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疑时候》望山茶

7、第七章 别拉着我

　　郁衍慢悠悠地走在许钦身后，一步三晃。他低着头，盯着许钦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脑子里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
　　他不想去食堂。
　　也不是纯粹不想去，就是不想跟这个人一起去。
　　刚才在楼梯间那一下，被他从死角里拽出来，手腕上到现在还残留着那股掌心的温度。那热度顺着血脉往心口爬，搅得他心烦意乱。越想越不舒服。
　　不是疼，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什么的别扭。
　　他郁衍什么时候需要人拉着去吃饭了？他什么时候需要人管了？
　　脚步又慢了一点，刻意拉开了两步的距离。
　　许钦走在前头，没回头，步子不急不慢的。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阳光拉得很长，跟郁衍的影子快要脱开。
　　郁衍看着那道影子，又看了看旁边那栋教学楼的侧门。
　　门开着，里面暗暗的，从这里拐过去，绕到后面，穿过操场，从另一头回去，神不知鬼不觉。
　　他脚尖往那边偏了一点，步子放得更慢，慢到几乎在蹭。许钦的脚步声在前面响着，很稳，一下一下的。郁衍的脚尖又偏了一点，肩膀跟着侧过去。
　　他刚要动身，手腕就被攥住了。
　　许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过来的，扣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准，刚好卡在骨节凸起的地方。
　　郁衍皱了下眉，把手往外抽。许钦的手指跟着收紧了一点，不疼，但挣不开。郁衍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
　　“你干嘛？”郁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被当场抓获的烦躁。
　　许钦依旧没回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干嘛。”
　　郁衍盯着他，把手腕往外拧了一下，许钦的手指又紧了一分。不是那种用力攥的紧，是那种不让你走的紧，像是早就算准了你要跑。
　　“你又拉着我干嘛？”郁衍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一点，脚步被许钦带着往前走了两步。
　　许钦终于回头。他的目光从郁衍的脸上，缓缓滑到他的脚尖，又重新落回郁衍的眼睛里。
　　郁衍的脚尖还朝着教学楼侧门的方向，偏了大概三十度，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清清楚楚的。
　　“怕你跑了。”许钦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用解释的事。
　　郁衍愣了一下。他把脚尖收回来，正对着许钦的方向，动作很快，像是被人踩了尾巴：“我跑什么？”
　　许钦就静静地看着他，陈述事实：“你刚刚就想跑。”
　　郁衍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堵在喉咙口，却说不出来。
　　他盯着许钦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心虚，不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心虚，是那种被人看穿了还死不承认的心虚。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跑了？”他梗着脖子，明明证据确凿，却依旧不肯服软。
　　“两只都看见了。”许钦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语气，没有丝毫调侃，却让郁衍瞬间语塞。
　　郁衍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刚想说什么，手腕又被攥住了。
　　这次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不是那种刻意的紧，是那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紧。
　　许钦拉着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知道要去哪里，也确定身后的人会跟着。
　　郁衍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他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许钦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他腕骨上，刚好卡在凸起的地方。校服袖口被压出一道褶子，皱巴巴的。
　　他盯着那道褶子看了两秒，抬头看许钦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晃得他心烦。
　　“你能不能松开？”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点烦躁，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又使劲挣了一下，可许钦的手指跟着收紧，依旧是不疼却挣不开的力道。
　　“不能。”许钦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我不是三岁小孩。”郁衍的声音又大了一点。
　　这回是真的有点急了，不是因为被拉着走，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脚步在跟着许钦的节奏走。
　　许钦快他也快，许钦慢他也慢。他明明想往右边拐，脚却跟着许钦往左边迈。
　　“你会跑。”许钦说。三个字，不轻不重，刚好落在郁衍耳朵里。
　　郁衍张了张嘴，想说“我不会跑”，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确实动了逃跑的念头，连路线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就差付诸行动了，结果刚要动身就被抓了个正着，像是身上被装了监控，所有的小心思都暴露在对方面前。
　　他郁衍什么时候这么狼狈过？现在却被人看穿了心思，被人攥着手腕，被人拉着往前走，还挣不开。
　　他不甘心地又挣了两下，手腕在许钦的掌心里转了两圈，可许钦的手指纹丝不动，不是力气大，是卡的位置太准，刚好卡在骨节上，怎么转都脱不开。
　　折腾了几下，郁衍忽然就不挣了。
　　不是认命，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跟一个刚认识几分钟的人较什么劲？他郁衍什么时候这么在意过别人拉不拉他？今天倒好，被人从楼梯间拽到食堂，全程没甩开手，没骂人，没转身就走。
　　换做旁人，他早就甩开手走了，可对着许钦，他却没做出那样的举动，反倒乖乖被拉着走了一路。
