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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闭嘴 举步维艰。 ...

  •   天色将暗未暗时,俞应然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还算平静,换鞋、放包、在沙发上坐下,动作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江听意注意到她眼眶微红,鼻尖也泛着一点粉,看起来像是忍哭忍的。

      “设备明天到。”俞应然强装镇静地开口,“今晚的直播,只能用手机和那台改装相机。技术保障应可来做,两个信号源——一个走民用网络,一个走专线,互为备份。”

      江听意点头,将写好的直播稿推过去让她过目,看看有无疏漏或者需要修改的内容。俞应然接过,目光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往后翻。

      “俞姐?”江听意试探着叫了她一声。

      俞应然闻声抬头,眼眶更红,但始终没有落泪。

      “我去见了昨晚被打的那个年轻人。”她哽咽开口。

      江听意心下了然,进展怕是有违预期。她见的应当是昨晚直播测试时,楼下巷子里被那几个男人围殴的年轻人。

      俞应可后来查到那个年轻人叫何远,只在吴辰功的商贸公司做过三个月财务,辞职后一直被人跟踪骚扰。

      昨晚被打之后,是俞应然通过关系找到他,将他安置在一个隐蔽的住所,劝他出面作证,指认赵猛等人是吴辰功的打手。

      “他怎么说?”江听意轻声询问,看俞应然此刻情形,怕是情况不太好。

      俞应然没马上回答,低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食指指节。客厅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他翻供了。”俞应然提起这一情况,语气反倒平静许多,“不,准确来说,他连‘供’都算不上。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没人打他,是他自己喝醉了摔的。他还说他不认识赵猛,不认识吴辰功,从来没在那个公司上过班。”

      “我给他看了他在公司上班时的打卡记录复印件,他扫了一眼就别过脸去。”俞应然的声音开始发紧,“我说何远,你在这家公司做过三个月财务,经手的转账记录你比我清楚。你告诉我那些钱去了哪里,就能救那些孩子。”

      “他说——”俞应然用力咽了一下,才将余下的话说出口,“他说‘俞律师,那些孩子已经死了。可我还活着,我爸妈也还活着。’。”

      俞应可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水,听到这话,放杯子的手一时失控,玻璃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家人被找了?”俞应可猜测。

      俞应然点头,终是没忍住,眼眶里那层水汽凝成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她没注意,亦没有抬手去擦。

      “他父母在老家接到电话。对方没说名字,只说你儿子要是乱说话,二老出门当心车。”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多了些颤意,“我到他藏身地方时,他正收拾东西要走。见我来就跪下,说‘俞律师,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能拿我爸妈的命赌。’。”

      江听意下意识攥紧手中的笔,笔尖在身前草稿纸的空白处戳出一个墨点,慢慢洇开。

      “我跟他谈了四十分钟。”俞应然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极限,压得人喘不上气,“我跟他说,你出来作证,我们给你和你的家人申请证人保护。他说‘保护有用的话,昨晚我就不会在巷子里被人打了。’。我说你不出来,他们下一次就不是打你了,可能是把你从楼上推下去。他笑着说‘那至少我爸妈没事,我也就无所谓了。’。”

      她停下来,猛地深呼吸,平复情绪,喉结滚动。俞应可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没留意,便没有伸手去接。

      “我最后问他——你看着那些骸骨,那些不过七八岁的孩子,你就不怕晚上睡不着?”

      说到这,俞应然情绪终是崩溃,嗓音沙哑得像碎玻璃扎在喉咙上:“他说——‘俞律师,我要是死了,就连睡不着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听意把手覆在俞应然的手背上,给她些许安慰。那只手冰凉,微微发颤。

      “然后呢?”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他,三千多块,他不肯要。我说‘就当是借的。’,他才愿意收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俞律师,你是个好人,你别也再坚持查下去。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说完就走了。”俞应然低下头,一滴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我连他去哪儿都不知道,他手机已经关机了。”

      话音落下,客厅里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窗外最后一缕晚霞正在消散,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江听意垂眸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毫无疑问世事难两全。

