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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盛会 “宋清,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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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宴宁抬起眼看他,那双小鹿般的眸子清澈明亮,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下,仍汩汩流动的活水,坦荡、直接,毫无迂回遮掩。
她身上始终带着一种未被世事彻底打磨的莽撞真气,不似寻常高手那般威仪深重或孤高莫测,更像一束不管不顾、径直穿窗而入的天光,明晃晃地落在积了薄灰的桌案上,不容拒绝地照亮那一角。
顾京墨当然知道她口中的“保姆”是指自己。
前前后后往他这儿塞了两个孩子,关键他还拒绝不了。
李过过在射箭一道天赋卓绝,如今已是云隐千机不可或缺的战力,平安年纪虽小,却手脚麻利,算账管事是一把好手,帮助季临将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并不觉得这是拖累,反倒有些感谢岁宴宁将人送来。
不过,让岁宴宁觉得欠他个人情,顾京墨倒是很乐意。
“那我便收下了。”他将两柄剑纳入金莲,破天荒地主动问起,“接下来有何打算?”
说实话,岁宴宁自己也没完全想好。
她本打算隐于众人,追查无相的源头,如今却像是被人猛地掀开了被子,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但即便如此,她的目标不会变。
“回渡厄。”
“回去当你的超甲级?”顾京墨问。
提到这个,岁宴宁来了点兴致:“我与沈栀同为至强,是不是他享有的权柄待遇,我也能有?”
顾京墨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做梦。”
“沈栀虽登顶神谴之地,但世人尊崇他,是因他这些年对神谴之地的付出,这证明他的力量虽强,却非与世为敌,始终服务于这片土地。”
他顿了顿,看向岁宴宁。
她正微微歪着头,垂眸思索,侧影在窗光里显得安静又专注。
“而你,实力虽强,却无归属,你更像天际独行的苍鹰,振翅间掠过所有疆界与规则,整片天空都是你的猎场,世人仰望天空时,看见这般完全自由、不受任何一方拘束的强大,心中激赏或许有之,但更多的,是恐惧与忧虑,忧虑你这掠影,不知何时会俯冲而下,打破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
“不过,你明面上仍属渡厄,这算是一层若有若无的约束,但无人知晓你与沈栀关系究竟如何,若让众人知晓两位至强非但关系匪浅,且彼此制衡又彼此协同,他们的心或许能放下大半,甚至将你也视作救世主。”
岁宴宁可无心去当什么救世主,不远处的后门方向,传来啪嗒啪嗒由远及近的小跑声,她站起身望去。
门被猛地推开,“砰”一声重重撞在墙上!
“臭小子!给我轻点!”顾京墨心疼得直抽气,这门板看着平平无奇,可是千年铁木所制!
“姐姐!”李过过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扎着小辫的身影,也脆生生喊了句:“姐姐!”
是宋清。
李过过脚步轻快地小跑上前,一把搂住岁宴宁的腰,撞得她身子微微后仰。
“姐姐!我可想死你了!”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
平日里在队伍中俨然一副沉稳小大人的模样,到了岁宴宁跟前,立刻原形毕露。
一旁的顾京墨夸张地打了个哆嗦,低声嘀咕:“怎么平日看不出来你这么腻歪。”
岁宴宁被李过过这模样逗笑了。
许久未见,看来这孩子过得不错,眉宇间终于又有了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鲜活跳脱。
她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伸向垂着头僵在不远处的宋清。
小姑娘身姿笔直,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别扭。
“宋清,好久不见。”她声音温和,“不过来抱一下吗?”