　　他心里暗自纳闷，到底为什么要听这个刚认识几分钟的“好同桌”的话？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下降头了？
　　许钦这个人，说话不咸不淡的，表情也不咸不淡的，连拉他的手都不咸不淡的，不紧不松，刚好让你挣不开，又不至于弄疼你。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温不火的，却让你拿他没办法。
　　郁衍低着头，不再挣扎，任由许钦拉着往前走，目光落在地面上两道交叠的影子上，一高一矮，紧紧挨在一起。
　　没走多久，食堂就到了。红门敞开着，里面闹哄哄的，饭菜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消毒水和洗洁精的气味。
　　门口，陆毅正陪着周烬桀和岑知站着，三人手里都端着一杯加冰的饮料，时不时嘬一口，明显是在等人。
　　周烬桀正跟陆毅说着趣事，手里的饮料杯晃来晃去，岑知则靠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偶尔附和两句。
　　然后，三人同时瞥见了迎面走来的两人，尤其是看到许钦拉着郁衍的那只手时，瞬间安静了下来。
　　周烬桀的手停在空中，饮料杯里的冰块不响了。他张着嘴，看看许钦，又看看郁衍，又看看许钦拉着郁衍的那只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是不是眼花了”的困惑。
　　他转头看陆毅，陆毅也愣住了，手里的饮料杯歪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款的惊讶，又齐刷刷地转回头，盯着缓缓走近的两人。
　　郁衍低着头，没看他们。许钦倒是抬头了，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周烬桀愣了好半天，才合上嘴，又忍不住张开，手指指着许钦，又指向郁衍，最后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圈，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们……这、这是啥情况啊？”
　　“吃饭。”许钦语气平淡地回了两个字，同时松开了攥着郁衍手腕的手，动作自然又随意，像是松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郁衍的手瞬间垂落，几乎是立刻就插进了校服口袋里，紧紧攥着拳。
　　周烬桀看看郁衍，又看看许钦，又看看郁衍那只刚被松开的手。
　　郁衍的手腕上还有几道红印，是被攥出来的，在白皙的皮肤上很明显。
　　他伸手捋了一下袖子，把红印遮住，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周烬桀的目光跟着那只手走了一圈，又落回郁衍脸上。
　　“你、你们俩一起过来的？”周烬桀的声音有点飘，尾音不自觉地上扬，满是八卦的意味。
　　毕竟郁衍向来独来独往，从没见过有人能这么轻易地拉着他走。
　　许钦看了他一眼，神色依旧平静：“有问题吗？”
　　“不是，我就是……有点没想到。”周烬桀挠了挠头，手又在空中比划了两下，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震惊。
　　毕竟郁衍的脾气他最清楚，向来吃软不吃硬，还格外别扭，能这么乖乖被人拉着来食堂，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想吃就站在门口当吉祥物。”郁衍的声音从竖起的衣领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还没散尽的烦躁。
　　周烬桀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不服气地瞪着他：“吉祥物？我？你见过这么帅的吉祥物？”他把饮料杯往岑知手上一放，袖子撸起来，露出半截手臂，“我要是往门口一站，食堂起码多三成营业额。”
　　郁衍从衣领后面发出一声轻嗤：“多三成？人家怕是以为走错地方了，看见你直接掉头就走。”
　　“你——”周烬桀指着郁衍，手指抖了一下，又收回来，抱着胳膊，下巴一抬，“行，我吉祥物。那你是什么？门口那根石柱子？杵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日晒也不带挪窝的，倒是省电。”
　　郁衍终于从领子里抬起眼，看了周烬桀一眼。那一眼很平，没什么波澜，但嘴角动了一下：“石柱子好歹有用。你能干嘛？站门口吓人？”
　　“我吓人？我这张脸，放哪儿都是门面！”周烬桀拍了拍自己的脸，一脸正气。
　　“门面？”郁衍把拉链拉下来一点，又拉上去。“哪家的门面？鬼屋？”
　　周烬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想反驳，却想不出词句，只能干瞪眼。
　　旁边的陆毅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肩膀却忍不住发抖。
　　周烬桀瞪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瞪着郁衍，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下嘴。
　　最后他把饮料杯拿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块磕在杯壁上，哗啦哗啦响。“行，你厉害。你嘴皮子天下第一。我认输行了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但没什么火气，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结局。
　　陆毅放下手，嘴角还翘着：“你每次都跟他吵，每次都吵不过，怎么就不长记性？”
　　“我乐意，这叫锻炼口才，懂不懂？”周烬桀抱着胳膊，嘴硬地辩解，丝毫不肯承认自己是吵不过。
　　“锻炼口才？”郁衍的声音又从领子里飘出来，懒洋洋的，“你那叫找骂。”
　　周烬桀深吸一口气，撸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陆毅见状，赶紧伸手拽住他，连忙打圆场：“行了行了，别吵了，再不去排队打饭，到时候只能吃剩菜了。”
　　周烬桀瞬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身往食堂里的队伍走，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郁衍：“你吃什么？”
　　郁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不耐烦地插回去，敷衍道：“随便，都行。”
　　“便你个头！”周烬桀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叮嘱，“我给你打什么你就吃什么，要是再像以前一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我直接把饭扣你头上。”
　　郁衍从领子里抬起眼，看着周烬桀气鼓鼓却又透着关心的背影，他看了两秒，嘴角悄悄弯了一下，语气依旧淡淡的：“来啊”
　　周烬桀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再怼人，转身钻进了排队的队伍里。