      俞应然抬手用指腹抹掉脸上的泪,动作很快,甚至有些粗暴,像是责怪自己不该在此时流泪。

      “我不怪他。”她声音慢慢恢复平稳,“他才二十四岁,刚从学校出来没两年,就在一家黑公司做了三个月财务,被威胁、被打、被跟踪。他能撑到昨晚没松口,已经是硬骨头了。是我没能力保护他,他的选择没有错。”

      “俞姐——”江听意想说些什么,俞应然抬手止住她。

      “你知道他在那家公司三个月里,经手了多少笔转账?”俞应然竖起四根手指,“四十多笔,总额超过八百万。八百万,从吴辰功的商贸公司打出去,进了三个不同名字的空壳公司,最后全部流向吴辰功妻弟的一个私人账户。”

      “这些转账记录,何远辞职的时候偷偷复印了一份,塞在老家床板下。他不敢带在身上,也不敢寄给别人。他跟我说了那个位置,也给了我钥匙。他说‘俞律师,我这辈子可能都不敢再回去了。如果需要,你去取吧。’”

      俞应可站起身来,拿起车钥匙:“我现在去。”

      “不急。”俞应然摇头制止,“那个地方吴辰功的人虽然不知道,但他们一直盯着我们。”

      她瞥了一眼窗外:“先把今晚的直播扛过去。”她垂眸仔细看着手中那页写满字的直播稿。

      “今晚的直播,你不能只说骸骨,还要说何远。说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被逼到一个连真话都不敢说的境地。因为这就是吴辰功手下的做事方式,让人不敢活。让证人自己把自己藏起来,让每一个可能开口的人先学会闭嘴。”

      俞应然的眼眶仍旧发红,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她的目光不再是刚才那种破碎的、强撑的平静。那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面对不公判决时才会露出的目光,燃起斗志。

      “俞姐,”江听意提议,“今晚直播,你来开头。你不以律师身份,以‘和何远谈了四十分钟的那个人’的身份来讲述。你先说他的故事,我再说骸骨。”

      俞应然不由怔愣:“我不能以律师身份——”

      “我知道,你不用拿执照,拿一个律师的良心就够了。”江听意将直播稿翻回至第一页,在开头空白处飞快写下几个字:“俞应然口述:证人何远的遭遇。”

      俞应然望着那行字,嘴唇颤动。俞应可走过来,将那杯凉了的水换成一杯温的,放在她手边。

      “姐。”他拍了两下她的肩,只说一个字,但她明白他会陪她一起面对。

      俞应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她伸出手,在江听意写的那行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

      俞应然笑道,眼里没有一丝笑意:“这个案子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要么闭嘴,要么消失。何远选择闭嘴,是因为他还有父母。可那些没有父母的人呢?那些孩子呢?”

      如果可以,或许他们也想像何远一样选择闭嘴保命,但没有人来问过他们什么想法。因为能问他们的人,手里拿着的是铁锹。

      而后她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八点,还有四十分钟。”她转身走向洗手间,关上门。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哗哗的,响了很久。

      江听意和俞应可对视一眼,谁都没出声打扰,两人的目光里都写着同一句话,让她自己待一会儿。

      没多久,洗手间的门重新开启。俞应然走出来,洗过脸,额前的碎发湿了一片,被她别到耳后。她的眼睛还肿着,但整个人已经重启斗志,不再颓唐。

      她走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打字,边打边念出声,像是在模拟排练:“我叫俞应然,是一名律师。昨晚八点十七分,在我好友江听意家楼下,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被人围殴。他姓何,他不肯告诉我全名,怕连累我……”

      江听意听着她的一字一句,眼眶也忍不住泛红。

      她拿起那台改装相机,按下录制键。镜头里,俞应然低着头打字,俞应可站在窗边,城市的灯火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

      今夜,这座城市将会听到一个公益律师直面不公抵抗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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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书非传统甜宠小说,较为慢热,请耐心阅读,旨在聚焦听障人士、孤儿等弱势群体,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弱势群体维权、发声。 如有喜欢情节或不解之处,欢迎友好讨论。也请不要提及其他创作者,避免引发不必要争论。 世界之大,有缘在此相遇,本书就此别过。下一本预开古言《半窗雪》,预计七月初开始连载,感兴趣的我们七月见。下次写现言预期是到年底,也有可能是在此连载期内的小短篇,敬请期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