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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以前——在等你 。 ...

  •   从那个世界出来的第三天,苍穹基地恢复了正常训练。但所有人都知道,没有完全恢复。沈砚清还是每天最早到训练室,最晚走。他的战术板写满了新东西,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咖啡喝得比之前更多。他的表情和以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平静的,什么都算到了的样子。但江辞注意到,他瘦了。不是那种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瘦——是衣服领口大了一点点,手腕细了一点点,颧骨的影子深了一点点。

      “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江辞靠在训练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够了。”沈砚清没有抬头,继续在战术板上写。

      “几个小时?”

      “五个。”

      “你之前睡七个。”

      “之前是之前。”

      “现在呢?”

      “现在事情多。”沈砚清的语气很平,和复盘时一模一样。江辞把茶放在他桌上,转身走了。

      顾夜澜也注意到了。不是沈砚清——是温时予。温时予从那个世界出来之后,话变少了。不是不说话,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元气满满的、永远在笑的话少了。他在训练的时候还是认真,复盘的时候还是点头,吃饭的时候还是抢顾夜澜碗里的肉。但笑的时候,酒窝没有以前深了。顾夜澜没有问。他只是每天早上去食堂的时候,多拿一盒温时予爱喝的酸奶,放在他的键盘旁边。温时予看到了,会抬头笑一下,说“谢谢队长”。然后低下头继续训练。酒窝还是没有以前深。

      下午的训练提前结束了。沈砚清说“状态不好,休息半天”。这在苍穹基地是很少见的事。他是那种“状态不好就练到好”的人。但今天他主动说休息。顾夜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温时予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很快,但声音不大。“我去食堂看看晚上吃什么。”他走了。江辞看了一眼沈砚清,又看了一眼顾夜澜,也走了。训练室里只剩下沈砚清和顾夜澜。沈砚清在收拾桌面,把键盘放好,笔记本合上,笔放进笔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拖延什么。

      “沈砚清。”顾夜澜的声音从队长位传来。

      “嗯。”

      “你最近在躲什么?”

      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没躲。”

      “你在躲复盘。”

      沈砚清没有回答。顾夜澜站起来,走到战术板前。上面写满了新战术、新路线、新配合。但最下面,有一行字被擦掉了,擦得不干净,还能看到痕迹。顾夜澜认出了那行字——那是他写的。三天前写的。“休息。所有人。”沈砚清擦掉了。然后写上了新的训练计划。

      “你把我写的擦掉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休息。”

      “我们需要。”顾夜澜的声音大了几分,“时予需要休息,江辞需要休息,你需要休息。你看不出来吗?”

      “我看出来了。”沈砚清的语气还是很平,“但休息解决不了问题。”

      “那什么能解决?”

      “训练。”

      “训练解决不了心理问题!”

      顾夜澜的声音在训练室里炸开,回弹了几下才消失。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站在战术板前,背对着顾夜澜。顾夜澜深吸了一口气,放低了声音。“沈砚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我们再强一点,就不会被困在那个地方。如果你战术再好一点,就不会有人受伤。如果你反应再快一点,就不会——但你错了。”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

      “我错在哪里?”

      “你错在——”顾夜澜停了一下,“你错在以为只有你在扛。”

      “我没有这么以为。”

      “你有。你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一直在扛。训练计划你写,战术板你画,复盘你讲,连食堂菜单你都要管。你不让别人操心任何事。你觉得这样大家就能安心训练,就能忘记那些事。但你忘了——”

      “忘了什么?”

      “你忘了我们是队友。”顾夜澜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队友的意思是,一起扛。”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顾夜澜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手臂上的伤好了吗?”

      顾夜澜愣了一下。“好了。”

      “没好。你今天上午训练的时候,握鼠标的姿势变了。你怕伤口裂开,所以用小指和无名指发力,中指和食指悬空。这样准头会掉百分之十。”

      顾夜澜没有说话。

      “还有时予。”沈砚清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话变少了,笑的时候酒窝不深了。你以为是因为那个世界?不是。是因为他妈妈。他在记忆迷宫里看到的那双手,他忘不掉。他需要时间,不是训练。”

      “那你给他时间啊!”

      “我在给。我让他去食堂看菜单,是因为他喜欢做这件事。他以前就喜欢,但训练太忙,他没时间。现在——我让他有时间。”

      顾夜澜看着他。沈砚清站在战术板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战术、路线、配合。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嘴唇有点干,手指在微微发抖——那种很久没有睡觉、很久没有停下来、很久没有对自己说过“够了”的抖。

      “那你呢?”顾夜澜问。

      “什么?”

      “谁给你时间?”

