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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苦行偈     绣 ...

  •   绣着兽纹的毡帘将风雪隔绝在外,沈碧华神色凄惶,独自抱膝坐在火边,只觉心乱如麻。

      火灶中堆叠的木柴很足,毡房内热气升腾,让他的四肢百骸很快暖和起来,甚至微微发汗。

      可他仍然觉得冷,连风帽也不愿脱下,蜷缩着身体也无法抵御心中那股几乎让血液结冰的寒意。

      毡帘外传来周檀关切的声音:“碧奴,是我不好,又惹你伤心了。”

      “没有……没有的事。”沈碧华小声吸了吸鼻子,用衣袖轻轻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声音又低又闷,“檀郎一直都对我很好的……我也知道你之所以那样说,不过是不想让可汗跌损颜面,我都知道的……”

      纵使沈碧华不谙世事,可他也知道,无论是出于长辈与晚辈之间的相处,还是出于有求于人,周檀在方才的情形下,用冷硬甚至无礼的态度开口回绝,是极为不合时宜的。

      所以周檀只能用自贬的方式,委婉拒绝了可汗想要将阿依古丽公主嫁给他的想法。

      他误以为沈碧华独自离开,闷闷不乐,是因为自己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绝。

      “无论如何,我不会娶阿依古丽公主为妻。”周檀语气斩钉截铁,沈碧华甚至能想象出他的神情,“明日我再和可汗分说,若是此路不通,我们便打道回府,自求出路。”

      沈碧华“嗯”了一声,望着跳跃的火焰,勉强打起精神劝慰道:“说不定事情还会有转机,檀郎一定会心想事成的……”

      “我能进来吗?”

      他听到周檀走到毡帘前的足音,靴子踏在松散的积雪上。外面的风声好大,几乎到了震耳欲聋的地步,周檀已经在门口站了一刻钟了,身上肯定也落满了雪。

      沈碧华克制着掀起毡帘让周檀进来的冲动,没人知道此时此刻的他有多想将周檀迎进来,让他在火灶旁取一取暖,最好是轻巧地变为原形,舒舒服服地卧在他胸口,埋在令人安心的气息里睡一觉。

      即使那样做了,逐渐崩塌的世界也不会变成原来的样子。善因不会在清凉寺带着孩子们玩雪,弄笙不会坐在教坊的窗边为箜篌调音,元析也不会在梅香楼煮酒赏雪……在动乱、战争中丧生的人们也不会回来。

      放任世道一直这样崩坏下去,他们之间的鹣鲽情深又还能维持多久?

      “檀郎,我没生你的气,你回去吧。”沈碧华竭力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我就是想一个人静一静,赶路有些累了……”

      周檀罕见地略有焦躁,他在门口来回踱步,将雪都踏平了,手指本已触到毡帘,却又收了回来。

      他郑重其事地叮嘱道:“碧奴,你若是不想见我,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你要好好保重自己。什么时候你想见我了,就让人给我传话。”

      “我不会娶阿依古丽公主,此生此世只会爱你一人。”

      周檀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响起,沈碧华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强忍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咬着唇抑制住哭出声的冲动,勉强应付道:“夜里风大,你还是快回去吧,我要歇息了。”

      周檀闻言尤在帐外站了许久,沈碧华知道他没走,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直到风止雪停,火社中堆叠的木柴将将烧尽成碳灰,毡帘之外才传来他离开的足音。

      沈碧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他正欲上榻安眠,却听得毡帘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沈公子。”

      是贾博的声音。

      “贾先生。”沈碧华努力平复心绪,又抬袖擦了擦眼泪,才掀起毡帘请他进来。

      贾博口中呼出白气,步入毡房,坐在火灶旁搓了搓冻红的手指。

      “不知沈公子如今有何打算?”

      “我有什么打算……”沈碧华深深低下头,望着鞋面的绸缎纹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里充满苦闷与凄惶,犹如带着眼泪的涩味:“檀郎是因为我才拒婚的,可是若是拒婚,可汗就不愿意借兵。”

      “不愿意借兵,我们就没办法救洛阳了。洛阳也好,沿途的州府也好,会死很多很多的人……”

      贾博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地劝道:“正是殿下对你爱重有加,才不愿意结这门亲事。联姻原本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对他来说却犹如砒霜毒药。”

      “沈公子是否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一番话。”他轻声道,“殿下现在已是一地藩王,日后可能还未必会止步于此,要考虑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想必很难做到事事都让沈公子满意……还望沈公子若是遇到此等状况,也多为殿下想一想。”

