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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向导太可口了怎么办   佘青面 ...

  •   佘青面色憔悴,血色褪的一干二净。颤抖的右手还在身侧轻轻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是模糊的,是重叠的,是重影的,像有三只手叠在一起、同时在做着不同的动作、他不知道该听哪只手的、他只知道那只手在抖、在抖、在抖。
      虎口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咬痕。他的牙齿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深深的、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牙印,那些牙印是整齐的,是锋利的,像被一把小小的、锯子一样的刀在他的皮肤上来回锯了几下留下的痕迹。
      伤口在那一瞬间没有感觉——太疼了就不疼了。现在有感觉了。那感觉不是疼,是涨。是那些被他的牙齿挤开的皮肉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回长,把那些被咬开的缝隙填满,把那些被挤出去的血液推回原位,把他的虎口修复成一个完整的、没有缺口的、只是多了几道暗红色的、还在结痂的疤痕的虎口。那涨在他的虎口处跳动着,像一颗小小的、红色的、还在发育的心脏,和他的心跳同一个频率,和他体内那模糊的记忆重叠,曾经对他施以绝对信任的人,这一次他没有令人失望。
      痛苦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他却慢慢得以适应,记忆重新浮现,那些白大褂在尖叫中四散奔逃、但门窗都被他的蛛丝封死了、他们逃不出去、只能缩在墙角、用那些针管和药瓶和纱布挡在面前、像一群被逼到了绝路的、瑟瑟发抖的、白色的小动物。
      “你们走吧。”
      那三个白大褂在他说完那四个字的瞬间跑的无影无踪,他们在那瞬间冲向了门,消失在了那条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走廊里。
      滚烫的呼吸好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他是不是会逐渐被烤干,而这火焰都是来自面前的哨兵,看他的牙齿嵌在自己的虎口里,看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看他的眉头在咬他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随着哨兵疯狂的信息素攻击他的时候,他竟然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不只是舒缓,还有发泄。
      是那根在他的体内绷了太久了、已经出现了无数细小的裂痕、却还在被继续拧紧的弦,在迟烿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身体、涌进他的血管、涌进他的神经、涌进他的骨骼、涌进他的精神海的时候,终于、终于、终于松了一下。
      那一小下的松动,像有人在那些裂痕的缝隙里灌进了温热的、润滑的、带着迟烿体温的油,那些油顺着那些裂痕往下渗,渗到他的精神海里,渗到那些灰白色的、龟裂的、干涸的河床的裂缝里,在那片干涸了太久的土地上,画出了第一道湿润的、柔软的、有弹性的、像是嘴唇一样的痕迹。
      他的身体在那信息素的包围中,从那种紧绷的、僵硬的状态,软了一些,是他的身体在看到迟烿的信息素像潮水一样涌来的那一刻,本能地、不受控制地、那一瞬间自动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接住了对方。
      他的精神图景在那一瞬间,像一朵被关了太久的、已经快要枯死的花,在迟烿的信息素的浇灌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在慢镜头里一样地展开了那些灰白色的、卷曲的、干枯的花瓣。那些花瓣在展开的过程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像干枯的纸张被折叠时发出的咔嚓声,那声音不大,但在他的耳朵里听来就是生存的希望。
      他纵容着饮血的野兽,喂养着面前的哨兵,把他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脸烤出了一点点淡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红晕。
      迟烿在那一刻,在佘青的怀里,在那些血腥气的包围中,在那些信息素的潮水里,在那些从佘青的血管里被吸走的、带着他的体温和生命力、正在自己胃里燃烧着的血的浇灌下,他褪去了人类的道德克制,完全释放了自己的兽性,犹如一只野生的动物,只剩下他认定的目标表露了一切的侵略和占有。
      刚才的血液燃烧的感觉还历历在目。那些从他的虎口被吸走的血,在迟烿的胃里燃烧的感觉,通过那层薄薄的、被迟烿含住的、还在往外渗血的皮肤,传回到了他的体内。那感觉是热的,是烫的,像有人在他的虎口上点了一根蜡烛,那蜡烛的火焰舔着他的伤口,不是疼,是一种更复杂的、更矛盾的、像有人在用一根烧红的针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画画、画的图案是一朵花、那朵花在他的皮肤上缓慢地绽放、花瓣是红色的、花蕊是金色的、花茎是银白色的、每一笔都带着火焰的温度和针尖的刺痛、但他不想让它停下来、他想让它继续画、画完这朵画下一朵、画满他的全身、把他整个人变成一幅用火焰和针尖画成的、没有人能看懂、只有迟烿能读的壁画。
      有所缓和的佘青席地而坐,靠在箱子边上。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左手还握着那个银色的、发着淡蓝色寒光的冷藏箱,右手的手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缩着,虎口处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那些血顺着他手指的弧度往下淌,经过他的指缝,经过他的手背,经过他的手腕,经过他的手臂,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和那些被血浸透的、黏腻的、湿滑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他的、哪一滴是迟烿的、哪一滴是那些丧尸的、哪一滴是那些白大褂的。
      他不知道的是,因为刚才过度使用,他的向导素已经分泌紊乱,四散在空气中。那些向导素不是他主动释放的——是他的身体在他精神海干涸的情况下强行使用后的紊乱,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一朵花在凋零前最后一夜散发出的那种让人心碎的香气一样,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渗了出来。
      那些向导素是无色的,是无形的,是像风一样的东西,但它们在空气中飘动的时候,会带着一种淡淡的甜香。那香太淡了,但那些丧尸闻到了。
      那些向导素的分子在空气中飘动的时候,像一把一把细小的、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钥匙,插进了那些丧尸的嗅觉受体的锁孔里,轻轻一转,锁开了。那些丧尸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不是被蛛丝冻住的那种僵,而是被那种味道迷住了、震撼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身体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炸开了、炸得它们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指令、一个无法抗拒的本能——去那里。去那个味道飘来的地方。去那个散发着这种香味的东西身边——吃掉他。
