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69、第六十九章 秋游预告

　　晚自习的铃声敲响不久，前门就被推开了。
　　江素抱着教案和保温杯，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的微笑走了进来。
　　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巡视那样在教室后方落座，而是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将保温杯和教案放在讲桌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平静而带着些许审视地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班主任坐镇讲台守晚自习，这信号再明确不过。
　　上周痛失“流动红旗”的“大黑旗”事件，让这位素来以“春风化雨”著称的班主任也决定“重拳出击”了。
　　江素开口：“好了，都安静点。咱们班上周的‘表现’，大家心里都有数。”
　　她目光在几个平时比较活跃的学生脸上特意多停留了一秒：“这周开始，晚自习我亲自在这儿。目的很简单，把心收回来，马上期末考了，把该写的作业写完，该背的书背好。咱们班的红旗，得靠自己挣回来，明白吗？”
　　底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都带着点心虚的“明白……”。
　　同学们纷纷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书里，笔尖划动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江素这才在讲台后的椅子上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然后也拿出一本书，戴上眼镜，开始看起来。
　　过了大约半小时，这种高强度的专注让一些同学开始感到疲惫和些许压抑。
　　厌涵舟写完了手头的英语阅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头看向讲台。
　　江素正低头看书，侧脸在台灯的光晕下显得严肃而专注。
　　她见江素似乎暂时没注意台下，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便稍稍提高了点音量：“江老师？”
　　江素从书页上抬起眼，透过镜片看向厌涵舟，嘴角依旧保持着一点温和的弧度：“嗯？涵舟，有什么事？作业有问题？”
　　“不是不是，作业写完了。”厌涵舟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甜笑，“就是……有点好奇，江老师您之前，是带哪个班的呀？感觉您特别有经验。”
　　江素似乎有些意外，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看向全班：“怎么，都对我以前带什么班感兴趣？看来作业是都写完了？”
　　底下立刻响起一阵忙不迭的点头和低低的应和：“写完了写完了……”
　　江素看着台下带着点讨好的脸，靠在椅背上，语气缓和了些：“我以前啊，带过好几届了。最早是在高三的，后来人手不够我就调到了高一，带过文科班，也带过理科班。”
　　“每一届学生都不一样，有特别让人省心的，也有特别能折腾的。”
　　“那……江老师，您觉得我们班怎么样啊？”又有胆子大的男生在下面小声起哄。
　　江素重新坐直身体，拿起保温杯：“我们班啊……”她拖长了调子，看到底下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才慢悠悠地说，“目前来看，潜力很大，但需要把‘潜力’转化成‘实力’，把‘活泼’控制在‘纪律’之内。”
　　“对了江老师，”厌涵舟眼睛一转，问出了此刻全班大部分人心里都惦记着的事，“咱秋游……有消息不？这都快十一月了，往年不都该有点风声了吗？”
　　江素合上刚才摊开的书，将它放到一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讲台上，做出一个“要宣布重要事情”的姿态。
　　底下瞬间鸦雀无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满是期待。
　　“有是有了，”江素清了清嗓子，语气却故意拐了个弯，“但——我不能告诉你们。”
　　“啊——！！！”
　　瞬间，压抑的哀嚎声在教室里低低炸开，同学们个个耷拉下脸，满脸失望。
　　“为什么啊老师！说一下嘛！”前排的女生双手合十，小声恳求。
　　“透露一点点！就一点点！”后排的男生扒着桌子边，苦着脸嘟囔。
　　“就是就是，别吊我们胃口啊江姐！”
　　大家都碍于晚自习纪律不敢大声喧哗，可那股子按捺不住的躁动，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江素连忙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笑着安抚：“诶诶诶，安静安静，别吵到隔壁班。”
　　等教室里的碎碎念渐渐平息，她才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解释：“不是我不想说，是你们年级主任严令禁止，我哪敢违抗啊。”
　　她故意挺直脊背，捏着嗓子模仿年级主任那副严肃刻板的口吻：“咳咳，‘本次秋游会议内容，暂时不要在班里宣布！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说出去，这帮孩子全都无心学习，心思全飞了！’”
　　模仿完，她又恢复了自己的语气，目光在教室里慢悠悠扫视，特意在某个方向多停留了一秒，语气加重：“江老师，尤其是你们班，要是让你们班那个出了名的小灵通知道了。”
　　江素的目光精准无误，直直落在正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陆毅身上：“用不了半天，铁定传遍整个高二年级！”