      沈砚清没有回答。

      训练室外,走廊里。江辞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温时予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是江辞刚才端进去的那杯。沈砚清没有喝,江辞端出来了。

      “辞哥。”温时予的声音很小,“他们吵架了?”

      “嗯。”

      “队长说沈砚清在扛。”

      “嗯。”

      “沈砚清说队长手没好,时予需要时间。”

      “嗯。”

      “那他呢?谁给他时间?”

      江辞没有说话。他看着手里那杯凉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辞哥。”

      “嗯。”

      “沈砚清他——他从来不说的。什么都不说。疼不说,累不说,怕不说。从那个世界回来,他什么都没说。我们每个人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他都知道了。但他自己看到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起沈砚清从雾里回来的时候,握着他的手。手指在发抖。只有那一下。然后就不抖了。他把发抖的手藏进了口袋里。和以前一样。和八岁那年一样。他学会了不抖。他学会了不哭。他学会了什么都自己扛。因为他觉得——只有他在扛。

      江辞站直了身体。他走到训练室门口,推开门。沈砚清和顾夜澜同时转头看他。江辞走到沈砚清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沈砚清低头看着他的手。“干什么?”

      江辞没有回答。他把沈砚清的袖子推上去,露出小臂。小臂上有一道疤。新的,还没完全愈合,粉红色的,从手腕到手肘。是那个世界留下的。沈砚清从来没有给他们看过。他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

      “你受伤了?”顾夜澜的声音变了。

      “皮外伤。”沈砚清说。

      “皮外伤你藏什么?”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你藏什么?”

      沈砚清没有回答。江辞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他低头看着那道疤——很长,很深,缝过针。不是皮外伤。是差点切到动脉的伤。

      “什么时候伤的?”江辞问。

      “第四关。血月庄园。你跳舞的时候。”

      “怎么伤的?”

      “女主人指甲划的。”

      “为什么不说?”

      “因为不重要。”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江辞认识他太久了。他能从那副平静下面读出那些藏着的、压着的、不肯放出来的东西。

      “沈砚清。”

      “嗯。”

      “你的伤,我的伤,队长的伤,时予的伤——都是重要的。你的最重要。”

      沈砚清的手指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江辞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手里的那杯凉茶,“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不知道,就没办法帮你。”

      “我不需要帮。”

      “你需要。”江辞握紧了他的手腕,“你从八岁就需要。但你从来不说。”

      训练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温时予的呼吸声。沈砚清看着江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见过。在记忆迷宫的雾里,在那条破旧的街上,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是那种很深的、很久的、他以为已经不会痛了的东西。但还在。在江辞的眼睛里,在他的手指里,在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里。

      “江辞。”沈砚清的声音很轻。

      “嗯。”

      “你小时候——有人帮你吗?”

      江辞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

      “所以我帮你。”

      沈砚清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墙裂了一条缝、光从缝里照进来的表情。

      “好。”他说。

      顾夜澜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出训练室。温时予还蹲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凉茶。看到顾夜澜出来,他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晃了一下。顾夜澜扶了他一把。

      “队长。”

      “嗯。”

      “你们吵完了?”

      “嗯。”

      “谁赢了?”

      “没赢家。”顾夜澜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沈砚清那个傻子,手臂上那么大一道伤,藏着不让我们看。”

      “多大?”

      “从手腕到手肘。缝了很多针。”

      温时予的脸白了。“他……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骗人。”

      “嗯。骗人。”

      温时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他想起沈砚清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每天最早到训练室,最晚走。战术板写满了,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咖啡喝得比之前更多。他以为沈砚清只是在准备新的赛季。他不知道他在藏。藏伤,藏疼,藏怕。藏了所有。

      “队长。”温时予的声音很小。

      “嗯。”

      “你手臂上的伤——给我看看。”

      顾夜澜愣了一下。然后他撸起袖子。手臂上有一道疤,比沈砚清的小很多,已经愈合了,只剩一条粉红色的线。

      “疼吗?”温时予问。

      “不疼了。”

      “当时疼吗?”

      “当时——有一点。”

      温时予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道疤。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顾夜澜没有躲。

      “队长。”

      “嗯。”

      “以后受伤了,告诉我。”

      “好。”

      “疼了也告诉我。”

      “好。”

      “怕了也告诉我。”

      顾夜澜看着他。温时予的圆眼睛里有水雾,但没有掉下来。他忍着。和沈砚清一样,和江辞一样,和他自己一样。他们都学会了忍。但在这个基地里,在这个走廊里,在这杯凉了的茶旁边——也许可以不用忍。

      “时予。”顾夜澜的声音很低。

      “嗯。”

      “你妈妈的手——还疼吗?”