      “史笔如刀,毫不留情,若是今日他因儿女情长,错失了挽留洛阳局势的机会,愿意追随他的官吏与百姓,会不会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天下人会如何看待他?后世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

      “能否借兵关系的不是一家一姓,而是千家万户日后的命运。还请沈公子三思而后行。”

      沈碧华柔和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愈发失了血色,他唇瓣半张,似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下去,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过莹白如玉的脸颊,一滴一滴砸在他的衣襟上。

      贾博见他伤心欲绝,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无奈地摇了摇头。

      “贾先生,我都明白的。”他带着哭腔哽咽道,“你不用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是最不想叫檀郎为难的……他辛苦了这么多年,如今又是这样艰难的局面……”

      “这几日我都不会出毡房了,也不会再见檀郎,还请你帮我遮掩拖延。”

      “沈公子果然高义。”

      贾博虽是于心不忍,但见他同意,仍有如释重负之感,他也是熟知沈碧华的秉性,才会出此下策,最后只得再三保证,未来几日沈碧华能待在帐中休养,无人会扰乱他的清静。

      他千谢万谢地离开了,沈碧华连眼泪也来不及擦,拨亮了桌案上的灯火,开始铺纸磨墨。

      还未等他落笔,一滴晶莹的泪珠落在雪白的纸面,洇开水花般的湿痕,随后泪如雨下,一滴一滴砸在白底红线的信纸上。

      他将打湿的信纸揉皱,随手扔进火灶,看着纸团被火舌吞噬,碧玉般的眼眸又是模糊一片。

      心口隐隐作痛,好似被刺入无数根细长的银针,涌出丝丝缕缕的血线来。

      梵音师父、惠娘老师……我真的好难过,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这种滋味就像被猎人的捕兽夹困住,只能在原地等死,一直等到躯体冰凉,鲜血流干。

      爱一个人有多幸福,分离之际就有多痛苦,痛得就像被冰冷的长刀砍断手脚,开膛剖腹,生生将五脏六腑一样一样,鲜血淋漓地扯出来,扔在地上碾碎。

      儿时伴在师父身旁,总不明白凡间的痴男怨女,为何要为一个“情”字消得人憔悴,为何要为情做出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如今才明白被迫离开自己的爱人,是一件多么痛不欲生的事情。

      爱一个人实在太苦了,就像活着本身一样痛苦。

      握笔的右手抖若筛糠,不知废了多少信纸,沈碧华才磕磕绊绊写完信件,他勉强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解下腰间那把镶嵌着绿宝石的匕首,压在信纸的一角。

      他开始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沈碧华来到此间世界,并没有带什么东西,银耳铛刚来就赔偿给了人家,绿绮被邪神扣在了洛阳,唯有八音尺还挂在他的腰间。

      他真正留恋的人,却是没办法带走的。

      御寒用的风帽被烤得干燥而温暖,他重新穿得严严实实,掀开了毡帘,风雪不知何时又凛冽起来,扑面而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颤。

      天地浩大,蜉蝣身小。可叹这世界辽阔,四海八荒,却没有他的立锥之地、栖身之所。

      沈碧华起初决定要离开这里,却不知道要去哪里。他思来想去,回甘州吗?甘州众人一定生疑,不明白他为什么独自回来。去南荆吗?那已经成了项崇的地盘,他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绿绮还被邪神扣押在洛阳,祂如此忌惮绿绮,还是趁早要把绿绮拿回来为妙,倘若洛阳兵荒马乱,绿绮下落不明,他又应该拿什么和邪神对抗?除了洛阳,无处可去,无路可走。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马厩,牵走了那匹他曾经向元析借过的羌族神骏,这匹马儿极通人性,在主人死亡后绝食断水,哀叫不止,还是沈碧华悉心照料,才叫它慢慢恢复过来。

      “二斗金,你不想和你的主人分开对不对?”他吐出一口白气,抚摸着马儿的鬃毛自言自语,“我也不想和檀郎分开,可是我也只能这样。”

      “我带你回洛阳,去找你的主人,你想不想跟我走?”

