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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不烬 终章。 ...

  •   八十岁那年春天,江听意在工作室的露台上边晒着太阳边翻看最近工作室所拍下记录的各类素材,忽地提出想再走一趟当年二人携手共进过的路。

      俞应可正在给哨子的孙子,一只边境牧羊犬梳毛,闻言抬头瞥了她一眼。如今她的头发也已全然花白,但仍精神抖擞地坐在藤椅上,仔细梳理着素材内容,思索着其所适配的剪辑方式。

      他没说什么“我们都年纪这么大了”或是“你腰不好别再折腾了”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默默放下梳子,拿起手机,认真查看沿途的无障碍设施和可供轮椅通行的路段。

      说走就走,两人确定好路线,便从喻城开始出发。不过考虑到两人确实年岁已高,属实不能再随意自驾出行,又不愿麻烦小辈,便租了位司机全程代为驾驶,开的是当年改装的那部极光摄影车,幸得这些年保养得当,还能正常使用。

      二人此行第一站便是朝辉孤儿院。旧址已经拆迁,原址上建起一座三层楼的儿童之家,外墙刷成暖黄色,院子里种着成片的向日葵。

      现在负责儿童之家的是这些年被孤儿院捡回来的孤儿之一,如今也已四十多岁了。

      她在门口张望许久,见两人抵达,上前搀着江听意的手往里走,边走边指给她看各处的更新迭代变化。

      江听意走得很慢,每一间教室都停下来看很久。走到走廊尽头时,她停下步伐,久久注视着身前的墙面。

      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起来的黑白照片,正是五十多年前她亲手拍的那张——予默站在孤儿院门口,身后是冬日稀薄的阳光,面对镜头,一手指尖轻触下巴,一手向前展开,掌心朝上。

      照片旁边多了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本机构历年累计服务听障儿童一千四百余名,其中七人取得法律职业资格,三人成为执业手语律师。

      “这是予默捐的,指明说想挂在走廊尽头,让每个孩子走出这栋楼时都能看见。”负责人指着照片说明缘由,“她还说,等她自己走不动了,就让她的学生来接她的班,这七名便是她倾心培育出来的接班人。”

      江听意举起相机,站在那幅照片前,从取景器里看着五十多年前的画面。她镜头很稳,快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轻轻响起,时隔半个多世纪对自己的重新回应。

      第二站是西南山区。当年的窑厂旧址上建起了一所学籍一贯制学校,操场边的老槐树还在。

      罗小虎得知消息,早早站在校门口等着,身边围着一群和他当年差不多大的学生,穿着整齐的校服。

      他走过来一左一右挽住两人的手,叫了声“江老师”,又叫了一声“俞工”。

      学校教学楼的外墙上有一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全是用碎瓷砖拼成,拼的是一个男孩背着书包走进校门的背影,头顶的树枝上正抽出新芽。

      壁画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字:罗小虎,13岁,心愿是想上学,上学就不用挨烫了。

      罗小虎说这幅壁画是有一年学生们毕业前的美术课作业,每一块碎瓷砖都是一点点亲手贴上去的。

      “后来的学生们不知道小时候被烫过的那个人是我,只知道我是他们的数学老师,以为刚好同名而已。”他说完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六十五岁的人了,笑起来还是当年坐在溪边踢鹅卵石的那个模样。

      第三站是悬崖村。通往村子的路早已不是当年那样的碎石山路,一条水泥村道从山脚盘旋而上,路边加装了护栏,悬崖一侧种着成排的树。

      村里的孩子见到陌生的车开进来,便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哨子孙子从车窗缝隙处探出脑袋,竖着耳朵听着窗外动静。

      老村长也早已过世,当年那个问“姐姐你们是来拍什么的”的男孩,如今是悬崖村小学的校长。

      他带着江听意和俞应可来到学校后面的山坡上,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碑上刻着所有为这条路付出过的人的名字。

      碑文最后一行写道:谨以此路,致敬所有未曾移开视线的人。

      “当年光影教室进村时,俞工问我们这条路最想纪念谁,可以留个纪念碑流芳百世。我们讨论了很久,最终全村投票,写下了这句话。”

      最后一站两人来到当初搬到边境线上的光影教室样板间之一。

      如今样板间已完全改造成了守望者网络的总部纪念馆,墙上挂着一张所有已建成光影教室的地址分布图,小红旗插满了整个边境线,从西南到西北,从雪线到戈壁。

      纪念馆的讲解员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大学刚毕业没多久。她一眼便认出了门口站着的两位老人,愣神好几秒才断断续续说出话来:“江老师,俞工,你们——”