      温时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酒窝很深,眼睛弯起来,水雾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不疼了。”他说,“我养她。她不疼了。”

      顾夜澜看着他。然后他伸出手,把温时予拉过来,抱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队友之间的那种拥抱。但他没有松手。温时予也没有挣开。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旁边是一杯凉了的茶。

      训练室里,江辞还握着沈砚清的手腕。没有松。

      “沈砚清。”

      “嗯。”

      “以后受伤了,告诉我。”

      “好。”

      “疼了也告诉我。”

      “好。”

      “怕了也告诉我。”

      沈砚清看着他。那双总是温和的、算无遗策的、什么都想控制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东西——是那种墙裂了、光照进来了、再也补不回去的东西。

      “江辞。”

      “嗯。”

      “你在记忆迷宫里——看到了什么?”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那条街。那扇铁门。那个用别针别着的书包。”

      “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站在街口。没有人送他。没有人等他。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

      沈砚清看着他。他想起那个八岁的自己,坐在书桌前,手在发抖,笔没有停。他想起那个十四岁的江辞,站在雨棚下,浑身是伤,问他“你能教我”。他想起自己说的“可以”。他以为自己在帮江辞。但也许——江辞也在帮他。

      “江辞。”

      “嗯。”

      “你现在有人了。”

      江辞的手指收紧了。“我知道。”

      “你会告诉他吗?”

      “什么?”

      “疼了。怕了。累了。”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会。”

      沈砚清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很轻,很短,但很真。江辞看着那个笑,耳朵红了。他没有别过头去,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沈砚清,让红色从耳朵蔓延到脸颊。

      “沈砚清。”

      “嗯。”

      “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沈砚清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更大了一点。“你也是。”

      江辞的耳朵更红了。“我没有笑。”

      “你在心里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走廊里,顾夜澜松开了温时予。温时予低头看着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苦的,茶叶渣子进了嘴里。他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队长。”

      “嗯。”

      “沈砚清会好的。”

      “嗯。”

      “辞哥会好的。”

      “嗯。”

      “你也会好的。”

      顾夜澜看着他。“你呢?”

      温时予笑了。酒窝很深。“我也会好的。我妈妈的手不疼了。我也不疼了。”

      顾夜澜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一下温时予的头发。动作很轻,和以前一样。但温时予觉得,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顾夜澜的手在他头发上停了一秒。比平时多了一秒。

      训练室里,沈砚清和江辞并肩站着,看着战术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沈砚清拿起板擦,把今天写的都擦掉了。

      “不练了?”江辞问。

      “不练了。休息。”

      “你终于说休息了。”

      “嗯。你说得对。”

      “什么对的?”

      “需要休息。”

      江辞没有说话。但他靠在沈砚清旁边的桌上,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看着那块被擦干净的战术板,白色的,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看起来比写满的时候舒服。

      “沈砚清。”

      “嗯。”

      “明天练什么?”

      “明天再说。”

      “你今天不说?”

      “今天休息。”

      江辞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很放松,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算计,没有控制,没有那些藏在温和表面下的东西。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站在训练室里,旁边是他最信任的人。

      “沈砚清。”

      “嗯。”

      “你休息的时候——干什么?”

      “不知道。以前不休息。”

      “那你以前休息的时候呢?”

      “以前——在等你。”

      江辞的手指动了一下。“等我干什么?”

      “等你叫我。”

      江辞看着他。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忍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柔的、像是把所有的墙都拆了之后、什么都不用藏了之后的笑。

      “沈砚清。”

      “嗯。”

      “明天休息。后天也休息。”

      “为什么?”

      “因为我要叫你。很多次。”

      沈砚清看着他。笑了。

      “好。”

      走廊里,温时予把茶杯放在窗台上。阳光照进来,照在茶杯上,照在沉底的茶叶上。他看着那杯茶,看了很久。

      “队长。”

      “嗯。”

      “这杯茶凉了。”

      “嗯。”

      “但明天可以再泡一杯热的。”

      “嗯。”

      “后天也可以。”

      “嗯。”

      “以后每天都可以。”

      顾夜澜看着他。温时予的脸被阳光照着,圆眼睛里有光,酒窝很深。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元气的,没心没肺的,永远在笑的。但顾夜澜知道,不一样了。他的笑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是知道了疼、但选择笑的那种。

      “时予。”

      “嗯。”

      “你笑起来——一直很好看。”

      温时予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队长你说什么——”

      “实话。”

      “你从来不说话实!”

      “今天说。”

      “为什么?”

      “因为今天休息。”

      温时予看着他。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元气的、没心没肺的笑——是一种被看到了、被记住了、被放在心上了的笑。

      “队长。”

      “嗯。”

      “你笑起来也好看。”

      “我没有笑。”

      “你在心里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心里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里,照在训练室的门口,照在那杯凉了的茶上。四个人在不同的地方,但阳光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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