把柴火,火苗从柴枝的缝隙中窜了出来。
      他黑色的睫毛洒下来大片的阴影,和他雾蒙蒙的心绪一样,经过结合后,他是能感应到迟烿的情绪的。
      低落。恐慌。愤怒。还有一些佘青分辨不出的、混在一起的,迟烿没有主动告诉他。佘青把一根柴枝在膝盖上折断的时候,折得比之前用力了一点。那一声折断的声音比之前的都大,那声音在防风洞内回荡了一下,打在洞壁上,弹回来,变成了一声更轻的、像是回声的回声。
      他没法做出任何决定。这是一个他不常对自己承认的事实。佘青擅长的事情很多,忍耐,承受,在绝境中找到一条别人看不到的缝隙钻过去,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保持冷静,在所有人都疯狂的时候保持清醒。但他不擅长的事情同样明确:他不知道怎么在一个人没有向他开口的时候,主动把手伸过去。
      不是因为他冷漠,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在实验室的那些年里,他学会了一个在他身上根深蒂固的、至今无法摆脱的准则,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向导,在使命面前,他永远都会保护自己,留有余地,这是一个自私的向导。
      佘青把湿漉漉的长发从后背拢到了一侧。他的手指从发根向发梢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每梳理一次,那股水滴的节奏就会变化一次,从一开始的密集如雨,到后来的稀疏如露,到最后只剩下偶尔一滴,像是某人在很远的、你听不清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钟。
      火堆的温度把那些残余的水分从他的头发和衣服上慢慢地、不疾不徐地、像是什么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温暖的手掌反复抚摸一样地蒸发掉。水蒸气从他的肩头和后背升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中呈现出一种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他的轮廓在微微发光的效果。
      他阖动的睫毛在来人的脚步声中颤动起来。然后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靠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火堆的温度,火堆的温度是向四面八方均匀扩散的、没有指向性的、像是一团被打散了的雾一样的存在。这个温度是不同的,它是有方向的,是集中的,是从某一个特定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时产生的那种热辐射。那个温度在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浓,越来越像是什么人在一步一步地、不急不躁地、把他自己整个儿地、像一个火把一样地伸向佘青的方向。
      佘青抬起头的时候,迟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三步的位置。
      他拎着什么。不,他拎着谁。那个人的身体在迟烿的手中像一只被猫叼回来的、已经半死不活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飞不起来的麻雀。双脚拖在地上,在沙土地上画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像是什么人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不成形的字迹。那个人的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你不需要看到脸就知道那是谁。
      暮云?查理曼。
      他的衣服上有被火焰舔过的痕迹——衣领的边缘烧焦了,变成了黑色的、卷曲的、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状态,右肩的位置有一个被高温灼烧后熔化的、纺织品纤维凝固后形成的硬块,像是一块被错误地放进炉子里的塑料。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血痕,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像是什么古老的纹身一样的线。
      迟烿身上的火光还没有完全退去。那些紫色的、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光的、温度高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从他的肩头、从他的发梢、从他的指尖,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迹一样,缓慢地、一簇一簇地、在空气中熄灭。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火把。他站在那里,他就是光,他就是热,他就是那些在黑暗中被惊飞的那些飞蛾拼命扑向的方向。
      佘青手里的那根树枝,在柴堆里拨动了一下,把一块已经烧得发白的炭翻到了旁边,露出了下面还在发红的、温度更高的炭火。他的动作是懒散的,是漫不经心的,是做这件事做了一千遍之后不需要再投入任何注意力的熟练。他的视线从那根树枝上抬起来的时候,火堆的光芒正好落在了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上半张脸,将他那双深色的、在火光中呈现出琥珀色暖调的眼睛,和他的眉心那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横纹,一起暴露在迟烿的目光之下。
      “你不能杀他,迟烿。”
      他的语气平静,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那些裂口被拉扯着,有些地方渗出了新的、细小的、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的血珠,但他没有因为这个而停顿,没有因为这个而皱眉,没有因为这个而对自己的发音做出任何调整。
      他抬起头。那那双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在审视什么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闪。