      马儿似乎读懂了他的哀伤,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在他面前半跪在雪地里,示意他上马。

      沈碧华骑上二斗金,风雪大得遮天盖地,吹得他连眼睛也无法睁开。

      马儿飞快地跑起来。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狂风将披风下摆吹得猎猎作响,卷着冰凉的雪花灌进来,泪痕在面上凝结成透白的冰晶,连眼睫也缀上了霜雪。

      茫茫天地之间,万籁俱寂,仿佛只剩下他孤身一人。

      待到冬日初升,风雪才渐渐止息,羌族营地仿佛从安睡中苏醒过来,牛羊在圈中叫着,马儿在厩中兴奋地打着响鼻,一夜的积雪让玩闹的孩子们有了新的阵地。

      周檀昨夜疲累,辗转反侧,难得睡到这样晚,醒来之际便被仆从告知已是巳时。

      “碧奴那边……”

      “沈公子已用过朝食,贾先生说已安排了人照料着,他想一个人清净几天。”

      周檀苦恼地按了按眉心,洗漱后走到沈碧华的营帐门前,与他说了几句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仆从低着头解释道:“沈公子用过朝食,说是昨夜没休息好,再睡一会儿,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他说……尤其是殿下。”

      周檀倒也不气恼,只道是沈碧华不愿见自己,眼下也只好先行离去。

      他简单用过饭食,去寻额尔和木可汗,却又吃了闭门羹。

      阿依古丽手持马鞭,仍穿着昨日那件红袄,她解释道:“阿爷一早就带着卫队出门了,说是附近有雪豹骚扰羊圈,他要去看看,让我带你转一转。”

      周檀“嗯”了一声,直到二人跑马远离营地,他才语气冷淡地说:“恕我直言,阿依古丽公主,我不会答应联姻的。”

      阿依古丽似乎也不为他的冷淡苦恼,她任由那匹皮毛黑亮的神骏轻快地跑起来,俊俏的脸庞露出狡黠的笑容。

      “既然你不答应联姻,那是否也要给我一些别的补偿?”

      “这是自然,我若是能够入主洛阳,绝不会亏待你们。”

      “我是个讲理的人,所求的也不多,还望殿下忍痛割爱……”

      周檀闻言,心中顿时划过不祥的预感。

      阿依古丽毫不客气地开口:“我要他,要昨天那个美人!”

      “他那双绿眼睛,就像绿碧玺一样,不,比绿碧玺还要美,像春天绿草如茵的草原,也像积雪融化的青山。”

      周檀一口回绝:“不行,他不同意。”

      阿依古丽一甩马鞭,笑道:“你没问他,怎么知道他不同意?说不定他就喜欢留在草原自由自在,不愿意守汉人的规矩。他若是肯留下来,我自然会待他好的。”

      “阿依古丽公主,你这是强词夺理。”周檀横眉冷对,“换一个条件,他不是可以随便转手让人的伶人。”

      “真是小气。”阿依古丽卷起马鞭,张开手臂迎向旷野吹来的凉风,满怀豪情壮志,“那我要到中原去,当个女皇帝。这样他还是我的。”

      周檀收敛怒容,认真道:“连我弹压不住,他们是断断不会让一个胡人女子做皇帝的。”

      “玩笑而已,我以后可是要做可汗的人,谁稀罕当中原的皇帝。”她眺望远方营帐升起的炊烟,“你们人人都想做,可我偏偏我不喜欢。”

      额尔和木可汗有意让二人单独相处,却是错付了牵线搭桥的心思。

      周檀早已心有所属,阿依古丽公主也并不喜欢聪明得过分的男人,若非是不想让阿爷失望,她也不愿意和周檀相处。

      他们就这样尴尬地在营地漫游了三天,羌族在额尔和木可汗的治理下安居乐业,与连年兵祸的中原大地相比,更是犹如天堂。

      周檀已经三天没见沈碧华了,他有心求见,却又碍于沈碧华坚决的态度,不敢强行闯入,只得每日晨昏定省一般,在他门口说话。

      沈碧华迟迟没有回答。

      他这才怀疑起来,面色变得冷厉,对门口贾博指派的仆从发问:“你可确认过沈公子没有任何不适?”

      仆从战战兢兢地回答:“沈公子还是愿意和贾先生叙话的,他只是想清净几日,身体也没有不适。”

      周檀面沉如水,抬手掀开了毡帘。

      仆从急忙劝阻道:“沈公子吩咐,除了贾先生,谁也不许进来……”

      周檀一言不发,他推开仆从,强闯而入,却发现其中已是空空如也,连营帐中央的火灶也没有光亮和热度。

      沈碧华已经离开营帐很久了。

      他在桌案上发现一张信纸,被那把元析所赠的匕首压在底下,匕首上镶嵌的绿宝石就如沈碧华的眼睛一般沉静美丽。

      那是一封告别信,信上的字迹潦草不堪,隐隐有泪水洇开的模糊之处。

      檀郎亲启: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也许我已经到洛阳了。洛阳是我们相知相遇之地,也是定情之地。

      碧奴幼时由于人族血统,为同族所斥,被迫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还常常受人欺凌。所幸遇到梵音伽蓝恩师,才有片瓦遮身,得以在西天无时处习乐诵经。

