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70、第七十章 抱一下

　　郁衍刚冲完热水澡，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摆，他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从浴室里走了出来。
　　宿舍里只开了桌角一盏小台灯，衬得深夜格外安静。
　　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浅灰色毛巾，胡乱擦着湿漉漉的黑发，走到桌边时，手机突然亮起。
　　来电人的名字清清楚楚——许大学霸。
　　郁衍擦头发的动作莫名顿住，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直到铃声快要自动断掉的前一秒，他才忽然回过神，略显仓促地按下接听，将手机缓缓贴到耳边。
　　“到宿舍没？”许钦温和的声音从听筒里轻轻传来。
　　郁衍用毛巾胡乱擦了把头发，闷闷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嗯。你呢？”
　　“刚到家。”话音顿了半秒，随即问道，“陆毅……你送回去了吗？”
　　郁衍脑海里瞬间闪过路上陆毅叽叽喳喳聒噪的样子，眉头下意识一蹙，口是心非的话脱口而出：“没，让他自己单脚跳回去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许钦的笑声：“真的？那我现在可要打电话去问问他了。”
　　“……少管。”郁衍被他这直白的调侃弄得耳尖瞬间发烫。
　　他不仅把人安安全全送回了宿舍，上楼时还特意放慢脚步护着，临走前甚至多事地叮嘱了一句让对方别乱动，此刻却被许大一句话就戳穿了口是心非。
　　“行了，不逗你了。”许钦见好就收，随口提起，“看班群没？消息一条接一条，快把我手机震成按摩仪了。”
　　郁衍下意识瞥了眼安静的手机屏幕，除了这通电话，没有任何弹窗提示。
　　他早就把班级群设了免打扰，压根不想看那群人没完没了的闲聊。
　　他滑动屏幕，点开了那个被他压在最底下、设置成不提醒的班级群。
　　消息果然已经刷了上百条，铺天盖地全在讨论秋游，讨论目的地，讨论带什么东西，甚至还有人艾特他，瞎猜他会不会也一起去。
　　郁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把手机重新凑到耳边：“看了，一堆废话。”
　　许钦：“是挺吵的。不过，看得出来，大家都很期待。”
　　郁衍没接这个话茬。他对秋游、出市这些所有人都疯魔的话题，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走到床边坐下，脖子上搭着半干的毛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压不下心里的在意，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你家里什么事？严重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郁衍能清晰听见听筒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一点模糊得几乎听不清的电视背景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什么，一点小事，处理完就好。”许钦的声音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明天看情况，可能下午会到学校。”
　　这个回答含糊又敷衍，郁衍一听就听出了对方不想多谈的意思。
　　他本就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性格，即便心里依旧惦记着，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默默结束了这个话题。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沉默。
　　“早点睡。”最后还是许钦先轻声开口，“别熬夜。”
　　“……知道了。”郁衍低声应道，“你也是。”
　　“嗯，挂了。”
　　忙音清晰地从听筒里传来，电话□□脆地挂断。
　　郁衍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手心紧紧握着还有些余温的手机，久久没有动弹。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烦躁和闷堵，悄无声息地散了大半。
　　这个人，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在所有人都围着热闹的话题打转时，他偏偏只在意那些最平常、最无关紧要的小事，只在意他有没有平安到宿舍。
　　郁衍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向后直直倒在床上，抬起手臂盖住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
　　他伸手摸索到桌边，“啪”一声关掉了那盏昏黄的台灯。
　　宿舍瞬间被彻底的黑暗吞没。
　　另一边。
　　许钦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面前是摊开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文档里密密麻麻的字像蚂蚁一样爬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书桌上这盏台灯孤零零地亮着。
　　处理这些繁杂的事务确实耗神，每份文件都条理分明，每处需要确认的地方都提前标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不早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贴着桌面发出嗡的一声短促震动。
　　许钦拿起来看，屏幕亮着，不是郁衍发来的。
　　霍慕言的消息弹出来，对话框里只有短短两行字：「医院这边我盯着，你先把那些文件理清楚。明天再说。」
　　他没有立刻回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腾出手来，把面前那几份已经处理好的文件按顺序叠整齐。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键盘上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发完他垂下手，手机屏幕的光在他松开之后慢慢暗下去。
　　他看了一眼和郁衍的聊天框，最后那条消息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一个乖乖点头的表情。
　　他看着那几行短促的对话，随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点开相册往下翻，拇指在屏幕上慢慢滑动，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这是运动会那天陆毅拍的。
