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此灯烛光》烟月白

4、乍可匆匆共百年（四） 天光倒回褪

　　天光倒回褪成黑夜，不舍人间美景，化作眨眼繁星在天上一闪一闪。

　　勾月永恒，银辉镶着边，似乎昭示着柔和安宁的夜晚。

　　月光如尘落在羽息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浓密阴影。

　　祝好盯着羽息的脸看得入神，她肤色白皙，但不像白瓷器般那样冰凉，倒像一块温凉的暖玉。和她头上那只碧绿色玉簪一样，未经精心雕琢，浑然天成。

　　祝好想起那夜她压在自己嘴上温凉的食指，忽然心头一颤。

　　祝好还发现她的右眉尾处有点痣，淡淡的，不明显。

　　风刮过树林掀起一片喧闹，祝好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祝好觉得有些奇怪，于她而言羽息身上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勾着她想让她探个究竟。

　　她觉得自己是有些喜欢羽息的，就像喜欢师兄师姐们那样，因为羽息和师兄师姐们一样照顾她。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祝好承认或许自己有点肤浅吧，她太喜欢羽息那张脸了。

　　从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时。

　　祝好觉得自己好像为了看见这张脸等了很久很久，不然为什么会如此迷恋。

　　难不成前世她也是个仙人……

　　祝好正盯着羽息的脸疯狂脑补中，一个不留神对上羽息缓缓张开的双眸。

　　四目相对时，羽息虽然面色无异，眸中却划过一丝古怪的诧异。

　　羽息不知道祝好为什么这么直白地盯着自己看，即使她已经睁开了眼，祝好依然毫无怯色直愣愣地看着她。

　　被昔日敬仰之人如此盯着，羽息的耳根有些发烫，先将视线移开了。

　　她抿了抿嘴，缓缓说道：“我们碰见那个茶肆时应该就已入阵了。”

　　“可婉娘并不是假的呀。她将我喊醒时用手拍了我，她的手心是有温度的。”祝好听完十分笃定道。

　　“你还记得其他细节吗？”

　　“呃……不太记得了……”祝好挠了挠头，努力回想着。

　　羽息看着她露出几分傻气的动作，深吸一口气。

　　祝好努力回想着，茶摊破旧了些，屋子简陋了些，似乎也就这些了。

　　脑海中乍然浮现出婉娘的身影。

　　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衣裳……婉娘的衣裳……”

　　羽息没太明白她的意思。

　　“我游历时没见过她身上所穿衣裳的样式。”

　　“这有什么奇怪的？”

　　“我看话本子里在描述前朝百姓时经常提到褐色的衣服。”

　　前朝君主大多古板，历法严苛琐碎，多教条束缚，百姓活得小心，民间也多了些沉闷和死气，百姓大多穿的都是些深色衣裳，其中褐色最常见。

　　祝好在脑中回忆着婉娘的样子，如今太平盛世，民风开放，寻常百姓们穿的都是些跳跃夺目、绚丽多姿的鲜艳服饰。

　　而婉娘却不一样。

　　“仅凭这个，还不能断定吧。”

　　祝好觉得羽息说得有道理，仅凭一件衣裳样式是有些草率了。

　　灵光一闪跳出了一个画面，祝好惊呼，“铜钱——那几枚铜钱——”

　　“铜钱？”

　　“对，那花妖给婉娘的铜钱是圆孔的。圆孔铜钱是前朝所制，今朝改制换新，用的是方孔铜钱且还印了字。”

　　“那算起来，婉娘岂不是在这幻境中过了几百年？”祝好接着说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惊讶和不可思议。

　　羽息听完心里隐隐有了些答案，幻境是花妖所化，改朝换代少不了战乱，婉娘一个凡人能进入幻境并安然无恙存活下来，一定与那小花妖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她对那花妖十分重要。

　　幻境之内除了她们三人，并无活物，要想破除幻境，无论如何都得重新找到那个茶摊找到婉娘，引花妖现身。

　　“我们得重新找到那个茶摊，找到婉娘。”

　　祝好点点头。

　　可是该怎么找？

　　她毫无头绪，只好无助得看着羽息。

　　“她送你的那朵花还在吗？”祝好连忙低头在身上翻找出来，递给了羽息。

　　羽息接过来放在掌心中，相同的术法，片刻之后，那朵花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你之前不是试过了吗？这术法无用呀。”

　　“不一样的。”羽息盯着祝好的眼睛十分笃定。

　　“这术法从不会出错。那夜花妖幻形留下的花瓣是她自身的一部分，而这个幻境又是由她的妖力织就而成，处处都是她的气息，所以那片花瓣才会乱飞。而花妖送你的那朵花和送婉娘的是一朵，所以这次一定能找到。”