      外面厮杀的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丧尸们齐齐向深处移动过来。不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移,而是一下子、像有人在那片混乱的、嘈杂的、到处都是嘶吼和叫喊和武器碰撞和骨骼碎裂的战场上空,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所有的动作在那一瞬间都停了,所有的丧尸在同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样、把它们的头转向了同一个方向——仓库的方向。
      它们那些空洞的、没有瞳孔的、只有眼白的、眼白上布满了暗红色血丝的眼睛在转向仓库方向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
      那种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终于闻到食物的味道时、身体自动分泌的、让它们变得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更加饥渴的液体。那些液体从它们的眼球后面渗出来,流过它们的眼角,流过它们的脸颊,流过它们裂到耳根的嘴角,和那些黏稠的、浑浊的、还在往下滴的涎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发出黏腻的、连续的、像小雨落在塑料布上的嘀嗒声。它们朝着那个方向冲过来。是被那股香味牵引着、拉扯着、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绑在它们的脖子上、绳子的另一头是那个味道飘来的地方、有人在用力地、不停地、像钓鱼一样地收绳。
      “什么味道,好香啊……”
      年轻的哨兵声嘶力竭地往外跑。他的脚在那片被血浸透的、黏腻的、湿滑的地面上踩着,每踩一步都会溅起一小片暗红色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花。他的身体在那条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走廊里穿梭着,他的眼睛在跑的过程中从走廊的深处扫过,看到那些丧尸像黑色的、黏稠的、发着恶臭的潮水一样,涌向那扇铁门的门口。那扇铁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还缠着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蛛丝。
      那些丧尸用它们的头、用它们的肩膀、用它们的身体,一下一下地撞着那扇铁门,每撞一下,铁门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击打着一样的巨响,门框上的蛛丝在那巨响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拉满的弓弦,在断裂的边缘挣扎着。他没有停下来看。他的脚步没有减速,他的心跳它已经快到不能再快了,好像下一秒就要跳出来了,他跑到了走廊的尽头,跑到了那扇通往外面的、被炸开的、边缘还挂着碎玻璃的门口,跑了出去。
      配备完全的越野车已经准备好。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发动,车轮已经在原地打着转,发出尖锐的、橡胶和地面摩擦的吱吱声,排气管里喷出一股一股黑色的、带着汽油味的浓烟。那辆越野车太大了,大到可以装下他们所有人,大到车顶上还绑着几个备用的油箱和两条备用的轮胎,车门上还贴着帝国的标志,那标志在车灯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刺目的光。
      那辆车是为他们准备的,是为那些年轻的哨兵们准备的。是为他们在这片训练场上打完了、玩够了、累了、想走了的时候,准备的。他们可以上车,关上门,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离开这个地方,去往下一个温床。
      那辆越野车在夜风中发动了,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下,像一个受伤的、还在喘息的、巨大的、金属的动物。它的车灯在黑暗中切出了两道长长的、白色的、像刀一样的光,那光从车头开始,向前延伸,延伸到远处那片看不清边界的、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那两道光把路照亮了,把路两边的那些被风沙侵蚀的、半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露出里面生锈钢筋的建筑照亮了,把那些在路边徘徊的、被车灯吓到的、四散奔逃的丧尸照亮了。
      那两道光太亮了,亮到那些年轻的哨兵们在车里眯起了眼睛,亮到他们的眼睛里那些还没有来得及擦干的眼泪,在那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一种破碎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那辆车在开出几百米之后,速度慢了一下。
      回头时恋恋不舍地看向那个不知名的深处。不是一个人回头,是很多人。不是商量的,不是约好的,而是他们的身体在看到那扇铁门、那些蛛丝、那些正在撞击铁门的丧尸、那些从铁门缝隙里渗出来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光。
      在那一瞬间,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有人在他们的后脑勺上扯了一下、把他们的头从那道白光的方向扯了回来。
      他们的头转了回来,看着前方,看着那两道长长的、白色的、像刀一样的光,看着光里那些被照亮的、还在往前延伸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不知道会不会也通向一扇被蛛丝封住的门、一个被丧尸撞击的仓库、一个浑身是血的、灰色头发的、靠在木箱边上、手心里还在往外渗血的向导的路。
      没有人说话。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风从车窗的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还有他们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们每个人的胸腔里都放了一面鼓,那面鼓被一个看不见的、很用力的、不肯停的鼓手敲着,从他们离开那栋建筑开始,一直在敲,一直在敲,一直在敲。
      “暮云不见了!”
      那声音是从车队最末尾的那辆越野车里传出来的,尖锐的,颤抖的,带着一种拼命想要压下去、却怎么也压不住的慌张。说话的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她的脸从车窗里探出来,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在车灯的照射下收缩成针尖大小,嘴巴张着,嘴唇在颤抖,那些涂了一层薄薄唇釉的、粉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的嘴唇,在颤抖中像一朵被风吹雨打的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发皱、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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