　　“噗——”
　　有同学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全班同学的视线也跟着江素的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集中到了陆毅身上。
　　陆毅瞬间僵住，尴尬地挠着后脑勺，小声嘟囔辩解：“我也没传遍全高二啊……顶多就……隔壁三四个班而已……”
　　“你看，”江素摊开双手，一脸“我真的束手无策”的表情，“你都出名到让主任特意点名‘防范’了，我这哪里还敢说啊？”
　　“老师您放心！我保证！”陆毅立刻坐直身体，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次我绝对守口如瓶！半个字都不往外蹦！真的！比珍珠还真！”
　　他旁边的允乐立马跟着举手，胳膊肘撞了撞陆毅，大声补充：“就是就是！江老师，他要是敢泄露半个字，我第一个把他绑起来押到您面前受罚！绝不姑息！”
　　“对！我们一起监督他！”
　　“敢传消息就把他嘴捂住！”
　　平时和陆毅玩得好的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保证。
　　江素看着台下这群半大孩子急着表忠心、眼里又藏不住兴奋的模样，忍不住弯眼笑了。
　　她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认真叮嘱：“那咱们可说好了哈。这事儿，在年级组正式发通知之前，谁都不许偷偷外传，尤其是陆毅。”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班，带着玩笑式的警告：“主任要是因为这事儿来找我麻烦，我就把你们——”
　　“尤其是某个‘小灵通’，还有他这帮起哄的‘帮凶’们，一起‘拖出去’好好教育！”
　　“保证完成任务！”
　　“绝对守密！不说半个字！”
　　底下一片压低声音的整齐应和，夹杂着轻松的嬉笑声，气氛热闹又欢快。
　　江素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翻开面前的书：“不过倒是能透露一点，应该就是这两周之内去，不会拖太久。而且我看过方案了，觉得这次选的地方，还挺有趣的。”
　　这话一出，底下原本刚平复下去的注意力，“唰”地一下又被狠狠吊了起来。
　　几十道目光瞬间重新聚焦讲台，连手中的笔都忘了动，所有人身体前倾，屏住呼吸，就等着她说出下半句。
　　江素仿佛全然没察觉底下的躁动，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温水，继续若无其事地说：“这次学校也算是格外仁慈了，直接批了出市的方案，让我们去……”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停在半空，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一张张满眼写着“快说快说”的脸。
　　江素嘴角忽然勾起一个狡黠又调皮的弧度，把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连同保温杯一起，稳稳地放回桌面：“……咳，我还是不能告诉你们。”
　　“啊——！！！”
　　这次的哀嚎声比刚才更响，更真情实感，全班同学都露出了痛心疾首的表情，仿佛到嘴的肥肉突然飞了。
　　连平时最沉默老实的几个同学，都忍不住耷拉着嘴角，满眼幽怨地盯着江素，控诉她的“狠心”。
　　江素看着台下坐立难安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连忙摆着手安抚：“好了好了，都收收心，别闹了。我是真的不能说，主任下了死命令，就怕泄露消息影响你们期末考复习。”
　　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讲台，认真开导：“反正你们记住，目的地特别好，风景也棒。你们就抱着这个念想，先把眼前的段考考过。考得好，秋游玩起来也更踏实，更开心，对不对？”
　　道理大家都懂，可被狠狠撩拨起来的好奇心，就像小猫爪子在心口挠，让教室里始终萦绕着一股兴奋又焦躁的气息。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同学们勉强把心思拉回书本上，可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讲台上的江素强忍着眼底的笑意，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咳咳，都安静！都说了，安心复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最后十分钟晚自习！都把飞到天外的心给我拽回来！谁再交头接耳、瞎议论，秋游名额，我可要重新考虑、酌情删减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对超级秋游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所有兴奋的躁动。
　　同学们齐刷刷低下头，强行把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拽回书本和习题上。
　　晚自习下课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郁衍正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一晚上什么也没写，光在那发呆了。
　　他把空白的练习册塞进包里，正准备站起来，旁边就传来的声音。
　　“你等会送陆毅回一下宿舍吧？”
　　郁衍动作一顿，抬起头。
　　许钦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单肩背起，正看着他。
　　郁衍的眉头下意识地拧了起来，眼底明晃晃写着不情愿：“为什么？不是你自己答应他的吗？凭什么是我？
　　许钦面色依旧没什么起伏，视线稳稳与他对上：“家里有点事，得临时回去一趟。”
