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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野狗 ...

  •   【13】

      早春把剑从实验体胸口抽出来的时候,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

      他甩了甩剑身,血珠溅到墙上,留下几道细细的、往下爬的红线。

      那实验体还没死透,它的脸和早春有七八分像。

      早春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对方半阖的眼皮掀开,左眼是空的,右眼是一颗浑浊的、不会收缩的白色珠子。

      “克隆。”早春说,“这?”

      【该实验体异能强度不足你的百分之七,细胞活性在快速流失。它没有自主意识,只保留了你被抽取样本时的本能反应。】

      “什么本能?”

      【靠近你,吸收你的粒子。】系统448说,【歌德想用它来模仿你的自我分解,但失败了。】

      早春站起来,把剑在实验体的衣服上蹭了蹭。

      浮士德站在门口。

      早春擦着他的肩膀走过去,两人的袖口差一点碰上,又错开。

      浮士德侧过身,给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实验体让出一条视线通道。

      “剑你拿回去了。”浮士德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可你觉得,那是你的剑吗?”

      早春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把剑是我在街上随手买的。”浮士德说,“普通铁匠铺打的,不值几个钱……你原来的剑,早就碎了。”

      腰间的剑柄和记忆里那一把没有半点差别,可浮士德说的有一点是对的,他不记得这把剑的来历了。

      他记得剑是白色的,记得很多个夜晚把剑横在膝头睡觉时剑鞘抵着腿骨的硬度。

      可他不记得这把剑从哪儿来。

      早春低头看了一眼剑柄末端,那里原本应该缀着一条剑穗的位置此刻只剩下一小截焦黑的线头,被火燎得卷曲发脆,手指一碰就碎了。

      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了。

      一把普普通通的剑,一条被烧了大半的剑穗,一个躺在地上等死的失败品,还有一个站在门口看戏的骗子。

      “我走了。”早春说。

      “海纳。”浮士德又叫了一声。

      ☆

      走出学会据点时,天已经黑了,早春一个人走进了夜色里。

      “四四八。”他开口。

      【我在。】

      “战争是因为什么引起的?”

      【人类的贪欲。】系统448说。

      “我杀过人类吗?”早春吹着夜风,“那些……真正的、活着的人。我杀过吗?”

      【在你的记忆中,没有。】

      “那刚才那个呢?”早春问,“它算人吗?”

      系统448沉默了一下,【它是一具用你的细胞培养出来的实验体,不具备完整的意识,不能算作人类。】

      “哦。”早春说,“那它和我有什么区别?”

      这个问题一出口,夜风大了起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早春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的那只右眼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异样。

      “我在这片土地上,感受不到任何刻骨铭心的东西。”早春说,“特别想见的人,特别想杀的人,特别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没有。我从前也是这样吗?”

      【你从前不是这样。】系统448说,【你在横滨有想要保护的人。】

      “谁?”

      【很多。】系统448说,【芥川兄妹,镭钵街的孤儿们。】

      早春试着去想象那些面孔,脑子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雾。

      “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那你还告诉我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问了我。】系统448说,【而且我不希望你把海因里希当成自己。】

      早春没再接话,他沿着公路走了一段,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只有远处偶尔有几盏农舍的灯,在风里晃得像要熄灭。

      “四四八。”他又开口。

      【我在。】

      “你说我代表着联邦的希望。”

      【是。】

      “我这样的,也能代表希望吗?”早春自嘲,“一个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人,一个随时会把自己炸成碎片的怪物。”

      【你是希望。】系统448重复了一遍,【联邦写在你身份牌上的,你说了不算。】

      “那如果我来到这片土地了呢?”早春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黑得发沉的天空,“我也可以代表这片土地吗?”

      系统448没有回答。

      “我想去看看那个同类。”早春说,“我想知道,它和我像不像,它有没有名字,它会不会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你想去法国。】

      “嗯。”

      【好的,我会帮助你。】系统448说,【但在那之前,你需要一个身份。你现在的样子,进入任何一座城市都会立刻被认出来。】

      “你说得对,我这样确实太显眼了。”

      【你可以伪装成一个无家可归的难民,战争末期,中欧和西欧到处都是流民,巴黎的贫民区里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个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涌进去。你只要把脸弄脏,把头发剪短,再换上破衣服,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

      “剪头发?”早春摸了摸自己耳侧那两条麻花辫,“一定要剪吗?”

