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定》鲸吞海

38、第三十八章 红榜排名

　　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滴顺着玻璃缓缓滑落，朦胧的雾气弥漫开来，使得原本透明清晰的窗户变得灰蒙蒙一片。
　　郁衍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又转了回来。
　　此时已是九月末的枫岚市，气温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转凉。
　　一中的阅卷效率向来让人惊叹。
　　头天刚结束的考试，第二天就能出完整成绩，即便是科目繁杂的大考，最多两天也能全部改完。
　　成绩册早已分发到各年级班主任手中，教室里随处可见同学们围着老师查分的身影。
　　唯独九班格外安静。
　　江素今天临时有事没来，同学们压根不知道出成绩了这事，都在各忙各的。
　　“快快快！跑慢了就挤不到前面了！”
　　教室外的喧闹声瞬间打破了九班的沉寂。
　　周烬桀率先走出教室，恰好拦住了正火急火燎往楼下冲的岑知。
　　他伸手随意搭住对方肩膀，拦住人去路：“啥情况？咋都跟赶庙会似的往楼下疯跑。”
　　岑知被拦得一踉跄：“你还不知道？成绩排名都出来了，前100名的红榜贴楼下公告栏了，都抢着去看。”
　　“红榜？”周烬桀挑眉，回头冲教室里喊了一声，“喂，都听见了？想知道自己排名的，赶紧的！”
　　话音刚落，九班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起身，一窝蜂地朝着门口涌去。
　　“走走走！去看看我有没有进前50！”
　　“我只求别掉出前100，不然我妈又要念叨了！”
　　“等等我！一起去！”
　　许钦没跟着周围人群起哄喧闹，只是微微侧过身：“去看看吗？”
　　郁衍眼神斜斜瞥向许钦：“有什么好看的？红榜是前100名，跟着去人挤人吗？”
　　许钦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搭在椅背边缘，身体微微侧向郁衍的方向：“也是，那你呢？”
　　郁衍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我有什么好看的？我一个考十六分的人，你指望我进前一百？”
　　“没准你语文考得好。”
　　“语文考得好有什么用？总分拼不过人家。”
　　“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
　　“因为我考试根本没写。”
　　窗外雨声沙沙的，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桌椅被挤得歪歪斜斜的，几个凳子还斜着，桌面上散落着没来得及收的笔和课本。
　　郁衍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看不见的线：“你去看吧，你肯定在榜上。”
　　许钦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
　　郁衍以为他要走了，目光没有抬。
　　但许钦没有往门口走，他站到郁衍的桌边，伸手，把他桌角那盒薄荷糖拿起来掂了一下，又放回去，放回去的时候比之前偏了一点点，离郁衍的手更近了一些。
　　“算了。”
　　郁衍抬起眼来看他：“什么算了？”
　　“你不去，我也不去了。”许钦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雨幕，“反正红榜又不会跑，等雨停了人少了再去，一样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郁衍看着许钦站在自己桌边的样子，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一截，左手腕的链子衬的格外好看。
　　“随你。”他把桌面上的课本合起来，叠了一下页角又抚平。
　　许钦没有走开，他往旁边退了半步，靠在了郁衍前面那张空桌的桌沿上：“你说，江老师要是知道我们全班下去看红榜，她在办公室会不会打喷嚏？”
　　“她今天请假了。”
　　“那更好，没人管。”
　　“你是学霸，你当然不怕她管。”
　　“你不是学霸，你也不怕她管。”许钦偏过头来看他一眼，“你连她课都敢趴着睡。”
　　郁衍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他趴过江素的课，还不止一次，江素大概也看见了，只是没点他名。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去看看吧，替我看看也行。”
　　许钦偏过头看他：“替你看？”
　　“嗯。”郁衍的手指停下来，掌心贴着桌面，“看看我有没有在榜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怎么可能在榜上。
　　许钦没有笑他，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桌沿上直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他侧过头来，声音刚好送到郁衍耳边：“榜上不一定有你的名字。”
　　“但我知道你其实能进。”许钦说完了后半句，然后走出了教室门口，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郁衍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是合上的课本，桌角是那盒银色的薄荷糖。
