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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做普通人好痛还好我不是 小伙子快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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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回答她。
车队在荒原上停成了一排,六辆越野车,车灯全部亮着,十二道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十二道平行的、长长的、像刀一样的痕迹,那些痕迹延伸到远处那片看不清边界的、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然后被夜色吞没了。引擎还在轰鸣,六台发动机在同时运转,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着,像六头受了伤的、被关在笼子里的、还在喘息的、巨大的、金属的野兽。
“怎么办啊?殿下不会出什么事?”
他的声音比那个女孩更尖,更细,更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在空气中震动着,发出嗡嗡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声。
“他能去哪儿,说不定在另外的车上吧……”
下一个声音是沙哑的,是那种在战场上喊了太久、嗓子已经喊破了的沙哑。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刀、砍过丧尸、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唇就闭上了,抿成了一条线,薄薄的、粉色的、还带着一点干涸血渍的嘴唇,在抿紧的瞬间,把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不敢说出来的、却又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的句子,全部封在了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胆战心惊写满了孩子们的脸。犹如是有人用一把很钝的、生锈的、边缘已经卷起来的刻刀,在他们年轻的、光滑的、还没有被风沙割过、没有被雨水浸过、没有被阳光晒过的脸上,一笔一笔地、用力地、像是在刻一份没有人会来认领的认尸启事一样地刻着。
四下乱转的眼睛,心照不宣的没有人提出要主动去找那位混世魔王。那些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颗一颗被从黑暗中挖出来的、还在发着光的、湿润的、黑色的珠子,在各自的眼眶里转动着,他们的眼睛在找同伴,不是找暮云。
默契的眼神流转起来,他们心照不宣,知道暮云在哪里。在那栋被丧尸包围的、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建筑里。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
“你去吗”
“我不去”
“他是皇子,他不会有事的”
“他那么厉害,他是S级哨兵”“他一个人能搞定”“我们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吧”“我们回去了也帮不上忙”“我们回去可能会死”。
车内一时只有呼吸声,可是那眼波汹涌一刻不停,那些兴奋未褪的少年脸上,还有着对未知猜测的的胆战心惊,来不及掩藏,又逐渐被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人用一支蘸了灰色颜料的笔,在他们那些还没有上釉的、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一道道细小的、干裂的纹路的脸上,又涂了一层。
灰色的,心虚的,恐惧的,忐忑不安的,还有一种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在确认了没有人会去做之后,从那些灰色下面慢慢浮上来的、暗绿色的、像霉菌一样的、见不得光的、却让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明明都是出身贵族皇室,他们却一直被关在暮云的脚下过着走狗的日子。被拴着,像一只一只脖子上套着皮圈、皮圈上系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握在暮云手里的、被养在精致的、温暖的、有软床和热水和温牛奶的狗屋里的小狗。他们可以叫,可以跑,可以在狗屋里做任何事,但铁链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们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活动,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呼吸,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活着。暮云高兴的时候,会把铁链松开一些,让他们多跑几步;暮云不高兴的时候,会把铁链收紧一些,让他们缩在狗屋的角落里,不敢动,不敢叫,不敢呼吸。
他们不是没有咬过那根铁链,在更小的时候,在刚被拴上的时候,在他们还不知道暮云·查理曼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铁链没有断,他们的牙齿断了。从那以后,他们不咬了。他们学会了在那根铁链允许的长度内,活得得体一些,学会在暮云踢过来的时候先蹲下,学会在暮云骂过来的时候先闭嘴,学会在暮云的眼睛看向他们的时候先笑,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先笑。笑得快,笑得甜,笑得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宠物狗。
可是他们都还记得,他们也是人中龙凤的哨兵、向导。他们也是被帝国的选拔机制一层一层筛出来的、从无数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拥有高级天赋的、被家族寄予厚望的、被老师称赞过、被媒体关注过、被同龄人羡慕过的天才。他们在训练场上的成绩是最好的,他们的精神力在同级中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身体在被那些纳米材料华服包裹着的时候,是修长的、有力的、完美的、像一尊一尊被精心雕刻的、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磕碰和磨损的雕塑。但那些天赋,那些能力,那些被他们和他们的家族视为珍宝的东西,在暮云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歉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场合,对他们做任何事。他可以骂他们,可以踢他们,可以在他们面前把那个从他们的家族千挑万选、花了大价钱送来的、陪他们一起长大的、和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向导,随机除掉任何一个倒霉蛋,他可以。因为他是暮云·查理曼。他们不可以。因为他们不是。
一直被暮云肆意打骂,羞辱的日子犹如硫酸日夜腐蚀着他们骄傲的脊骨,可是尽管他们已经面目全非,可是只要暮云一个随意的指点,任何一个,就会被送回他们的家族,被退回去,被当作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在家族的内部通报上被写上一行小字:“精神力匹配度不达标,已退回”。
而他们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鎏金璀璨的纳米材料华服,在那些惨白的、嗡嗡响的日光灯下,看着那些“同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听着那个向导的脚步声在这条堆满了他们尊严碎片的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他们居然心生向往,没有哪里会比这里更像地狱了吧,感慨的声音都只有一瞬间,然后转过头,对暮云笑。笑得快,笑得甜,笑得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狗。