　　郁衍站在领奖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侧脸被照得发亮，唇角微微弯着一点弧度。
　　许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随后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面前摊开的文件。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开始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文档。
　　明天……尽量吧。
　　尽量回去，尽量早点见到那个人。
　　……
　　第二天早晨，早读刚结束，九班就彻底炸了锅。
　　“绝对是海边！”许芝婧把课本往桌上一拍，眼睛都在发亮。
　　“海边多晒啊，我觉得是那种山里，雾蒙蒙的，很有感觉……”林远舟托着下巴，一副文艺青年的做派。
　　“得了吧，谁要去那种湿漉漉的地方，我的新鞋子会废掉的！”
　　“诶你们说，是不是因为上次月考我们考得太好了，年级主任心情一好就……”
　　厌涵舟斜靠在墙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刷了几条动态，偶尔抬头扫一眼闹哄哄的教室，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三分钟后，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的人听到：“同学们呐，小声点哇。”
　　没人理她。
　　厌涵舟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插，提高了音量：“我说，各位都小声点，要是被隔壁班听见传出去了，江姐会让我们三天在学校跟题海度过的！”
　　班长发话，威力还是有的。原本沸腾的教室，声音瞬间降了两个调。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郁衍的手机屏幕亮着，游戏角色在画面里跑来跑去，技能特效闪得眼花缭乱。
　　他的手指机械地戳着屏幕，眼睛却隔几秒就往门口飘一下。
　　又打了一局，输了。
　　郁衍把手机往桌肚里一塞，干脆趴了下来，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男朋友不在，连游戏都打得没劲。
　　正趴着，椅子猛地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陆毅不知道从哪儿蹿了过来，整个人蹦跶着：“小衍~！”
　　郁衍头都没抬，声音闷在手臂里，带着点不耐烦的气音：“滚开。”
　　陆毅丝毫没有要滚的意思，反而扶着郁衍的桌角，单脚站稳，另一只脚悬空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执着：“哎呀别这样嘛，我来给你传递重要情报的。”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春游地方定了，没错的话是森林之类的。”说完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我消息灵通吧”的得意。
　　郁衍从手臂里微微抬了抬下巴，露出半只眼睛看他，没有接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就这”。
　　陆毅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不服气，又凑近了半步：“你不好奇什么时候去？”
　　“不想。”
　　“那你不好奇去几天？”
　　“不。”
　　“那你不好奇许钦去不去？”
　　郁衍没有抬头，声音从那片交叠的布料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他肯定去。”
　　“那可不一定，”陆毅语气里多了一点神秘感，“他不是家里有事嘛，万一赶不上呢？”
　　郁衍的手在桌面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他下午回来。”
　　陆毅眨了一下眼：“他跟你说了？”
　　郁衍没有回答，把头重新埋回手臂里。
　　陆毅看着他趴回去的样子，单脚跳开一步后又停下来，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来：“对了，你要不要一起去？听说那边晚上有烧烤，不去可惜了。”
　　“不去。”
　　“你不是挺喜欢吃烤鸡翅的——”
　　“我说了不去。”
　　“那行吧——”陆毅跳着走了，他蹦过讲台的时候差点撞到厌涵舟的桌子，被她瞪了一眼，他讪讪地笑了一下，继续往自己座位方向跳去。
　　大课间的铃声还拖着尾音没散干净，就已经有人稀稀拉拉地涌出了教学楼。
　　九班下节是体育课，没人想再爬回三楼坐那十分钟，干脆都在楼下晃着了。
　　郁衍站在球场边的警戒线外，双手插在口袋里。
　　陆毅单脚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借力，另一只手拿着瓶喝了一半的水，目光落在球场上跑来跑去的人影上，偶尔歪一下头避开太阳光。
　　允乐正在场上跑位，接到队友传球后没急着投，先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然后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弧线，稳稳入框。
　　半场结束哨声还没响，允乐自己先停了下来。
　　他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球，夹在胳膊底下，朝郁衍这边走了几步。
　　他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定，手里转了一下篮球：“衍哥，你不打吗？”
　　郁衍的目光从球场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不打。”
　　允乐歪了一下头：“我今天手感好，保证赢。”他拍了拍手里的球。
　　“不，打。”
　　允乐听了这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抱着球转身走回球场。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你想打的时候喊一声。”他说完就转回去了，重新加入了场上的跑动。
　　陆毅在旁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之后把瓶盖拧紧：“你今天是真的不想打，还是因为某人不在所以没劲？”
　　郁衍没有转头看他，目光还落在球场上：“你脚不疼了？”
　　“疼，但嘴不疼。”
　　郁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是“你不疼的话我可以让它疼一下”。
　　陆毅接收到了那一眼的信号，识趣地把话头收住了，低头转着手里的水瓶。
　　“怎么不上去打两球？”
　　郁衍的眉头不耐烦地皱了一下，偏过头：“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了不打。”
　　陆毅的嘴张了一下，表情一愣：“我没说啊。”他眨了眨眼，困惑地偏过头看着郁衍。
