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负熵魔 不只是打怪 ...
-
东都大学的第一天,比喻风预想的要正常得多。
甚至正常得有点过头。
学校的红砖建筑在阳光下显得肃穆而庄重,穿着西装的教授与背着包的学生擦肩而过。不同语言在空气里交错,形成一种奇妙的、高度文明的白噪音。
注册、报到、领材料、找教务办公室、听说明会,一切都井然有序。人很多,但秩序很好,信息密集但不混乱。
这才是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面对的世界。
而不是夜里那些不可名状的黑影,和会从现实缝隙里长出来的怪物。
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错觉:是不是只要太阳升起,那些东西就会消失不见?
这个念头在她走进神田脑实验室时被打断。
实验室里一尘不染,成排的显示器闪烁着幽蓝的光,屏幕上是复杂的脑区切片和血氧水平依赖信号图。
“我们最近在建立新的基础常模数据库,”带她的博士生学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新来的同学如果愿意,也可以参与数据采集。”
“采集?”
“脑功能磁共振成像。”对方说,“自己扫一套然后自己处理数据,可以熟悉一下实验室的整套流程。”
喻风怔了一下。
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科研机会,而是:正好
她要做最后一点挣扎。如果她真的疯了,或者大脑里长了什么奇怪的瘤子,那么在核磁共振的扫描下,一切幻觉的根源都将无处遁形。
如果没有异常……那问题就不在她。
“可以。”她说。
扫描安排在下午。
机器运转的声音低而稳定,规律的敲击声像某种巨大而耐心的呼吸。喻风躺在设备里,喻风躺在狭窄的扫描床里,头部被线圈紧紧固定,视野被限制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
她闭上眼。强磁场环境让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放这几天的画面。
黑影。
气爆。
冰箱的冷。
麦子。
掌心的火。
还有那个词——
觉醒。
她突然有点紧张。
不是怕结果异常。
而是……她隐约意识到,如果结果“正常”,反而更麻烦。
扫描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时间被磁体的轰鸣声压碎成一段段无声的重复。
一个半小时后,当扫描床缓缓滑出机舱时,喻风坐起来,略微有些眩晕。
操作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她,很自然地说:“没问题。”
“没有异常?”喻风问。
“没有。”对方说,“结构正常,信号也在范围内。挺标准的。”
语气甚至带点职业性的无聊。
喻风沉默了一秒。
“那……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操作员看了她一眼,有点奇怪:“比如?”
喻风摇头:“没什么。”
对方耸了下肩:“放心吧,很正常。”
很正常。
喻风在心里把这个结论放进刚才的推导里转了一圈。
排除了自身变量。
那就是环境变量。
她不知道这个结论让她更安心还是更不安,想了两秒,决定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不想了。
回去的路上,东都已经进入夜晚。街灯一盏一盏亮起,商店招牌接连点亮,远处人流密集,近处却依旧安静。白天那种“完全正常”的错觉,在夜色里一点点退去。
她回到公寓,开门。
屋里还是那种熟悉的空和冷。
她刚把包放下,肩膀上忽然轻轻一动。
喻风一顿。
下一秒,麦子的身体像从空气里“浮”出来一样,从她肩头显形。
颜色从灰色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那种晶莹透明的质感。它慢吞吞地爬到她手背上,尾巴卷了一下。
喻风低头看着它。
这次,她没有被吓到。
甚至有点……习惯了。
“你还挺准时。”她说。
麦子没有回应,但眼睛里的齿轮慢慢转了两圈。
喻风把手举到眼前,看了它一会儿。
“所以你白天去哪儿了?”
没有答案。
“藏起来?”
依旧没有答案。
“还是说,你们这种东西,只能晚上活动?”
麦子轻轻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只是单纯换了个姿势。
喻风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吧,当你默认了。”
她坐到床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它。
还是那种微凉的触感。
真实得不容否认。
“你挺会选人,挑了个最穷的。”她说,“我可没钱供你吃喝。”
麦子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无所谓。
喻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继续说:“我刚刚去做了个脑扫描。”
“结果说我很正常。”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意义,“所以问题不在我。”
她想了想,觉得这个结论其实挺荒谬的。
但逻辑上没有漏洞。
"是世界有问题。"
屋里很安静,冰箱没有响,灯光也稳定,只有她自己说话的声音,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
群消息:
【21:00 下野公园】
【有活】
发消息的人是冯遇。
“走吧。”喻风对麦子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下野公园不算大,但位置很好。
晚上人不多,灯光不算亮,周围却是商业区的边缘地带。远处是霓虹和人流,这里却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安静。
喻风到的时候,冯遇和陆燃已经站在那个缺了半个角的长椅旁。
冯遇直接切入正题:“带你做的第一个活,不难,但很典型。”
她把手机递给喻风,屏幕上是一段任务描述:
【取现吐出冥币】
【已影响多人】
【疑似异常体寄生】
喻风看完,沉默了一秒,“……冥币?”