　　他低头看着自己收紧了又松开的手指，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透过那扇被雨雾模糊了的窗户看向楼下的方向。
　　公告栏那边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头，伞举在头顶，五颜六色的。
　　他看不见谁是谁，也看不见红榜上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伸手把那盒薄荷糖拿过来，打开盖子，取了一颗放进嘴里。
　　郁衍扶着额，手指抵着眉心，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
　　薄荷糖在舌尖已经化得只剩薄薄一层了，凉意淡下去，变成一种清冽的回甘，留在舌根处。
　　他闭了一下眼，把那股忽然涌上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一点，然后放下手，睁开眼：“妈的……许钦，你是真的有毛病。”
　　郁衍刚迈出教室门口的时候，面前就多了一个人影，他收脚不及，肩膀擦过对方的肩膀。
　　“急急忙忙的，赶着看红榜？”
　　他抬起头，看见许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姿势松散，像是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郁衍从方才的状态里拔出来：“你不是——”
　　许钦偏了一下头：“我不是去看红榜了吗？”他语气随意，“知道你坐不住，所以干脆等一下咯。”
　　郁衍看着许钦靠墙站着的样子，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然后他意识到，许钦根本没下楼，一直在教室门口等他。
　　“你早知道。”
　　“你的性格都不用猜。”许钦抬了一下手，手指在郁衍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走吧，去看看红榜。”
　　他把手插回了兜里，转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郁衍站在原地，揉了一下被弹过的额头，那一下不疼，他把手放下来，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许钦偏头侧过来看他：“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郁衍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前面楼梯拐角处的墙上：“去看看莫江的。”
　　“看他的干什么？”
　　“看他怎么打脸。”
　　两个人走到公告栏前的时候，人群都还挤在公告栏前面。
　　“诶诶诶！你快看呐！第二名居然是莫江？！”
　　人群里突然炸起一声拔高的惊叹，带着十足的不可置信，瞬间拽住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
　　“真的假的？他掉到第二了？！那是谁挤上去了？”
　　“快找找第一名！”
　　有人急切地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手指在红榜上飞快点划着。
　　下一秒，一声更尖锐的惊呼直接炸开：“我靠！真的换了！九班许钦，627分！”
　　这道声音让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半秒，随即又爆发出比刚才热烈十倍的议论声。
　　“许钦？谁啊这是？咱们年级从来没听过这号人啊？”
　　“听他们班的人说是刚转来的转校生，满打满算才来一个月。”
　　“刚转来一个月就直接考年级第一？疯了吧这是。”
　　“627分……这他妈快摸到满分线了啊，莫江才605分，硬生生差了二十二分，碾压啊！”
　　“莫江这下可惨了，好不容易熬走了郁衍，结果转头又来了个更狠的角色。”
　　“嘘——小声点！别乱说话！”
　　许钦听见了，他听见“熬走了郁衍”这几个字，听见那语气里若有若无的意味。
　　他下意识往郁衍那边看了一眼。
　　郁衍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但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那些话跟他毫无关系。
　　许钦的目光落回告示牌，余光却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江站在人群外围，离公告栏大概四五步远，没有挤进去。
　　他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脖子微微梗着，下巴抬出一个不太好惹的角度。
　　他旁边的一个人凑过来，胳膊肘搭在他肩上：“诶诶，莫江，那人不会真是大学校转来的吧？还真压你一头啊。”
　　莫江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火气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你闭嘴。”
　　那人被他那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把胳膊收了回去，但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我就问问嘛……你自己不也说过他没那个本事？而且你之前不是一直稳坐第一的嘛，这猛地被人拉下来……”
　　莫江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
