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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坦白 “堂堂潮汐 ...

  •   阳光重新照进来,无数粗壮的暗红触手,把整片废墟牢牢控制住。

      看到黑雾散开,祂们尖端微微弯起,朝着沈栀的方向晃了晃,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周围围观的众人,看着这些刚才还毁天灭地的庞然大物,此刻做出这么乖巧又诡异的动作,齐齐打了个寒颤,目光齐刷刷地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顾京墨最先凑过来,盯着沈栀发间的栀子花问:“这是什么?沈栀你什么时候喜欢带花了?”

      沈栀瞥了他一眼:“关你何事。”

      顾京墨“哦”了一声,又指着旁边和岁宴宁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伪神,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嘴角抽搐着问岁宴宁:“不是,这谁啊?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岁宴宁瞥了他一眼,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十分“不小心”地抬脚,狠狠踩在了他的脚背上,然后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不好意思,眼瞎,没看见。”

      顾京墨“嗷”的一声,抱着脚原地蹦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

      沈栀跟在岁宴宁身后,目光沉沉地扫了他一眼,缓缓开口:“新叶城南街有一家百年眼镜铺,店主是我旧识,配镜的手艺一绝,回头我介绍你过去,报我的名字,能打七折。”

      “哎!你俩合起伙来欺负我是吧!”顾京墨气得跳脚,话音刚落,又挨了般般一记眼刀。

      云犀将那群从殿内跑出来的人重新控制好,也颠颠跑过来,盯着伪神左看右看,嘴里“啧啧啧”个不停。

      “别说,闭着眼还真挺像你的,就是一点人味都没有,怪瘆人的。”

      说完,她就搓着胳膊,躲到了一旁。

      岁宴宁眯着眼打量了伪神几分,转头对着跟上来的沈栀说:“倒是挺像曾经的我,你觉得呢?”

      众人皆回头看向沈栀,个个眼神如临大敌,仿佛岁宴宁抛的不是问题,而是什么大杀器。

      沈栀皱眉,“别乱说。”

      岁宴宁摊了摊手,没再逗他。

      她心里确实好奇,伪神的相貌和她阿域时期的样子,几乎有七八分相像,无相域的画像极少流传下来,真不知道绛河是从哪里找来的参照,竟能模仿得这么像。

      她心里想着,目光就转向了不远处的绛河。

      此刻的绛河,一身白色短打早就被尘土和血污染成了灰黑色,脸上身上全是土,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胳膊上还有一道被碎石划开的口子,血正顺着胳膊往下滴,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倨傲从容。

      近乎消散的金光守在她身侧,像是守着主人的狼崽,对着他们呲牙。

      可如今的阅麟,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蹲在地上的人群正窃窃私语,眼睛止不住往这边瞟。

      “那是殿主吗?怎么如此狼狈?”

      旁边的人偷偷瞥了一眼绛河,又飞快地低下头:“还能是谁?你看旁边那抹金光,不是阅麟殿下还能是谁?我的天,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淡得都快看不见了,是不是快死了?”

      “你别胡说!”旁边的人赶紧推搡了他一下,警惕地看了一眼看管的守卫。

      “那跟岁姑娘长得很像的女子是谁啊?方才听他们谈话,说不是岁姑娘的亲姐妹,并且好像是和殿主一起的……”

      “难道是……”

      有人猜出了答案,压低声音道:“难道是和救世计划有关?难道她可以消灭天道?”

      “怎么可能!”另一人嗤笑,“如果岁姑娘没有姐妹的话,看那样子就是冒牌货,还不如相信岁姑娘呢,你看天上这些神迹。”

      他指了指那些触手,打了个哆嗦。

      那些庞然大物此刻正安静地悬在半空,偶尔动一动尖端,像是在观察什么。

      明明是可怖的景象,可祂们方才除了拆屋并未伤人,这种又恐惧又敬畏的感觉,让人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就是就是!再说了,你看令主跟岁姑娘站在一起,那可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之前我就觉得他俩不对劲,果然!”

      “哎,对了,再结合之前那位姑娘说的,殿主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啊,所以令主才和她反目了?”

      “肯定是啊!你想啊,令主是什么人?他守了神谴之地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容得下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殿主这是走火入魔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越来越大声,旁边看管的守卫厉声喝斥了一句:“闭嘴!蹲好!再说话割了你们的舌头!”