“对。”陆燃说,“挺典型的信息熵偏移。”
“什么信息熵?”
“它降低了这里的信息熵。”陆燃说,“不确定性被抹掉,只剩下一个结果。”
“所以系统不再‘可能随机出错’,而是稳定地出同一个错。”
喻风:“……”
她忽然觉得这些异常比她想象中更危险一点。
不只是打怪,是物理上直接出了偏差。
“走吧。”冯遇说。
她们很快到了那台ATM机前。
外表看去一切正常。灯光明亮,甚至还有个刚加班结束的白领正从里面走出来。
但当喻风靠近时,麦子在她肩上轻轻动了一下。
很轻。
但很明确。
——这里有东西。
“在里面。”喻风低声说。
冯遇点头:“感应到了。”
陆燃已经活动了一下手指:“我来破。”
“别急。”冯遇拦了一下,“先封。”
她一步上前,手落在地面上。
——咔。
掌下的水泥骤然收紧。
裂纹向外炸开,又在下一瞬间反向合拢。
地面像活了一样向内塌缩。
整台机器被卡在中间,往下一沉。
像是被地面死死夹住了一样。
外壳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声,内部零件也跟着一震,卡住了。
那团黑色的东西明显一滞。
像是被困在某个固定的位置里。
“好了。”冯遇说,“动不了。”
她侧头看向喻风:“把它打出来。”
喻风呼吸一顿。
她盯着那台机器,努力让自己的大脑跟上这句话的意思。
冯遇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吩咐一件有明确操作步骤的事。
但喻风不知道那个步骤是什么,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
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楚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黑影,气流,那一下像是她做的,但也可能只是巧合,只是她在某个时机恰好动了一下,而风恰好也在那个方向。
巧合和能力之间,差了很多。
她慢慢抬起手,掌心朝向那台机器,然后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用"。
没有人教过她,没有说明书,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经验。她就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感觉有点蠢。
夜里有风,从她左侧吹来,带着商业街那边的暖气和油烟气,从她指缝里穿过去。
她就盯着手指缝,然后,很小心地,试着用手侧往内带了一下。
像在水里拨水那样,没有力气,只是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有没有用。
但风动了。
那道从左边来的气流折了个弯,往机器的方向走,往那团黑色结构所在的位置压过去,在外壳和她掌心之间的空间里骤然收紧。
然后向内塌了一下。
很短。
很轻。
但那团黑色的东西脱离了电路核心,悬在空中一瞬。
喻风愣住了。她的手掌有点麻,从指尖往上,不痛,但真实。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什么都没有,皮肤还是原来的样子。她不确定刚才那是她做的,还是风本来就要往那边吹。
但她记住了那个拨动的感觉。
“出来了。”陆燃说。
他已经抬手。
火光一闪。
不是大范围的燃烧,是一道极细、极快的直线,直接贯穿。
那团黑色结构在空中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崩解。
空气恢复正常。
ATM机的屏幕闪了一下。
一切归于平静。
“收工。”
任务结束得异常干脆。
她们走回公园,在自动贩卖机前各自拿了一罐饮料。
没有庆祝。
也没有特别的情绪。
就像刚完成一件普通的工作。
喻风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
碳酸在舌尖炸开。
她抬头,看向远处的东都夜景。
霓虹灯一层一层亮着,街道延伸进看不见的深处。人流、车流、光影,一切都像一个高度有序的系统。
可她现在知道,这套平静的现实下面,有另一层东西在运行。
不稳定的、扭曲的、会“长出来”的现实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有点累。
但也有点……兴奋。
她忽然很清楚:她的留学生活,已经不是单纯的科研与论文了。
而是——在物理法则逐渐失效的边缘,继续尝试理解世界。
麦子在她肩上轻轻动了动,尾巴尖轻柔地扫过她的颈侧。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