宋清身体一僵,把头扭向一边。
岁宴宁看了眼顾京墨,后者耸了耸肩,趁般般不注意将那碟糕点悄悄端回自己面前,正吃得津津有味
她又望向应钰,应钰微微抿唇,回以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小姑娘怎么哄?这实在有些触及岁宴宁的经验盲区。
李过过闹别扭她还能板起脸讲讲道理,或者干脆拎起来抖一抖,可面对宋清这样心思细腻又明显在闹情绪的小姑娘,她一时还真有些无措。
宋清不过来,那她便过去。
岁宴宁松开怀中的李过过,走到宋清面前。
她没多说什么,弯下腰,手臂穿过小姑娘腋下,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举了起来,与她平视。
许久不见,宋清竟比李过过还高出些许,小姑娘在这个年纪,个头总是蹿得飞快。
“呀!”宋清惊呼一声,双手下意识紧紧抓住了岁宴宁的胳膊。
身体突然悬空带来的惊慌,终于让她不得不抬眼对上岁宴宁的目光。
那双眼睛水光氤氲,眼眶微红。
岁宴宁将她举得稳稳的,看着这双眼睛,自己反倒罕见地沉默了片刻。
她与宋清,其实算来只在当初那艘船上见过一面,相处的时光甚至不如和顾京墨来得多。
可这个小姑娘,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对她交付了超乎寻常的信任,甚至愿意替她照料李过过。
岁宴宁从不后悔当初的选择,但对宋清这份纯粹的信任与依赖,她确实有些愧疚。
“对不起。”她看着宋清的眼睛,说得异常清晰郑重。
宋清被她举着,猝不及防地接收到这份道歉,整个人愣了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她诚恳的面容,宋清在那一瞬意识到,自己正被当作一个独立的个体来尊重。
她眨了眨眼,抽泣几下,忽然挣扎着要下来。
岁宴宁会意,将她放回地面,脚刚沾地,宋清便迅速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眶。
她站直身体,朝着岁宴宁,有模有样地微微抱拳,声音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我接受你的道歉。”
岁宴宁笑了笑,也回以抱拳致意:“谢谢你宽宏大量,愿意原谅我。”
五人结伴出了客栈。
临走时,宋清伸手朝顾京墨摊开掌心,也不说话,只是拿那双微红却清亮的眼睛看着他。
顾京墨脸上顿时显出肉疼的神色,磨蹭半晌,终究还是拗不过她,唉声叹气地从身上摸出一小袋不知名的、泛着光泽的农作物种子,放到了她手上。
除了丰灯节外,新叶城还有项沿袭已久的传统,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择一条街道举办庆典盛会。
一年轮转下来,城中每条主要街道几乎都能轮到至少一次。
每当庆典之日来临,那条被选中的长街便仿佛瞬间活了过来,所有商贩云集于此,各色吃食的香气混杂着表演的锣鼓丝竹声,人声鼎沸,灯火如昼。
她们今日来得正是时候,距离来福客栈不过三条街外,正有一场盛会如火如荼。
而这场盛会的主题是“珍馐”,顾名思义,乃是以美食为主角。
那条街本就是新叶城有名的馆子街,两旁食肆林立,风味各异,到了今日,家家店铺都将桌椅搬出店门,沿街摆开,连成一片露天宴席,所有光顾的食客,只需半价,便能尝遍各家拿手的美味。
五人出门前虽未约定,却都极有默契地空着肚子,更是为了能多尝几样,达成了“边走边吃,绝不久坐”的一致意见。
般般、李过过、宋清三人走在前面。
李过过身上已经挂了好几个油纸包,全是般般和宋清买下的零嘴。
宋清显然还在生李过过的气,她在前头走,李过过便乖乖跟在后头半步。
般般似乎对他如何与岁宴宁结识颇感兴趣,缠在李过过身边不住追问。
李过过被问得烦了,小跑几步想挨近宋清,宋清察觉,立刻加快脚步错开一个身位。
三人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而持续的平衡,在人潮中缓缓向前移动。
岁宴宁瞧着,觉得若他们不累,这般你追我赶的游戏怕是能一直持续下去。
她原以为孩子间的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宋清显然不是。
她面上不显,实则比李过过早熟许多,心思也细密得多。
宋清固然喜欢岁宴宁,可终究是云隐千机的一员,若涉及队伍利害,她必会以团队为先,李过过既然已经被她接纳为家人,考核标准自然与对岁宴宁不同,想求得她彻底原谅,恐怕没那么容易。
说到底,自己算是主谋,要不回头多给顾京墨送些物资,让他多在中间调和调和?岁宴宁默默想着。
她和应钰各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跟在后面,里面装满了沿路搜罗的吃食。
岁宴宁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香酥鸭,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啊!”