议论声似乎从未响起过,又似乎从未消失,他们不约而同地抱臂养神。他们的眼睛闭上了,缩着身体,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越野车驶向下一个绿洲的方向。那个地方有干净的床单、温热的牛奶、纳米材料华服、暖黄色的灯光、永远不会有丧尸闯入的、固若金汤的、被帝国保护着、被世界遗忘着、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温床。
只要暮云不在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了,不是吗?所以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而这时候的暮云翻到了报废的临时基地天顶上。扒着那些从碎裂的玻璃穹顶边缘垂下来的、断裂的、边缘还挂着碎玻璃和干涸血渍的钢筋,一下一下地、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翅膀上沾满了水、飞不起来了、只能用爪子抓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幼鸟。
他的军靴踩在那些松动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的混凝土碎块上,每踩一脚,那些碎块就会从穹顶的边缘脱落,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的声音。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块摔碎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上方,看着穹顶的边缘,看着那道从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越来越宽的、越来越亮的、白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那些钢筋上磨着,那些钢筋表面的锈迹和碎玻璃在他的掌心里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爬,用他那双被磨破了的、沾满了血和锈迹和碎玻璃渣的手,扒着那些越来越窄、越来越滑、越来越握不住的钢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那片碎裂的、被丧尸潮水淹没的、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黑暗里,拉向了那道正在变亮、正在变宽、正在像一个正在张开的、温暖的、白色的怀抱一样的光。
他躺在那片地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岸上、还没有死、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游回水里的、银白色的鱼。他的眼睛看着天空。那片天空不再是之前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了。它在变亮,在最东边的那个方向,在那道从天空裂开的缝隙里,有一层薄薄的、像鱼肚一样的白色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潮水一样地向西边蔓延。
那白色的边缘处是淡紫色的,是那种在日出前的最后一刻、夜色还不肯完全退去、阳光还在地平线下面、两种颜色在天空的边缘处交汇、交融、互相吞噬、谁都不肯让谁的那一瞬间才会出现的、短暂的、美丽的、像一场梦一样的淡紫色。那淡紫色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那双绛紫色的、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处还有几道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痕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那种在日出的最后一刻、阳光终于冲破地平线、把最东边的那一小片天空烧成金色的、而西边的天空还保持着被夜色浸透的深蓝色的、两者之间的那一道窄窄的、被两种颜色撕扯着、扭曲着、变形着的、绛紫色的光。
领口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冰冷的风灌进去的时候,像一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黑色的、帆布做的帆。他的手从地面上撑了起来,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四肢酸胀。他的大腿在抖,小腿在抖,手臂在抖。
没有向导的供给,他才第一次感觉到普通哨兵的处境。甚至他见过的普通哨兵,而是野生的哨兵。是那些在边境线上、在那些没有被帝国保护、也没有被帝国抛弃的、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的、没有向导、什么都没有的哨兵。
他们的精神海是荒芜的,不是景观上的荒芜,是本质上的荒芜。是那种从他们觉醒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告诉他们,你需要一个向导,你的精神海需要被梳理,你不是一个孤身囚徒。他们在那种荒芜中长大,在那种荒芜中战斗,在那种荒芜中受伤、流血、愈合、再受伤、再流血、再愈合。
直到某一天,他们的精神海从内部开始龟裂了,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缝从精神海的最深处开始,向四周蔓延,经过那些他们已经梳理不了的、打成了死结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的、还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的布一样的信息素,把那些死结一个一个地撑开、撑大、撑到那些布料的纤维一根一根地崩断,然后在那些崩断的间隙里,长出新的、更小、更细、更结实的死结。他们没有向导。他们也不需要向导。他们只有自己。和暮云现在一样。
几乎荒芜的精神海里只有零星的墨,焉焉无力地翻滚着。他的筋脉肺络都痛得发紧,犹如有人穿了针进去,不停地在他的血肉里刺穿他。没有温度的手,拿着一根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在他的体内移动的时候,那些被他经过的组织都会被它刺穿、被它撕开、被它留下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那根针在他的体内每穿一下,他的身体就会在那针刺的瞬间猛地绷紧一下,然后在那针刺离开的瞬间猛地松一下,绷紧、松开、绷紧、松开,像一台被人反复按下开关、启动、关闭、启动、关闭的老旧的电风扇,叶片在每一次启动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每一次关闭时都会发出呜咽似的叹息。
每分每秒,他都在煎熬。
可是他不放心佘青。
碎裂的玻璃口上还挂着血迹,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没有凝固多久。
那血迹不是喷溅上去的,是蹭上去的。是有人从那扇碎裂的玻璃穹顶的洞口里翻出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或者手臂或者后背,从那片还在往下掉碎玻璃渣的边缘上擦过去,那些碎玻璃渣在他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样的伤口,那些伤口在划开的瞬间渗出了一小滴一小滴圆润的、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折射着淡紫色和金色光泽的血珠。
那个人还没有走远,那个破坏基地的人,他的血是红色的,他不是一只丧尸,他是谁?他是抱着什么目的突袭了他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