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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什么好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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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雨把巴黎甩在了身后。
雨点很大,砸在脸上生疼,早春的白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两条麻花辫沉甸甸地坠着,像两截泡了水的绳子。
【你的体温已经超过三十九度。】系统448的声音响起来,【建议立即寻找避雨处。】
“这附近有吗?”
【前方约两公里处有一个废弃小镇。】
早春抬起头,雨幕里尽是黑黢黢的树影和一条灰白色的路。
两公里?还行。
还行个屁啊!他的腿已经软了,脚底像踩着两团棉花,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脸朝下栽进泥里。
黑之十二号没停下来,他也不好意思喊停。
再回过神时,前面出现了一排矮房子。
黑之十二号已经踹开了一扇门,正回头看着他。
早春想迈进去,腿刚抬起来,整个人就往前倒。
黑之十二号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早春被他拎着,像一只被雨淋得半死不活的猫。
“睡。”黑之十二号把他放在地上。
早春的后背贴着潮湿的地板,冷得打了个激灵,他想说这地上也太凉了,嘴张了张,只发出一点气音。
意识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越来越小。
最后熄灭之前,他听见系统448说:【我会持续监测你的生命体征。】
早春迷迷糊糊地想,这算什么,我现在要的是一床被子和一个暖炉,机械产品的持续监测管什么用。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之十二号盯着早春。
早春躺在地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额头上全是汗,白色头发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半天才起伏一下。
黑之十二号伸手探了探早春的额头,又飞快缩回来。
太烫了。
在实验室里,发高烧的同类只有两种下场:被拖走,或者自己死掉。
所以照顾病人这件事,他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
这屋子空得可怕,地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蜘蛛网,屋顶漏雨,床、被子、像样的干木板,一样都翻不出来。
黑之十二号回到早春身边蹲下。
这地太凉了,得挪个地方。
他把早春往墙边挪了挪,让早春靠着墙坐起来,早春的脑袋软绵绵地垂下来,下巴抵在锁骨上,整个人像一具脱了线的木偶。
黑之十二号犹豫了一下,把早春的脑袋拨到自己肩膀上。
早春的呼吸喷在他颈侧,又热又潮。
黑之十二号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同类?这个同类才认识他几个小时,就把他从巴黎公社里拽了出来。
现在这个同类要死了,哦,是因为淋了场雨。
黑之十二号咬了咬牙,把早春放回地上,站起身往门口走。
他得出去,出去找个人,会治病的,会用药的,什么都行。
人类那么多,总有一个会治发烧。
就在他决定出门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抱歉,我没有恶意。”
黑之十二号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她撑着一把深色的伞,身上的衣服有些湿润,有几缕深褐色的头发从帽子里漏出来,贴在额角上,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汇成一小串一小串的线。
“我是住在这附近的居民。”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往屋里扫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刚刚看见你们冒雨过来,想问问需要提供帮助吗?”
黑之十二号看着她。
住在这附近?
这一路上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这排房子全空着,窗户烂的烂、塌的塌,哪来的居民?
他还是点了点头。
因为他确实没办法解决同类的问题。
妇女把伞往门边一靠,侧身进了屋,她的动作很快,径直走到早春身边蹲下来,先探了探额头,又掀开早春的眼皮看了看。
“烧得不轻。”她站起来,把湿漉漉的袖子往上撸了撸,“我回去拿点东西,你先看着他,别让他再受凉了。”
说完她就出去了,带着伞小跑着消失在雨幕里。
黑之十二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鞋底踩在泥水里,没有留下脚印。
黑之十二号把门关上,回到早春身边,早春烧得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他蹲下来,把早春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烫得吓人。
那个妇女回来得很快,怀里抱着个布包,打开之后是几片用油纸包着的药、两个黑面包、一壶水和一条半旧的毯子。
“外面现在下大雨。”她一边说一边蹲下来,把早春的头稍微垫高,掰了半片药塞进早春嘴里,又扶着他灌了两口水,“你们身上都是湿的,很不好。”
黑之十二号盯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又看向她的脸。
这个女人的脸很普通,颧骨有些高,鼻梁上散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嘴角有两条浅浅的法令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可正是这种普通让黑之十二号觉得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乡下妇女,为什么敢在深夜冒雨走进两个陌生男人待着的破房子?
“你是做什么的。”他问。
妇女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抬头,“做点小买卖,住在镇子东头,平时不常有人来,所以看见你们就过来看看。”
她说完,起身去修壁炉。
壁炉里积着厚厚的灰和几块碎砖,她拿一根铁条捅了捅,把堵住的烟道清开,又用打火石点着了从墙角扒拉出来的几根碎木头。
火燃起来的时候,屋子里暖和了一些。
“药我放在这儿。”她把剩下的药片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早春手边,“隔四个小时喂一次,吃的也放这儿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
“谢谢你。”黑之十二号说。
妇女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客气。”
门关上了。
黑之十二号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他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里空荡荡的,那个女人像被雨水化掉了。
他回到早春身边坐下,把那条半旧的毯子抖开,盖在早春身上。
毯子有股很淡的樟脑味,像是从哪个旧柜子里翻出来的。
黑之十二号把毯子盖过早春的锁骨。
荒郊野岭,哪来的居民。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答案。
火苗噼啪响了一声,黑之十二号往壁炉里又添了几块碎木头。
雨幕尽头的一栋废弃房屋里,妇女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你进去的时候心跳快得很。”王尔德靠在树干上。
中年妇女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过了几秒,她身上的轮廓开始变化。
那个中年妇女的宽肩、圆脸、盘起的深褐色头发像被水冲散的颜料一样淡下去,露出底下凡尔纳那张苍白的、眼窝深陷的脸。
“每次看你变女人,我都觉得造物主在开玩笑。”王尔德说。
“是你让我去的。”凡尔纳把变回原样的外套领子竖起来,“别说得像是我自己想穿裙子。”
“我又没逼你。”
“你拿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就是在逼我。”
王尔德把视线移向那间亮着火光的屋子。
“他烧得很厉害。”凡尔纳说,“我喂了药,那种乡下退烧药顶不了多大用,他这具身体亏空得厉害,淋场雨就能要半条命。”
“会死吗?”王尔德问。
凡尔纳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希望他死?”