　　他顿了半秒，又轻轻补了一句：“我明天……不一定能来学校。”
　　郁衍愣了一下。
　　家里有事？明天不来？
　　许钦很少这么临时地交代事情，平时都是他来安排，他来操心，他来把一切乱七八糟的线头理顺。现在他突然说要走，而且明天不一定来？
　　“那就让他自己跳着回去。”郁衍别开脸，语气带着点赌气的意味。
　　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的陆毅立刻哀嚎出声，表情夸张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小衍！你不能这么绝情啊！”
　　他指着自己那只依旧不敢完全着地的脚，声音都劈叉了：“从教学楼蹦回宿舍？你是想让我另一只脚也废了，直接进化成袋鼠吗？宿舍楼还有台阶呢！”
　　郁衍眼皮都没抬一下，权当没听见。
　　许钦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教室里面说。
　　他很自然地拉了一下郁衍的手腕，带着他往外走。
　　郁衍被带得往前迈了半步，偏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挣开。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在走廊拐角的地方停下来了。
　　陆毅识趣地没有跟过来，隔着一扇半开的窗户，隐约能看见他在教室里弯着腰单脚站着。
　　许钦松开他的手腕，但没有退开太远。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隔几秒灭一下，又被两人的声音重新点亮：“今天麻烦你送他一下好吗？回来给你买好吃的。”
　　郁衍本来想说“谁稀罕你的好吃的”，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什么时候回来？”
　　许钦听见这几个字，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我保证回来之前给你发消息。”他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你就问我好吗？”
　　郁衍站在他面前，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脚边亮着，光线把他们之间的那点空隙照得清楚。
　　他别过脸，闷声说：“……好吧。”
　　这两个字还没完全落地，许钦就凑过来了。
　　他的嘴唇在郁衍的脸颊上碰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伸手揉了揉郁衍的头发：“再见。”说完转身走了。
　　郁衍站在原地，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他没有走动而灭了一盏，光线暗了半度。
　　他抬手摸了一下刚才被碰过的地方，指腹按在那一小块皮肤上，停留了半拍，又放下了：“……屁事多。”
　　郁衍在门口把那多余的情绪从脸上收干净了，才走进教室。
　　陆毅正单脚站在桌子旁边，一只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扶着椅子靠背。
　　郁衍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走不走？”他停了一下，“再磨磨蹭蹭，我就真不管你了。让你在这待一晚上，等明天早读课同学进来看看你在这睡了一宿。”
　　陆毅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单脚撑着地站起来：“走走走！马上走！”他嘴甜地拍马屁，“我就知道小衍你最好了！面冷心热！新时代活雷锋！济世救人的菩萨心肠——”
　　“闭嘴。”
　　郁衍走过去，把他的胳膊架起来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
　　他侧过头看了陆毅一眼：“再废话一句，我直接把你扔在楼梯口，让你自己蹦上去。”
　　陆毅立刻乖乖噤声，紧紧闭上嘴，只用眼神表达了“我不说了我真的不说了”的保证，然后借着郁衍的力气，一蹦一跳地慢慢往教室外挪。
　　从教学楼到宿舍楼的路不算短，郁衍全程一言不发，可手臂却始终撑得很稳，哪怕陆毅重心不稳晃了几下，他也立刻稳住，没让他摔着。
　　上宿舍楼台阶时，他更是刻意放慢了节奏，小心地调整力道，让陆毅能轻松借力。
　　一路磕磕绊绊，总算到了宿舍门口。
　　郁衍掏出陆毅之前塞给他的钥匙，打开门，把人半扶半搀地带进去，伸手按亮了宿舍的灯。
　　“行了，到了。”郁衍松开扶着他的手，转身就想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诶，小衍！等一下！”陆毅连忙叫住他，这次的语气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谢谢啊。”
　　郁衍的脚步顿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
　　他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又忽然停下，回头扫了一眼陆毅肿着的左脚：“晚上别瞎乱动，早点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了。
　　宿舍门“咔嗒”一声关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郁衍独自一人，慢慢走向自己的宿舍。
　　他打开自己宿舍的门，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进一片黑暗里，径直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墨蓝色的天空连星星都看不见，只有远处教学楼和街道零星的灯火，昏昏暗暗，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