      不可拒绝。
      迟烿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佘青的脸。他的下颌在咬紧和松开之间反复地、几个呼吸就要完成一个周期地运作着,他咬紧的时候,下颌角的肌肉会鼓起来,在他光裸的皮肤下面形成一道明显的、硬质的、像是石头一样的隆起;他松开的时候,那块肌肉会塌下去,变成一条柔软的、在皮肤下面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上还涌动着未退的火光,那些紫色的、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折射的火焰,在他的皮肤表面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一样缓慢地流动着。那些火焰在诉说着一切他不想说、不会说、不屑于说出口的话,愤怒,不甘,嫉妒,和一种比嫉妒更深、更沉、更让人窒息的、他拒绝承认的东西。
      凭什么,他要拥护一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
      迟烿的视线从佘青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暮云垂下的头颅上。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的、脸上挂着血痕的、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的年轻人,是查理曼的第二十四个儿子。他有身份,有地位,有那个迟烿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合法的、被承认的、写在族谱上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任何场合说出来的姓氏。
      查理曼。暮云?查理曼。这个名字在这个年轻哨兵的嘴里,在这个年轻哨兵的军牌上,在这个年轻哨兵的身份文件中,是真实的,是被承认的,是不需要质疑的。而迟烿,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从未出生过、从未活过、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
      那华丽的宫殿,他也曾住过,他的母亲是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只是个普通人,却能到足够多的爱和呵护,他在爱中诞生,可是却亲眼目睹,他的母亲被五马分尸。
      她的四肢被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迟烿听到了裂开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后来的每一个夜里都会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从墙上,从地下,从任何的缝隙里,可是他永远找不到来源,也许都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每一根骨头的每一个末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地、无休止地、永远不会停息地振动着。
      迟烿和暮云之间的距离,横亘着的东西比世界上任何一条沟壑都宽,都深,都不可逾越。那条沟壑里填满了迟烿母亲的血,填满了迟烿脖子上的伤疤,填满了迟烿在塔里的那些年被侵蚀掉的童年,填满了迟烿每一次在睡梦中被那些声音惊醒后无法再次入睡的、漫长的、没有人陪伴的黑夜。
      他不甘心。
      迟烿的指尖在暮云的后颈上收紧了。那个力度不大,大到可以让暮云感觉到疼痛,小到不至于造成任何不可逆的损伤。他在享受那一点掌控的感觉,
      而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儿子,现在落在了他的手里,他可以轻松地让暮云灰飞烟灭。那个人——不会发现的。那个人有二十四个儿子,暮云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人会发现。
      迟烿的火焰在他说服自己的过程中变得更亮了一些。那些紫色的火舌从他的指缝间窜出来,舔舐着暮云后颈的皮肤。暮云在那高温的触碰下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那个绷紧的顶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开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他没有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成了一条薄薄的、几乎是白色的、紧紧抿在一起的线。
      佘青不同意。
      迟烿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前就知道了。他知道佘青不会同意,他知道佘青会阻止他,他知道佘青会说出那句他在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的“你不能杀他”。那句他在路上、在脑海中、在每个可能的时间点反复默念的、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来面对的句子,在真正从佘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平静,还要不可拒绝。
      佘青不同意。不是因为他觉得暮云不该死。
      暮云该死吗?这个问题在佘青的价值体系里可能根本不存在。佘青不同意,只是因为佘青要用暮云。暮云是钥匙,是通行证,是见到查理曼的入场券。在佘青的计划里,在佘青那根食指指向东方的那个画面里,暮云是一块不可或缺的、被精确计算过位置和功能的拼图。在这之前,在这块拼图被放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之前,任何人,包括一个顶级哨兵,都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任何人。包括迟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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