“我希望他活着。”王尔德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吞掉,“然后自己走过来找我。”
“那你现在就可以过去,敲开门,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
“他不会信。”王尔德低下头,“他不认识我了,他的记忆被歌德搅得一团糟。”
“那不正好合你心意。”凡尔纳冷笑,“趁他什么都不记得,把他变成我们的人。”
“儒勒。”王尔德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亮得有些异样,“你信不信,他就算把全世界都忘了,也还是会去救那些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人。”
凡尔纳沉默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王尔德说,“他拒绝我们,因为他只想结束战争,不想站队,他连自己是谁都不在乎,却在乎那个黑之十二号。”
“那个实验体?”
“他管那叫同类。”
凡尔纳不说话了。
“开启你的计划吧,刚好他的病为我们拖延了时间。”
王尔德问:“欸,你说,他为什么不愿意加入我们呢?”
“因为你是奥斯卡·王尔德。”凡尔纳说,“而他是早春。”
王尔德愣了愣,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回答。”
“就是回答。”
雨把两个人的身影一点点抹掉了。
☆
黑之十二号没有睡。
他上了二楼。
他把几间房全翻遍了,只找到半截蜡烛、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和一堆发霉的旧报纸。
报纸上的字他看不懂,纸张脆得一碰就碎。
他把蜡烛揣进口袋,下楼回到壁炉边。
早春还在睡,烧退了一点,呼吸比之前平了些,黑之十二号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还是烫,没那么吓人了。
他往壁炉里又添了几块碎木头。
那个妇女留下的搪瓷盆被黑之十二号放在早春旁边,用来接屋顶漏下来的雨水。雨点砸在盆底,叮咚叮咚,声音又脆又烦。
黑之十二号在早春旁边盘腿坐下,把膝盖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火光照着他的脸,把他那双蓝眼睛映得发亮。
他还在想那个妇女。
她说她住附近,可是黑之十二号觉得她在说谎。
一个会说谎的人,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黑之十二号想不通。
早春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雨已经停了。
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毯子,头下枕着一个卷起来的破布包。
嘴里发苦,喉咙干得像被人用砂纸打磨过。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软绵绵的,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
“吃吧。”
早春闻言偏过头,黑之十二号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掰成两半的黑面包,其中一半递到他面前。
早春眨了眨眼,他的脑子还泡在烧完之后的余热里,像一团被煮烂的米糊。
“……你做的?”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有个女人。”黑之十二号说,“昨晚来的。”
“女人?”
“一个说自己住附近的女人。”黑之十二号把面包又往前递了递,“她给的药和食物。”
早春看着他,说:“你在说谎。”
黑之十二号疑惑地看着早春。
早春慢慢支起上半身,“那个女人有问题,对吧。”
黑之十二号没否认,他看早春不吃,默默把面包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人都是这样,给一点好处,就想要回报。”
“她没要回报?”
“现在没有。”黑之十二号说。
“……”
早春想,自己的这具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
只要再使用一次分解,他就可以彻底离开人世了。
上一次死亡是四四七帮了他,四四七死了,成了四四八。
听起来是什么永动机,可能还会出现四四九,事实上这都是妄想。
他依靠不了系统一辈子,系统也全无义务牺牲自己来成全他。
想要消灭绝望的人是他,系统只是陪着他走这一程,给他这个机会。
而且他已经失去四四七了,他不想再失去四四八。
【你的体温已经回落,但仍处于低烧范围。】系统448突然冒出,【建议继续休息二十四小时再行动。】
“四四八。”
【我在。】
“如果我再分解一次,”早春问,“你能把我救回来吗?”
【不能。】系统448说,【我会在你分解前尝试阻止你,如果阻止失败,我会把你的意识传送回联邦,那也需要消耗我的全部能量。】
“然后你会死。”
【系统的死亡不适用于你们的生命定义。】系统448说,【但我的运行会终止。】
“我知道了。”
“你刚才一直在发呆。”黑之十二号说,“眼神像快死了一样。”
早春转头看他,“我本来就快死了。”
黑之十二号皱了皱眉,“别说这种话。”
早春扯了扯嘴角,没再接话。
他拿起那个黑面包,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面包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
黑之十二号看着他吃完,把水壶递过来。
早春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他皱了皱眉,还是喝完了。
“我们走吧。”早春撑着墙慢慢站起来。
黑之十二号也站起来,“去哪?”
“德国。”
“飞过去?”黑之十二号偏了偏头。
早春看着他。
“我会飞。”黑之十二号说,“人类不是都能飞吗?”
早春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纠正“人类不能飞”,还是该先解释自己也不会飞。
“走着去。”他说。
“你的身体走不了。”
“那就慢点走。”
黑之十二号走到他面前,背过身蹲下来。
早春愣住了。
“上来。”黑之十二号说,“我背你。”
“不用。”
“你走得太慢。”黑之十二号回头看了他一眼,“会耽误时间。”
“……你背上有伤。”早春说。
“早就不疼了。”黑之十二号说,“上来。”
早春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慢慢趴到黑之十二号背上。
黑之十二号站起身,把早春往上颠了颠,他说:“你该多吃点。”
“你也是。”早春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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