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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留下来!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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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早春沿着那条泥土路往镇子深处走去,石子路两侧的砖木小楼大多门窗紧闭,有几扇窗台上搁着干枯的天竺葵,叶子卷成焦褐色,花盆里的土裂开了口子,偶尔有一两扇门开着,在外面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前厅和楼梯拐角处挂着的褪色圣像画。
镇子很安静,安静得过了头。
早春在镇口的公共水槽前停下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水冲掉了指缝里干涸的泥和血痂,露出底下还没完全愈合的嫩红色擦伤,他把剑靠在槽边,弯腰掬水洗了把脸,又用湿手把散下来的刘海往后拨了拨。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水槽对面的窗玻璃上映着两个模糊的人影。
他转过身,两名穿着深蓝色围裙的妇女站在石板路对面,一个手里拎着装满面包的竹篮,另一个抱着叠好的床单,正睁圆了眼睛盯着他。
抱着床单的妇女把床单往上托了托,迟疑着往前迈了一步,“孩子,你从哪里来的?”
早春刚要开口,另一个妇女已经快步走过来了,她先把竹篮搁在水槽边沿上,然后两只手捧住早春的脸,拇指蹭过他右边眼角那三颗并排的小痣,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他的眼睛。
“白头发,白睫毛,白眼睛,”她扭过头朝街对面喊了一嗓子,“就是个孩子!”
好几扇门里又陆续走出几个人来,有围着褪色头巾的老妇人,有挽着袖口的年轻女人,还有一个扛着锄头的中年男人,他把锄头杵在地上站住,摘下帽子攥在手里,皱着眉头往这边看。
几分钟之后,早春被一群穿着旧布衣裳的村民围在了水槽边。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话,每一句都带着德国南方乡下特有的卷舌音和拖长的尾音。
“面色白得跟纸一样,是病了吧?”
“看这胳膊细的,肯定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让开让开,别挤着他。”
早春的手被一个老妇人攥住了,她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指关节粗大,她低头看了看早春手心里那些还没愈合的擦伤和磨破的血痂,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早春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手底下传来的心跳又急又闷。
“是为了战争吧,可怜的孩子……”老妇人的发音有些漏风,眼眶红了一圈,“逃出来也好,逃出来就好……在这里活下去吧。”
早春张了张嘴,发了个“我”的音,立刻被旁边另一个人接过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也没关系,不重要。”
“对,在这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们的注意力太分散了,每个人都在同时问问题和给答案,自己人跟自己人也能搭上话,话题从“这孩子从哪里来的”跳到“应该先给他洗个澡”再到“先去教堂还是先去诊所”。
早春站在这些声音中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剑柄上,剑鞘是纯白色的,搁在这群穿着灰扑扑衣服的人中间格外扎眼,可所有人都像没看见那把剑一样。
他试图跟上他们的话题,试图在正确的时间点插进一句“我来自联邦”或者“我来自别处”,但每次他准备说话,话题已经拐到另一个方向去了。
系统448:【他们不期待你的答案。】
早春刚要回话,人群就往两边分开了,一个包着头巾的年轻女人大步走进来,个头比其他人都高,肩膀宽,胳膊结实得像常年扛东西的人。
她径直上前,一把按住早春的肩膀,把他的袖子撸上去,翻过他的手臂检查了一遍,又蹲下来掀起他的裤腿看了看膝盖上磨破的衣料和底下的血印子。
站起来之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身后的人一挥手。
“去医院。”
早春被几个妇女簇拥着,带到了一栋灰黄色的三层楼房前,楼的外墙是粗石砌的,窗框漆成深绿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子,他来不及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就被推进了门厅里,然后他被要求躺在床上。
早春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在床边。
几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围在床边,她们的动作很熟练,有人拿剪刀把他磨破的袖口和裤腿剪开,有人用棉球蘸了消毒水替他擦手臂和膝盖上的擦伤。
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护士站在床边,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她看着早春,目光从白头发移到白睫毛,移到苍白的脸色,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几道还没愈合的擦伤上。
她的脸很普通,颧骨有些高,鼻梁上散落着几颗淡褐色的雀斑,嘴角有两条浅浅的法令纹,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
她的瞳仁里有一小簇火苗在跳,把她整张脸都衬得不一样了,她看着早春,像看着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的人。
“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你从哪里来的?”