　　许钦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郁衍，郁衍的耳朵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把拉链拉下来，又拉上去，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几乎听不见。
　　队伍不算太长，周烬桀钻到队伍里，立刻伸着脖子往窗口张望，眼睛死死盯着菜盘，嘴里还念念有词：“可别卖完，可别卖完，我的糖醋排骨……”
　　陆毅站在他身边，也跟着看向窗口，无奈地问道：“你每年开学第一天都要吃糖醋排骨，吃了这么多年，就吃不腻吗？”
　　“这叫情怀，开学专属情怀，懂不懂？”周烬桀理直气壮地回答，目光依旧没离开窗口，转头又看向身边的许钦，开口问道，“许钦，你吃什么？糖醋排骨来一份？还是吃别的菜？”
　　“都行，不挑。”许钦语气平淡，目光依旧偶尔落在不远处的郁衍身上。
　　“都行是什么行？你怎么跟郁衍一样难伺候，就不能说个具体的？”周烬桀回头瞪了郁衍一眼，抱怨道。
　　郁衍没理他，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撕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淡淡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心里的别扭。
　　许钦恰好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含着糖的脸颊上顿了一瞬，没说话，又平静地转回头，看向食堂窗口，只是眼底的柔和，又深了一分。
　　窗口排了好一阵，周烬桀端着两个盘子先挤出来，一左一右，稳稳当当的。
　　他把其中一个往郁衍面前一放，另一个塞给许钦，嘴里还念叨着：“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米饭管够。你们两个的，一样的。”
　　陆毅早就凑过来了，筷子往周烬桀的盘子里伸，眼疾手快要夹最大的那块排骨：“卧槽周烬桀你够意思啊！这块归我了！”
　　“滚蛋！自己盘子里没有啊！”周烬桀立刻挥筷格挡，两根筷子撞在一起叮当作响，两人瞬间闹作一团，压根没留意桌边另一个人的动静。
　　郁衍低头看了一眼。排骨，鸡蛋，青菜，米饭。边上还有一小撮香菜，绿油油的，搁在盘子边缘，大概是打菜阿姨顺手放的。
　　他没说什么，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夹起香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动作很慢，也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已经不需要想。
　　香菜叶子小，夹起来容易滑，他用筷子尖压住梗，慢慢拨到一边。
　　郁衍把最后一根香菜拨到盘子边上，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把上面沾的汁水磕掉。
　　他盯着那撮香菜看了两秒，心里冒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烦躁。不是冲着香菜，是冲着别的什么。
　　他记不清跟周烬桀和陆毅说过多少次他讨厌香菜，特别讨厌，一丁点都碰不得，每次打饭的时候都说了不要放，可这两个人傻的总是记不进脑子。
　　周烬桀每次都笑嘻嘻地说“下次注意”，下次照样放。陆毅倒是会帮他挑，但挑着挑着就跟周烬桀抢排骨去了。
　　他从来不说第二次，也从来不发脾气，就是自己挑出来，搁在盘子边上，吃完饭一起倒掉。
　　周烬桀说他好养活，什么都吃。他不知道那是懒得说。说一遍记不住，说十遍也记不住，那就不说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正要把筷子插进饭里，一只手伸过来，把他面前的盘子端走了。
　　动作很快，也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人。
　　许钦把他那盘还没动过的菜换过来，放在郁衍面前。盘子里的排骨还冒着热气，番茄炒蛋的汁水在米饭边上洇了一小圈，青菜绿油油的，干干净净，没有香菜。
　　他把郁衍那盘有香菜的放到自己面前，筷子已经拿起来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郁衍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干净的菜，又看了看许钦面前那盘——香菜还搁在盘子边上，跟他刚才挑出来的位置一模一样，一筷子都没动过。
　　他盯着那撮香菜看了两秒，又看许钦。许钦在吃饭，很安静，没看他，也没说话。筷子碰着碗沿，声音很轻，混在食堂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他嚼排骨的时候腮帮子动一下，停一下，又动一下，不急不慢的。
　　郁衍不自觉地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小截，椅腿在地面蹭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他压低声音，嗓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干什么？”
　　许钦的筷子顿了半秒，依旧没抬头，声线清清淡淡的，却清晰地飘进郁衍耳朵里：“不吃浪费。”
　　说完，他又夹起一块排骨，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神情依旧平淡无波。
　　郁衍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把筷子插进饭里，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排骨是糖醋的，汁收得刚好，酸酸甜甜的。
　　他嚼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什么时候跟许钦说过自己不吃香菜？
　　一次都没有。
　　今天没有，以前也没有。
　　他跟周烬桀、陆毅念叨这件事的时候，许钦还没转来这个班，也从没在许钦面前提过半个字。
　　那他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郁衍想不明白。他偷偷看了许钦一眼。
　　许钦在吃那盘有香菜的菜，筷子夹起一根香菜，跟排骨一起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那东西跟青菜没什么区别。
　　郁衍收回目光，低头扒饭。
　　心底那点莫名其妙的不平衡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又扒了一口饭，声音特别小，几乎是自言自语：“……我又没让你换。”
　　许钦夹菜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这次终于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我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