      “我们只是回来看看。”江听意笑道来意。

      知晓来意后,讲解员径直将两人领到纪念馆最里面的一面墙前。

      墙上挂满了照片,每一张都是不同年份、不同地点的光影教室开课时拍下的第一帧画面:孩子们坐在银幕前,脸上映着投影仪的光。

      银幕上放着的是《无声的守望》《窑火之外》《边境线上》,以及后来守望者网络旗下青年导演们拍的那几十部公益纪录片。

      照片墙的正中央是一张五十多年前的老照片——予默在法院门口正比着手语,身后是刚胜诉的法庭大门,阳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这张照片是我们纪念馆开馆时予默律师亲自揭幕的,相信您对此还有着些许印象。”讲解员神情激昂,语调也不自觉提高,“她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她的学生还在继续接手语案子。她说这张照片是她职业生涯的起点。”

      江听意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和俞应可并肩,安安静静地把每一张照片都看了一遍。身后的哨子孙子则趴在地上,把鼻尖搁在两只前爪之间,尾巴有节奏地来回拂扫着地面,行为举止神态都同它祖父一模一样。

      回到喻城之后,江听意久违地把自己关进了剪辑室,她已经很多年没再亲自剪过片子了,毕竟年轻人需要更多的机会和发展空间。

      这些年来,守望者网络的青年导演们承担了大部分的拍摄和后期工作,她更多时候是看素材、提出修改意见、或者是在光影教室里给孩子们放纪录片。但这一次,她坚持要自己动手,为她的创作落下最终的句号。

      俞应可没劝过让她休息,只是每天把饭送到剪辑室门口,敲门两声,而后退到走廊里等她开门。就像五十多年前在镇上中学那间借来的美术教室里一样,他记得她剪辑时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呆着。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主动让他进来了。时过境迁,两景重合,他这次坐在她旁边,轮椅换成了藤椅。她认真剪片子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帮她看素材、对字幕、核对每一个被摄者的名字和地名……

      功夫不负有心人,这部片子终于完成,耗时将近一年时间。

      成片完成那天,江听意把片名打在最后一帧画面上:不烬。

      “为什么叫这个?”

      “明火会灭,炭火不熄。”她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久久回想着过往,“那些我们拍过的人,他们做的事还在延续。予默的学生在接手语案子,罗小虎的学生考上了大学,未来可能也会接班回馈社会,悬崖村那个男孩也当了校长,郭院长虽已不在,但儿童之家还在继续着同样的事。这些都可称之为火烧过后的余烬,而余烬永不熄灭。”

      纪录片《不烬》在江听意去世后的第七天上线。她没等到看见成片上线的那一天,但她在剪辑室里看完了最后一版成片,便心满意足地躺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俞应可把她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就像五十多年前在镇上中学那间借来的美术教室里一样。

      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没有离开。他坐在她旁边,将她手里还没合上的场记本轻轻抽出来搁在剪辑台上,而后握住她的手,安静地陪她坐到天亮。

      《不烬》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一段拍摄花絮。八十岁的江听意站在边境小学的操场上,身后是国旗和雪山,风把她的白发吹得很乱,她回头正好对视上镜头。

      那是俞应可在她不知情时,悄悄打开相机录下来的,她没恼,对着镜头后的人笑着说了一句。因着没戴收音麦克风,声音被风吹散半边,剩下的半边落进雪山的空旷里,单薄a却清晰: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继续做更多更好的纪录片,还拍那些无法为自己发声的人,还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画面渐暗,余音不散。

      全片最后一帧是一行手写字,俞应可的字迹和他当年写在予默照片下方的那行小字一样,力透纸背:

      致敬所有在无声处守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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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非传统甜宠小说,较为慢热,请耐心阅读,旨在聚焦听障人士、孤儿等弱势群体,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弱势群体维权、发声。 如有喜欢情节或不解之处,欢迎友好讨论。也请不要提及其他创作者,避免引发不必要争论。 世界之大,有缘在此相遇,本书就此别过。下一本预开古言《半窗雪》,预计七月初开始连载,感兴趣的我们七月见。下次写现言预期是到年底,也有可能是在此连载期内的小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