      终年长夏的无时住是我第一个家,那里有身躯庞大的白象、羽毛华美的孔雀,高耸入云的菩提树,馥郁芳香的鲜花,还有耐心为我讲经的恩师梵音尊者、常常拿着珠宝打扮我的美音尊者……让我明白我在这世上并非格格不入,我也配被人接纳,被人关心。

      恩师担忧我因不被妖族接纳一事心结难解,特地将我送至恩师何惠娘处抚养,莲叶接天的云梦泽便成了我第二个家。云梦泽有波光粼粼的大湖、香远益清的粉白菡萏,还有亲手为我拌糖藕的齐筠师兄,带我玩耍的齐虹师兄……他们让我明白了“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生灵与生灵之间相交不必拘泥于族别。

      我来到此间世界,乃是出于恩师的授意。起初我并不喜欢这里,尤其是在山村与善因邂逅之时,发现这里乃是烽火连天的乱世,客店一夜遇到项崇,见他手刃三人,不禁自责万分。再得知净华长公主和亲旧事,心中又生怜悯。直到在她归朝的晚宴之上,我遇到了你。

      彼时我刚刚入世,懵懂无知如三岁稚子,晚宴评琴,直言你曲中有寂寥之意,更对人之情爱一无所知,白马寺与你同处衣柜,还误以为你对我生出厌恶之情。

      再后来与你一同夜探永宁寺,不慎跌入你的怀抱,心动而不自知。情种错入你体,我红衣携酒夜访,对你自荐枕席,不料遭拒,心中十分委屈。

      邙山秋猎,我夺马寻你,救下你的性命,你却对我一避再避,让我烦闷不解。好在无遮大会当夜,你我解除误会,两心相印,终成眷属。檀香缭绕的洛阳便成了我第三个家。

      洛阳有高耸入云的寺塔,有闻及十里的铎铃,有笙歌遍地的教坊,有好善乐施的善因、心窍玲珑的弄笙,还有一个你。

      你让我明白爱一个人的滋味,什么是颊似火烧,什么是心如擂鼓,什么是牵肠挂肚。可是通过爱你,我也爱上了洛阳的万千生灵,乃至天下的芸芸众生。

      众生不是肉食者口中冠冕堂皇的旗号,不是经文中佛菩萨布道时聆听教诲的俗子,他们不是活在庙堂佶屈聱牙的奏疏之中,而是活在广阔无垠的乡野里。

      他们是济慈院的妇孺,是甘州收拢的流民,是常年兵燹烧灼之下的万骨枯……是每一个我在世上遇到的人。

      他们让我懂得,什么是众生皆苦,什么是慈悲为怀。苍生黎庶何重,儿女情长何轻?江山社稷何重,而我此身何轻?

      我并不是因为联姻之事负气出走,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出了离开你的决定。

      我不想你在联姻借兵和我之间左右为难,你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天下大势,项崇身为前朝遗孤,暴虐无道,倒行逆施,额尔和木可汗年事已高,只愿偏安一隅……你是唯一有希望让天下太平的人。

      而甘州势弱,若无法向羌族借兵,不知如何才能解洛阳之困,你更是不知何时才能问鼎天下,整顿乾坤事了。

      可是我也不能做到,心甘情愿见证阿依古丽成为你的结发妻子,所以我选择离开。也许我们此生再见,是在海清河晏的盛世,你已经是受万民爱戴的明君,而我依然会愿为你抚琴一曲。

      祝你心想事成,万事顺意,子孝孙贤,长乐无极。

      碧奴
      于雪夜泪书

      周檀一时胸膛剧烈起伏,感到前所未有的慌乱与无措,他竟然全然不知,沈碧华早已独自离开。

      贾博似是收到了急报,神色匆忙地走进营帐。

      “殿下!”他高声道,“项贼前日大破新安关,眼下已经入主洛阳,自立为帝,封弄笙为后。他还颁布了一条政令……”

      周檀冷冷注视着他,道:“继续。”

      贾博深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念道:“朕承天命以安九州,继汉统以救苍生。诸胡盘踞中土,一日不灭,汉民一日不安,社稷一日不宁……”

      “特此布告海内,颁行屠胡靖乱之令:凡域内诸夷胡人,无分贵贱、无分老幼、无分男女,尽数诛灭,绝不姑息!”

      “好一个屠胡之令!”

      周檀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急报,白纸黑字触目惊心,他仿佛能看到洛阳的尸山血海、流血漂橹。

      他想到沈碧华那双碧如春溪的眼睛。

      “贾先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周檀咬牙切齿道,“倘若碧奴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里就再也容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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