　　郁衍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许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身后。
　　陆毅看见许钦，像是刚从愣神里拔出来：“许钦，你啥时候来的？”
　　“刚刚。”许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周烬桀正打着球，运了两步之后停下来，偏头看见了许钦，赶紧喊：“许钦！来打球啊！”他手里的球拍了两下，扬了扬下巴，“正好缺人！”
　　许钦的目光从郁衍脸上移开，落向球场的方向：“等会。”说完，他的目光又收了回来，重新落在郁衍身上。
　　郁衍看了他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许钦没有迟疑，跟了上去，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两个人穿过操场走到了小卖部。
　　郁衍推开小卖部门口那扇半透明的塑料帘子，径直走向了冷柜，他随手拿了一瓶冰水就结账出去了。
　　走出来的时候，阳光从头顶直直地落下来，他眯了一下眼，还没适应光线，余光已经看见了几步开外站着的那个人。
　　许钦站在那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
　　郁衍走过去，手里的冰水瓶直接贴上了许钦的眼睛：“肿成什么了，你不会休息是不是。”
　　冰凉的触感贴上眼睑的瞬间，许钦下意识伸手扶住瓶身，手指覆上郁衍握着瓶身的手背：“忙忘了……”
　　“忘了？你记得什么。”郁衍收回手，把瓶子塞进许钦手里。
　　许钦握着那瓶冰水，瓶身的凉意渗进掌心，顺着指节往上蔓延。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手拉住郁衍的手腕就往球场侧面的那排矮灌木走。
　　郁衍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没有挣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跟着走。
　　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许钦才松开手。那排矮灌木挡住了球场方向的视线。
　　郁衍靠上粗糙的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说吧，你想干什么。”
　　许钦的脚步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看着郁衍，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然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上了郁衍的肩膀，接着是肩膀靠上来了。
　　郁衍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仰，后背更实在地贴上了树皮，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腰侧：“干什么。”
　　“抱一下。”许钦的声音闷在他肩头，“好累……”
　　他将脸深深埋进郁衍的颈窝，鼻尖蹭过细腻的肌肤，校服干净的洗衣液清香混着少年清浅的体温。
　　许钦闭上眼，全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完完全全地倚靠在郁衍身上。
　　郁衍的手在他腰侧停了一下，他能透过校服布料感受到许钦身体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
　　风从树叶缝隙里穿过来，凉丝丝的，把头顶的光影摇晃了一下。
　　郁衍低头看着许钦的发顶，那些发丝在透过树叶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暖色的边缘。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落在许钦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两下。
　　许钦的头发比想象中更柔软，带着一点风里带来的干燥气息，安静地抵着他的掌心。
　　“……别揉了。”许钦的声音从肩头传来，闷闷的。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往郁衍的肩窝里又靠了靠。
　　郁衍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他的后颈上，没有继续揉，也没有收回去。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人，看着他那副终于不再硬撑的样子，开口的时候声音软了一些：“下次再忙着弄这些，也要记得休息。”
　　“嗯。”
　　“不管多重要都要休息。”
　　“嗯。”
　　“你别光嗯啊。”
　　许钦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呼吸在郁衍颈侧停了一下，隔了一小会儿，他才开口：“……知道了。”
　　风又吹了一阵，把头顶的树叶翻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钦靠了一会就松开环着郁衍的手，他站起身退后半步：“走吧，应该要上课了。”
　　郁衍看着他半困的样子，看着他眼底还没散干净的倦意，想了想，然后伸手拽住许钦的校服领口。
　　他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吻了上去。
　　亲了一下他就退开了，手还搭在许钦的领口边缘没有松开，能感觉到指腹下那层布料正被微微收紧。
　　许钦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睁着眼看着郁衍，那双还带着倦意的眼睛里先是空白，然后是微微放大的瞳孔，耳尖从边缘开始泛红。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点：“你……你刚才……”
　　“我刚才怎么了？”郁衍把手插回口袋，别开脸，“看你还是困才亲的，这方法比抱好多了。”
　　许钦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尖，指腹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这方法确实不错。”
　　确实不错，甚至好得要命。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再来几次。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弄得笑了一下。
　　许钦当然不会真的说出来，至少现在不会。
　　郁衍难得主动，不，不是“难得”，是根本没有过，这一次已经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了。
　　还会有机会的，不过得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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