　　祝好细细看着，确实有些不一样，这次花朵并没有飞出去，而是静静躺在羽息手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祝好灵机一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是仙人，法力无边，直接把阵破了不就得了。哪用这么麻烦？”

　　羽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她：“我要是能出去早出去了，怎么会拖到现在？”

　　她体内是有一丝神力，但她不敢随意动用，上古之力，即使是一丝都足以撼动四方。
　　羽息懵懂之时曾用过一次，天庭便下了人来，得亏羽息那时待在泰山府里，被恒瑶昔日好友泰山府君一通胡言乱语混了过去。府君叮嘱她日后若非是她生死攸关之时，再难也不能动用体内那缕神力。

　　上古诸神寂灭，在最后一位上古神明恒瑶也烟消云散后，对于那些毫不知情的人来说，莫名出现这样一股力量，会让所有人都忌惮猜想。

　　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察觉利用，不仅会有性命之忧，还会引得天下动荡。

　　如今的仙力都是她自己一点点修出来的，虽然远不及恒瑶当年的零星半点，但好歹跟了神女那么多年，慧根不错，悟性也高，作为一个散仙，若是一对一单挑起来，不论仙阶实力，也是能和天上众仙对个十几回合。

　　但是她破不了这幻境，因为花妖背后之人的实力远在她之上。

　　从她惊觉到身处幻境之时，她便意识到了这点。

　　祝好跟在她后面时小声嘟囔了一句，“看来也不是很厉害的神仙嘛。”

　　羽息回头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看来先前说的全都忘了。

　　祝好微微凝滞，有些心虚，却仍然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跟在她身后。

　　“这边。”

　　那朵蓝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闪烁的光芒强了起来。

　　光芒一会儿弱一会强的，祝好和羽息就这样跟在这闪烁蓝花的指引下，一前一后地走着。

　　祝好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找着话茬。

　　羽息一开始会耐心地答着，时间久了，便慢慢不说话了，因为她说不动了。虽然有些不敬，羽息还是会在心里偶尔吐槽。

　　听着祝好喋喋不休，绘声绘色地和她描绘着人间美景，仙门趣事。

　　羽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能说，带着几分好奇和探究，回了头。

　　她看见祝好齐刘海下一双发亮的大眼睛，笑得正灿烂。脑袋左右两边的环髻各自牵出三缕麻花辫来，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晃一晃，上头系着的红色金边发带随着刮过的风扬起，显得意气风发。

　　冷色月光落在她身上多出了几分温黄暖意。

　　羽息的心酸胀起来，有股热流瞬间濡湿眼眶，羽息不改面色，眨了眨眼，不肯让它落下。

　　看着祝好快要翘到天上去的嘴角，羽息忽然在心里大着胆子，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有着些许私心的决定，她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也不要她思虑太多。

　　只要她这样一直无忧无虑就好，一直笑下去就好。

　　永生无恙便好。

　　“看来这些年你过得很快乐。”

　　“那当然了，师门上下对我可好了。”祝好笑着笑着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怎么了？”羽息有些不知所措。

　　“也没什么，本来想借这次下山回家看看我娘，顺便住几日，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这是祝好第一次下山，想着早早完成仙门任务，完成历练，匀些时间出来回家。

　　她很久没回家了，她想娘亲给她做的桂花糕，绿豆糕，栗子糕……这些都是她最爱吃的。

　　眼泪忽然簌簌豆大般地滚了下来。

　　羽息哪见过她这样，连忙抬手去擦，“来得及来得及，一定来得及。实在不行晚回去几日，我同你一起，就说是路上遇到我耽搁了几日便是……”

　　“你我不过偶然相遇，你真的和我回仙门？不是诓我？”

　　“自然是真的，从今以后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保证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

　　祝好看着她说的情真意切、手忙脚乱的样子，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两只眼睛汪汪地看着羽息，又一次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羽息很快将自己想法落实了，只把她当成祝好。

　　祝好心里乐开了花儿，生出几分得意和骄傲来。

　　那……她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了？

　　祝好疯狂窃喜中。

　　跟在羽息后面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就快要亮了。

　　羽息突然停了下来，手中的花儿迸发强烈又刺眼的光芒。

　　祝好一不留神撞到她纤薄的背上，骨头咯得她生疼。忍不住诶哟一声，摸摸自己被撞疼的脑袋，又抬头看了看羽息的背影，不知道为何觉得有些苍凉，忽然有些心疼她。

　　羽息的背部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感，随即听见了祝好的哎呦声，隐隐作痛之下回头看见正低头捂额的祝好，悄悄弯了弯嘴角，“我们到了。”

　　“什么都没有啊。”祝好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旷地。

　　羽息挥了挥手，仿佛扯掉了一块障眼的轻纱般，熟悉的茶摊便赫然显露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