      【你的头发颜色太扎眼了,】系统448说,【藏进一顶帽子里也行。】

      早春想了想,从路边一棵枯树上折下一根树枝,把散开的白发盘起来,塞进领口里,又用泥把脸和脖子抹了一遍,把白衬衫的下摆撕掉半截,在泥地里踩了几脚,重新裹在身上。

      他走到一条小溪边,借着倒影看了看自己,像极了那些被战争从家里赶出来的孩子。

      “行了。”早春站起来,“我们走吧。”

      从德国到法国的路格外难走。

      战时的铁路线被炸得七零八落,早春只能跟着逃难的人群走,他学着难民的姿势走路,含胸驼背,脚拖着地,眼神涣散。

      好在他这张脸瘦成这副鬼样子,混在人群里倒也勉强像那么回事。

      逃难的人没那闲心盯着别人看,他们忙着赶路,找吃的,只想在炮声追上来之前多走一里地。

      法国巴黎的郊外和德国截然不同。

      早春还没进市区,就被巡游的警员拦了下来。

      雨刚好落下来,把整座城市都泡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

      “走开走开!”警员用警棍往旁边一指,“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往东走!”

      早春抬起眼看着他,警员的表情藏在帽檐底下看不太清,只有语气又硬又不耐烦。

      “听不见吗?往东!贫民区在那边!”

      早春没说话,转过身往东走,他跟着那些和他一样低头赶路的人,穿过两条窄巷,跨过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石桥,最后被一道用木条和铁皮草草搭成的围栏挡住了去路。

      贫民区。

      围栏后面挤着一大片低矮的棚屋,屋顶铺着油毡布和破瓦片,有的地方连门都没有,只挂着一块发黑的布帘。

      空气中弥漫着臭水沟、烂菜叶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酸腐味,混着雨水的潮气,黏糊糊地糊在鼻腔里。

      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棚屋之间跑来跑去,光着脚踩水坑,瘦得肋骨一根根顶着破衣裳。

      早春站在围栏前,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把抹在脸上的泥冲掉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小片白得晃眼的皮肤。

      “四四八。”

      【我在。】

      “你说,那个‘同类’,会在这里吗?”

      【人造超越者不会出现在贫民区。】系统448说,【这种层级的实验体,会被严密控制在巴黎公社的核心设施内。】

      “我想看看这个国家最底下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幸运请指引我前行。”

      【幸运女神保佑。】

      早春扯了扯嘴角,低头钻过围栏的缺口,走进了这片灰暗的、挤满了活人的地方。

      现在,他也只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

      巴黎的雨从早上下到傍晚,凡尔纳坐在巴黎公社档案室最靠里的长桌前看了许久报告。

      应急灯的白光把他那张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照得更像一尊石像。

      凡尔纳讨厌巴黎。

      这份讨厌是从他跟着老师踏进巴黎公社大门的第一天开始种下的。

      老师总和他说巴黎是艺术之都、革命之都,说人类文明在这里发源、在这里延续,说他们这一代人注定要在这里见证历史。

      凡尔纳每次听都感觉恶心,胃里翻山倒海。

      巴黎公社就是个笑话,一个用金漆裱了三百年的笑话,如今继承这个笑话的是一群穿着军装、别着勋章、开口闭口“国家荣耀”的蠢猪。

      人工超越者?

      报告上的措辞漂亮得扎眼——“跨时代的技术突破”“超越者量产化的曙光”“牧神为法兰西锻造新时代的利剑”。

      凡尔纳翻到后面,几张照片从附录里滑出来。

      一排排灌满营养液的玻璃舱,舱里泡着勉强看得出人形的胚胎。

      那些胚胎有的已经长出了四肢,有的还只是一团粉红色的肉块,闭着眼睛浮在淡蓝色的液体里,脐带一样粗细的管子从肚脐和脊椎接出来,另一头连着一堆看不出用途的仪器。

      哈?人体实验。

      他合上报告,把照片别回原位。

      长桌另一头,王尔德正垂着眼看另一份文件。

      “儒勒。”他头也没抬地翻了一页,“拐走?”

      凡尔纳哽咽道:“带走。”

      王尔德合上文件,起身往门口走。

      凡尔纳跟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堆满旧卷宗的走廊。

      巴黎公社的安保松懈得让凡尔纳想笑。

      他们用“借调文件专员”的身份混进来,值班卫兵只扫了一眼伪造的证件,连照片都没细看就挥手放行。

      这个国家的人永远忙着庆祝还没到手的胜利,连看门都看得心不在焉。

      他们从侧门出来时,身后整栋楼突然熄了灯。

      王尔德停下脚,回过头看见那栋灰白色建筑在雨夜里彻底暗下去,犹如一块被水泡烂的墓碑。

      整条街的煤气灯全灭了,只剩远处几个窗口透出蜡烛的暖黄色光。

      “你干的?”他问。

      凡尔纳把手里那截从配电房顺出来的铜线丢进水沟里,“巴黎公社的备用发电机维护得很差,”他说,“我帮他们做了个测试。”