应钰将滑落的袋子往肩头提了提,又从岁宴宁手上接过一个,看她那副慵懒惬意的模样,不禁笑问:“好什么?”
岁宴宁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好吃,好玩,我喜欢。”
“那以后常来。”
“附议。”岁宴宁认真点头。
她突然把胳膊上挂的东西一股脑往应钰怀里塞,应钰比她高挑,身量也更为结实,那些在岁宴宁手里显得又重又大的布袋,到了应钰手上,简直轻巧得像提几只小鸡崽。
她欣然接过,只当岁宴宁是累了,正想让她歇歇手,却见她空出手后,转身从金莲中取出一柄长剑。
剑身线条流畅,隐有光华内蕴,虽非神兵,却也绝非凡品。
应钰还疑惑她怎么突然有了金莲,就听她道:“丙级武器,送你的。”
她把剑递到她面前,随即又手脚麻利地将应钰手里的布袋全数接回,好让她腾出手。
应钰看着手中泛着莹润光泽的长剑,微微一怔。
她储物空间里原本也有一柄佩剑,只是在对战岑瑾时彻底损毁,碎片至今还留在苍翠山脉的某处。
“这哪来的?”
“绛河给的,考核奖励。”
“潮汐殿主?”应钰惊讶。
岁宴宁点点头,又啃了一口鸭腿。
“我不能收。”应钰神色严肃起来,边说边要从岁宴宁手里拿回东西,想把剑塞还给她。
岁宴宁不依,嘴里叼着鸭腿,手紧紧攥着袋子,含糊道:“为什么?”
“是你们小队战胜了岑瑾,若不是你们,我们恐怕都活不成,这奖励是给你的,我不能要。”应钰摇头,语气严肃。
“放心,她不止给了一柄。”岁宴宁咽下食物,凑近应钰,小声道,“我还有一柄甲级的呢!”
“真的?”应钰狐疑。
“真的。”岁宴宁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三柄丙级,一柄给你,剩下两柄我给了顾京墨,算是谢他照看过过。”
应钰听了,眉头反而蹙得更紧:“木卮暂且不论,他考核完就没了踪影,般般身为你的队友不能没有奖励,把我这柄给她吧。”
岁宴宁摇摇头,望向前面正蹦跳着的小姑娘,不知李过过说了什么,她双眼亮晶晶的。
“她不是力量型,用不惯长剑。”
见应钰仍是一脸犹豫,岁宴宁干脆利落地伸出手,在她手臂的金莲印记上轻轻一点。
一个半透明的储物界面浮现,应钰手中的长剑瞬间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中一个格子,亮起一个小小的剑形图标。
两人都愣了一下。
应钰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岁宴宁自己也没料到,她只是试探性地一点,竟真能打开应钰的金莲。
这等私密之物,除非主人全然不设防,否则外人绝无可能开启。
岁宴宁的眼神柔软了几分,“对战岑瑾时,我见你一直用剑,没使最趁手的长枪,想必那枪只是凡铁,受不住你灵气灌注,如今剑也碎了,总不能往后赤手空拳去打变种吧?”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却认真,“毕竟,你将来可是要守护一方百姓的人。”
“可是…”应钰仍在迟疑,她只是个戊级神使,用丙级武器未免奢侈,有些暴殄天物了。
“别可是了。”岁宴宁打断她,“当初要不是你提醒,我说不定早被偷袭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能赢,都有你的功劳,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向绛河讨要的,你要是不收……”
她话音渐低,微微歪过头,眼睫垂下,双手作势捧心,只是两手都提着东西,全挤在肚子上,模样滑稽极了。
“也未免太让我伤心了。”
应钰没忍住,“扑哧”笑出声来,顺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
“行行行,我收下,宁宁特意为我讨的奖赏,我哪能不识好歹。”
宁宁?
岁宴宁脸上一热,她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亲昵地称呼,怪不习惯的。
可应钰似乎比她更不自在,整张脸都红透了。
岁宴宁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仰脸轻唤:“钰钰?”
应钰浑身一僵,疯狂甩头:“啊啊啊啊啊!别这么叫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岁宴宁偏不放过,又凑近些,故意拖长调子:“钰——钰?”
“钰——钰?”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