这一次,周围安静了下来。
早春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簇火苗,“我……”
真正开口后,他的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说联邦?联邦只存在于他那个世界的地图上。说战场?他确实去过,可他和逃兵是两回事。说横滨?那还要等很久才会发生。
中年妇女等了片刻,看他停住了,便自顾自点了一下头。
一个年轻的护士从床尾探过头来,她的护士帽是歪的,手里还捏着半卷没拆完的纱布。
“战场,是吗?你是个逃兵。”
早春抬起眼看着她,“我不——”
“没关系,”她打断了他,把纱布放在床头柜上。“没关系,孩子,在这里活下去吧。”
又一个护士从床的另一侧绕过来,她比其他人更瘦,颧骨的轮廓在皮肤底下顶出两片阴影,眼眶微微凹陷。
“战争和你没关系,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早春张了张嘴,另一个护士已经在床尾接话了:“他不想说就别问了!先让他休息。”
“对,先休息。”
“药膏呢?药膏拿过来。”
“这里这里。”
话题又滚走了。
早春坐在床上,白色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重新开口,一个护士把他手拽过去往指尖涂碘酒,棉签压得有些重,他嘶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又被堵了回去。护士们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在他的耳朵里搅成一团。
好奇怪,这里的人好奇怪。
他见过两种人类,但这些护士似乎……不一样。
她们身上有绝望,他能闻到,可她们在笑,在把温水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笑,在碰到他肩膀叫他“孩子”的时候也笑。
绝望和笑叠在一起,早春见过的所有人里,这是头一回。
晚上,病房里安静下来,护士们熄了头顶的大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
早春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四四八。”
【为什么不离开。】
早春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不知道怎么离开。”
她们都只是普通人,他只要拿起剑,从窗口翻出去,往松林方向跑,就能走得干干净净,可他不想走。
每次想要站起来的时候,脚就自己停在床边,像被钉住了似的。
系统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好的,我会继续记录。】
早春在医院里住了下来,每天早上护士来帮他换药,把他手臂和膝盖上包扎的纱布拆掉,检查伤口愈合的程度。
护士说,他的愈合速度比普通人慢一些,但骨骼的裂伤和内伤都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体表那些擦伤和磨破的地方还在慢慢愈合。
白天的时候护士们会轮流来病房里坐一会儿。
有人给他带煮得过烂的马铃薯泥和切得大小不一的黑面包,有人把自家织的毛线袜子塞在他枕头底下,有人坐在床尾跟他讲镇上的事。
无非就是谁家的奶牛生了崽,谁家的屋顶漏了雨,市场里那个卖熏肠的老头子脾气特别坏,但熏肠做得特别好。
没有人再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偶尔有护士给他换药的时候会喊他“孩子”,后来有人起了头,突然叫了他一声“弟弟”。
早春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愣一下。
第四天时,他坐在窗边抬起头看窗外。
天空是灰白色的,松林是灰白色的,教堂的尖顶是灰白色的,石板路、窗台、晾在对面屋檐下的床单、远处山脊的轮廓,全是灰白色的。
灰色,灰色,灰色……
“……四四八。”
【你的视觉神经没有出现器质性病变。】
“那为什么外面是灰的?”
这时,早春突然看见她在笑,她眼睛里的火苗是蓝色的。
站起来时,床边的椅子被他往后推了推,他把剑挂回腰间,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灰白色的平行四边形。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正在整理病历的那个年轻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早春径自往前走。
走到一楼门厅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妇女,一个抱着装满床单的竹篮,另一个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正低声跟护士说着什么。
看见早春出来,插口袋的那个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她身上的绝望和别的护士一样,是那种细细碎碎的灰,她的眼睛也是灰色的。
早春绕过她们往外走,推开大门的时候,门外的光线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踏出去一步,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等一下,你去哪里?”
“外面有什么好的?”
“留下来呀,孩子,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厅里站着四个护士,三楼走廊上还有两个从栏杆上探出身子往下看。
她们的护士帽歪的歪掉的掉,围裙上沾着药水渍,脸上的表情全都一样,眉毛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抿,眼睛睁得很大。
她们像在看一个即将夺门而逃的犯人。
早春的视线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这些脸在他的眼睛里渐渐失去了特征。
颧骨的高低、鼻梁的宽窄、嘴角痣的位置,所有细微的差别都变成了一些模糊的轮廓。
石板路越来越窄,两侧砖木小楼的墙壁越来越近,他不由得走得更快了一些,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一团一团地涌在脚后跟不远处。
早春听着那些脚步声,脚步不敢停下来。
巷子尽头是教堂后面的小广场,他走到广场中央的时候停下来,脚底下是长满野草的石板地,几十双眼睛从四面八方看着他。
她们把他围住了。
早春站在广场中央,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遮住了眼睛,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围那些面容模糊的脸。
有的手还沾着泡过消毒水之后发白的皱褶,有的围裙口袋里还插着来不及收起的剪刀。
“你为什么要离开?”
“外面的世界那样好吗?”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吧。”
所有人都在让他留下来。
早春摇了摇头,白色的发尾蹭着脸颊。
“我……”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自己在晃,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坠,眼前的灰色一层一层叠上来,把那群模糊的人脸压得越来越扁。
这些人是活人吗?她们的绝望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