      几人立刻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可没过几秒,又忍不住偷偷抬起头,往岁宴宁和绛河那边瞟。

      岁宴宁的余光扫过那边,没说什么,只是叫云犀喊了大夫去给绛河瞧瞧。

      又从自己的空间戒指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素色长袍,还有一壶清水,递给了身边的空茧,示意她给绛河送过去。

      绛河没有拒绝。

      她任由大夫给她处理了胳膊上的伤口,用清水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又重新把乱糟糟的头发梳顺,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发髻,然后接过那件长袍,披在了身上,将一身狼狈都遮在了下面。

      一根触手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卷着一把还算完整的木椅,轻轻放在了绛河的面前。

      祂轻点了点椅子的靠背,示意她坐下。

      绛河看着那根触手,顿了顿,随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

      她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多少年前在潮汐初登殿主之位时那样,仪态万方,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身上那件素色长袍太过宽大,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折了又勉强扶起来的枯竹。

      岁宴宁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

      阳光确实很好。

      没有遮拦地洒下来,落在绛河苍白的脸上,把她眼下的青黑都照得浅了几分。

      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暖意,又像是在透过这片阳光看向别处。

      岁宴宁忽然开口:“你我第一次见面,不是在潮汐吧。”

      绛河眼睛依旧眯着,过了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之前就见过你了,只不过,你并未见过我。”

      岁宴宁挑了挑眉,侧过头看她:“战雷霆是你的人?”

      绛河这才转过脸,对上她的视线,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容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料到她能猜到。

      “是。”她点头,语气坦然,“他们替我做事,我自然要给他们一些保命的手段,只不过那些手段在你面前,完全是以卵击石,但好在能在他们死前传回些东西,让我知道了你的存在。”

      岁宴宁目光低垂,落在她身上。

      所以从她救李过过、杀战雷霆的时候,绛河就已经发现她了。

      竟然这么早。

      那时她刚觉醒不久,能力远没有现在这样稳固,绛河若是那时候动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她往前半步,蹲下身,与绛河平视。

      衣摆扫过地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双眸子此刻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既然那时你就发现了我,我那时能力尚未真正成长,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反而任由我进入渡厄,一步步走到今天?”

      绛河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杀你?”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寡淡无味的东西,“一个科研者,对于自己从未见过的能力,当然是想要研究的。”

      她又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多了几分无力与不甘:“只不过,你成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我所有的计划都成了废纸,我一个普通人,又能拿你怎么样?”

      “普通人?”

      “堂堂潮汐殿主,也未免太过妄自菲薄了。”

      “你十六岁坐上这个位置,这些年潮汐在你手里是什么样子,你比我清楚。”

      “我敬佩你,因为你所做之事,若是放在我身上,我自认为做不到。”

      绛河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但是我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岁宴宁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绛河此刻的狼狈,却没有任何嘲弄或怜悯。

      绛河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像是在透过岁宴宁,看向她身后的天空,看向更远的地方,看向她等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来的什么东西。

      “你知道,神谴之地有多久没有出现过这样透彻的阳光了吗?”

      “从我记事起,天就是灰的。”她继续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天上,“像是蒙了一层脏东西,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阳光落下来的时候,总带着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斩下所有人的头颅。”

      她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我小时候总想,什么时候能看见没有影子的太阳,什么时候阳光能均匀地洒在地上,洒在屋顶上,洒在每一个人身上,而不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切成一块一块的。”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天道抛弃我们,也抛弃了太久了。”

      她眼眶泛红,眼底却仿佛空无一物。

      “我等了十六年。”她说,“从会走路就开始等,等一个从天而降的大侠,等一个能把这该死的天捅个窟窿的人,我想着,总会有的吧?画本子里不都这么写的吗?总有那么一个人,会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的时候出现,把那些该死的东西都打跑,然后天就亮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落在风里,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深井。

      “可我等到十六岁,也没等到。”

      绛河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笔,画过图纸,制造出无数能让神使活下来的兵器。

      但那双手也签过无数人的死亡,送过无数人去做她明知会死的事。

      “没有人能救我。”

      “没有人能救我们,神谴降临之后,没法修炼的人,再怎么努力也踏不破那道门槛,我只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不知道哪天会死在哪条街上,死在哪个角落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岁宴宁,眼底一片空旷。

      “但我不甘心。”她说,“没有人甘心。”

      “没有人能救我,我只能自己救。”

      “不论用什么办法,不论死多少人,不论世人如何诅咒我,我都一一接受。”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愤怒,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怒火,全都喊出来,冲着天道,冲着这世道,也冲着她自己。

      “你知道的,岁宴宁,不是吗?要不然你也不会这么急迫地想把我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你跟我一样,都是极为自私的人!你也怕死!神谴之地马上就要崩塌了!这个世界就要撑不住了!所有人都会死!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做我燃火的柴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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