      王尔德没再接话。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幕。

      巴黎公社总部西侧的排水管已经很破了,早春借着管子的力往上爬。

      雨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把贴在身上的破衣服冲得透凉。

      早春能找到这里,就连系统448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一共转错了十七个路口。】系统448说。

      早春扒着铁皮喘了口气,“幸运会庇护我。”

      巴黎公社总部比他想象中大得多,也乱得多,他本来只想来看看,看看法国到底在造一个什么样的“同类”,看看那个被关在玻璃舱里的同类有没有名字、会不会冷。

      系统448说过,这种层级的实验体不会被扔在贫民区,那他就来巴黎公社找。

      灯全灭了。

      院子里黑得只剩雨声和远处几道手电筒光柱,那几道光柱在楼与楼之间扫来扫。

      早春贴着墙根走,系统448在脑子里给他指路,声音被心跳衬得忽远忽近。

      然后他听见了重物砸在铁门上的闷响,接着一连串金属变形、玻璃碎裂、什么沉重的东西拖过水泥地的刺耳摩擦。

      早春停住脚,他抬头看向地下通道入口的方向,几道人影正往外冲,一道金色的东西从里面追了出来。

      金发蓝眼,皮肤白得发青,穿着一件撕破了大半的深色连体服,脚上没穿鞋,脚踝上还套着半截被扯断的铁环。

      他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呼吸重得像头刚从笼子里撞出来的野兽。

      脸很年轻,比早春大不了几岁,眉眼周正,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没有血色的线。

      雨水打在他脸上时,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早春看着他,脑子嗡了一下。

      同类是靠眼睛认不出来的,可眼睛看见时灵魂里的东西会与对方共鸣。

      这种共鸣让早春感觉到对方身体里的残缺,那种残缺和他自己的如出一辙,都是被人硬生生从某种完整的东西上撕下来的。

      黑之十二号也看见了早春。

      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同类啊。”

      早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黑之十二号面前,他仰起脸说:“跟我走。”

      黑之十二号低头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同类啊。”他又说了一遍,“你活不了多久了。”

      早春说:“我知道。”

      黑之十二号收回手,“好。”

      早春拉着黑之十二号在几条巷子里左拐右拐,黑之十二号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眼睛始终盯着早春的后脑勺。

      等他们跑进贫民区边缘一间半塌的窝棚,早春才松开他的手腕,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

      黑之十二号站在窝棚门口,雨水顺着头发成串往下滴。

      “你的能力。”黑之十二号忽然开口,“是幸运吗?”

      早春直起腰,用手背抹掉脸上混着雨水的汗。

      “不。”他否定道,“是分解。”

      黑之十二号沉默了一会儿,把身上那件破得只剩半截的连体服扯下来扔在地上,赤裸着上身,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的旧伤痕和几处还在渗血的新伤口。

      “分解。”他重复了一遍,“会死吧。”

      “我知道。”

      “知道还带我走?”

      “你愿意跟我走,”早春说,“不是吗?”

      黑之十二号没再说话,走到窝棚最里面靠着墙坐下,早春在他对面蹲下来。

      隔着两条巷子,一栋半塌的砖楼屋顶上,王尔德和凡尔纳站在雨里。

      他们本来已经走了,停电之后整片街区乱成一锅粥,王尔德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两个影子从巴黎公社的西墙翻出来。

      “那个白的是不是……”王尔德没把话说完。

      凡尔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他。”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鬼知道。”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踩着湿滑的瓦片跟了上去。

      他们停在砖楼屋顶的边缘,底下就是那间半塌的窝棚。

      雨声很大,可早春和黑之十二号的对话还是清清楚楚传了上来。

      “就这样?”凡尔纳无语。

      王尔德站在他旁边,浅蓝色的眼睛在雨夜里亮得有些异样,他慢慢开口:“我们拉他们两个入伙吧,儒勒。”

      凡尔纳转过头,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不是我不相信你,奥斯卡……你知道吗?那两个是文盲啊。”

      “改变的契机就在他身上。”王尔德说,“没有什么比幸运更无解了。”

      “幸运?”凡尔纳嗤笑一声,“你信那玩意儿?”

      “你不信?”王尔德说,“可他刚才是怎么进去的?又是怎么把人带出来的?”

      凡尔纳不说话了。

      “他们接下来会去找歌德。”王尔德轻轻道:“我们的任务,就是……”

      “炸了研究院?”凡尔纳接道。

      王尔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他说,“是击碎他们两个的善心。”

      凡尔纳沉默地继续听。

      “世界并不美好。”王尔德转看向巴黎公社总部那片彻底暗下去的建筑,“所以毁灭它吧,让它恢复新的生机。”

      雨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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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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