　　从郁衍掉下去之后，他确实一直稳拿年级第一，整整半个学期，从没有掉下来过。
　　他习惯了红榜最上面那个位置，习惯了别人提到“年级第一”时后面跟着他的名字，习惯了每次考试结束之后那种“不出意料”的松弛感。
　　他以为郁衍走了，那个位置就永远是他的了。但他没想到会有一个人从于喆三中转过来，硬生生从他手里把那把椅子抽走了。
　　二十二分，不是一分两分的侥幸，不是哪道题粗心算错了的遗憾——是实打实的、碾压式的二十二分。
　　旁边的人还在絮叨：“不过话说回来，这转校生确实猛啊，627分……咱们学校这卷子能考到六百二以上的，也就你了吧？哦不对——”那人顿了一下，讪讪地改口，“现在是他了。”
　　莫江猛地转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缩了缩脖子，后退半步，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不说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公告栏。
　　许钦的名字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白纸黑字，雨水洇湿了名字右下角一小片纸面，但那个名字清清楚楚，抹不掉。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他想起操场上的那次对峙，想起许钦站在郁衍面前说“我替他”时那种平静到近乎随意的语气。
　　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场面话，以为转校生再厉害也就是个中上水平，顶天了和自己差不多，没想到这个“差不多”中间隔了二十二分。
　　红榜另一边。
　　周烬桀一只手搭在岑知肩膀上，整个人歪着身子靠在对方身上，另一只手指着红榜中间那栏，笑得嘴都合不拢：“哈哈哈！你看没看见？第二！莫江第二！被人从第一上踹下来了！”
　　岑知也凑过去看，顺着周烬桀的手指找到了莫江的名字，跟了一句：“你别说，你们班这转校生是真猛啊，一来就把莫江那个万年第一给撸了，你看他那分数，低二十多分呢。”
　　“二十多分！”周烬桀拍了拍岑知的肩膀，“他平时不挺能装的吗？走路都带风，看见谁都是一副‘你比不过我’的样子，现在好了，被人一巴掌抽脸上了。”
　　“嘘——”岑知笑着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你小声点，万一他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周烬桀一扬下巴，音量不减反增，“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敢做还怕人说？上学期是谁在走廊上拦着我说‘你这种人别跟我说话，怕拉低我智商’？嗯？现在他那智商是不是也被许钦拉了二十二分？”
　　岑知笑得直抖，整个人挂在周烬桀身上，肩膀一耸一耸的：“行了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我偏不。”周烬桀说着又转回头去看红榜，“哎，你说他这会儿在哪儿躲着呢？宿舍？厕所？还是某个墙角蹲着偷偷哭呢？”
　　莫江站在人群外围，本来已经转身准备走了，但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过来，钉在他后背上，拽着他让他停下来。
　　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状的印痕。
　　他身边那个人还在，察觉到他的变化，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撤了半步。
　　莫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大步往回走。
　　周烬桀还靠在岑知肩膀上笑，手指指着红榜上的名字，正准备再补一句什么，然后他感觉到一股力道从他侧面撞过来。
　　他肩膀被猛地一推，整个人踉跄着往旁边退了好几步，脊背撞上公告栏的铁柱子，发出一声闷响。
　　人还没站稳，嘴角就挨了一下。
　　周烬桀往旁边又退了一步，抬手捂住嘴角，嘴角内侧被牙齿磕破了一点，血丝渗出来，沿着下唇的弧线洇开一小截。
　　他稳住重心，抬起眼来，看清楚站在面前的人之后，愣了一下。
　　莫江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拳头还没完全收回去，指节上沾了一点血迹。
　　周烬桀放下捂着嘴角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指腹上的血，然后又抬起眼来看着莫江。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过渡到一种带着疼的火气，眉头皱起来：“莫江你他妈有病吧？”
　　莫江没有说话，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着，手指攥紧又松开。
　　他站在雨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看着周烬桀，嘴唇动了一下：“你再说一遍试试。”
　　周烬桀站直了，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他没有往后退，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盯着莫江的眼睛：“我说你有病，听清楚了？你他妈自己考不过人家，拿我撒什么气？”
　　岑知已经从旁边冲了过来，挡在周烬桀和莫江中间，一只手按住周烬桀的胸口往后推，另一只手抬起来朝着莫江的方向比了一下：“都冷静，都冷静，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个屁！”周烬桀试图挣开岑知的手，“他先动手的！我看他这一拳忍了很久了吧？上学期放狠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现在被人压了分，只会动手了？”
　　周围的人群已经安静下来了，公告栏旁边剩下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向这边。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举手机，有人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拉开距离。
　　听见动静的时候，郁衍和许钦已经走出去十几步远了。
　　郁衍的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
　　许钦也停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转身往回走。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认出他们，往两边让了让，露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郁衍拨开最后一个人，看见周烬桀被岑知拉着胳膊，整个人还在往前挣，脸上那点血迹已经被雨水冲淡了。
　　他另一只手指着对面，声音还带着那股没收住的火气：“来啊，怎么不打了！老子怕你啊！”
　　对面莫江的胸膛还在起伏，拳头攥着，指节泛白，湿透的校服袖子贴在手臂上。
　　旁边围观的人还在窃窃私语，声音压着，但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格外清晰：“怎么回事？”
　　“两个人打起来了，莫江竟然敢去惹周烬桀？不要命了啊……”
　　周烬桀声音又拔高了一些：“我说错什么了！被压下来就好好想想为什么比不过人家，拿我撒气，你欠揍是不是！”
　　莫江的拳头攥得更死了，他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再说一遍。”
　　“我再说一遍怎么了！你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一个人影从他旁边插过来，挡在了他和莫江之间。
　　许钦一只手微微抬起，朝着周烬桀的方向，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停下”的手势：“闭嘴，别说了。”
　　周烬桀的嘴张了一下，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许钦站在面前的样子，那股冲劲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没完全消，但至少没有继续往上蹿。
　　郁衍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站在周烬桀身侧，扫了一眼他嘴角的伤。
　　那伤口不深，嘴角内侧被磕破了一点，雨水冲淡了血迹，但皮肤上还残留着一道微微泛红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你少说两句，江姐请假了，再闹大，你不会好过。”
　　周烬桀“啧”了一声，偏过头，没有再接话，但也没有再往前挣。
　　岑知趁机把他的胳膊又往后拽了拽，拉开了他和莫江之间最后那一点危险的距离。
　　莫江看着他们，嘴角忽然动了一下：“我说周烬桀怎么忽然这么能说了，原来是帮手来了。”他目光刻意在许钦身上停了一拍，“找个第一来当帮手，你很厉害啊。”
　　旁边围观的人本来已经准备散了，听见这话又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许钦。
　　几道视线从雨幕里穿过来，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许钦身上。
　　“那个就是许钦？”
　　“应该是了，红榜上那个，年级第一，九班的转校生。”
　　“长得挺帅的啊……”
　　莫江把那些议论收进耳朵里，像是没听见似的，目光停在郁衍脸上：“上回你帮着郁衍，这次帮着周烬桀，看不出来你们九班那么团结。”
　　“团结到年级第一护着两个差生。”
　　这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许钦正准备怼回去，旁边的郁衍先他一步开口了：“我们班团结跟你有关系？”
　　“你是输不起，还是你觉得第二名不够吸引人，要跟我们在这争论，然后让全校人看见了好认识你？”
　　“那你凭什么站这儿？”莫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一个连考试都不考的人，站在红榜前面跟我说话，你不觉得自己好笑？”
　　周围有人在低低地“嘶”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划到了什么。
　　周烬桀在后面挣了一下，被岑知死死拉住。
　　郁衍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看着莫江：“不考试就不能说话了？你定的规矩？”
　　“我没定规矩，”莫江往前迈了半步，“但一个连卷子都懒得写完的人，站在这里跟我谈论排名、谈论成绩——”他把最后几个字磨了一遍才吐出来，“你不觉得好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