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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废土的孩子 沈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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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回到聚居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废土的清晨有一种奇异的宁静。没有变异兽的嘶吼,没有风声,甚至连菌毯的甜腻气息都被夜露压了下去。阳光从东边的废墟缝隙里斜射进来,将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扛着那箱“稳定剂”,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渠走了将近四个小时。路上绕过了两群变异犬的领地,避开了一片正在扩散的腐蚀性菌毯,还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歇了半小时——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左眼的疼痛还没完全消退。
地下通道里的那次信息素冲击留下了后遗症。他的左眼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眨眼都能感觉到虹膜深处的灼热。更麻烦的是,“读瞳”能力的感知范围从三百米缩到了一百米左右,而且精度也下降了。
沈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废土上,能力衰退等于半个身子踏进了坟墓。
但他没有时间停下来休整。
聚居地就在前方五百米处——一片由废弃集装箱和铁皮棚屋拼凑而成的临时建筑群,坐落在两条废弃铁路的交汇处。外围用带刺的铁丝网和削尖的钢筋围了一圈简易栅栏,栅栏上挂着几个空罐头盒,充当预警装置。
沈言走近的时候,栅栏后面探出一个脑袋。
那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瘦得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地结成一团。他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长的铁管焊枪,枪口对准沈言的方向,眼神里满是与年龄不相称的警惕。
“是我。”沈言说。
男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枪口没有立刻放下。
“暗号。”
沈言叹了口气。这个暗号是他自己设定的,目的是防止变异生物模仿人类混进来。但每次回来都要对一遍,确实有点烦。
“‘今天的垃圾还没捡’。”他说。
男孩咧嘴笑了,把焊枪往肩上一扛,转身朝里面喊:“言哥回来了!言哥回来了!”
栅栏门被推开,更多人涌了出来。
沈言被围在中间,有人帮他接过箱子,有人递上水壶,还有一个小女孩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言哥!你这次走了好久!”
沈言低头看着那个仰着脸的小女孩,大概五六岁,脏兮兮的脸上有一双特别大的眼睛。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青灰色的纹路——那是二期异变的典型症状。
“小芸,”沈言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胳膊还疼吗?”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偶尔疼。但是小琪姐姐说,等你带药回来就不疼了。”
沈言的心抽了一下。
他站起来,看向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那是一个短发姑娘,脸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眼神沉稳。她是聚居地里除了沈言之外唯一的成年人,负责照顾这些孩子。
“小琪,药在箱子里,二十支。”沈言压低声音,“够用五周。”
小琪的眼睛红了:“这么多?你——”
“别问。”沈言打断她,“先用着。”
小琪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太了解沈言了——他不会说过程有多危险,只会把结果带回来。
孩子们围在那箱“稳定剂”旁边,像是围着什么稀世珍宝。沈言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陆止戈昨晚说的话:
“你还有孩子们在等药。”
十二个。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沈言数过。从两年前开始,他就一直在数。那时候聚居地还有将近三十个孩子,现在只剩下十二个。有些是因为病情恶化没能及时用药,有些是在外出找药的时候被变异兽袭击,还有一些——
被“净化者”带走了。
沈言闭了闭眼,把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言哥,”小芸还抱着他的腿,仰头看他,“你眼睛怎么了?”
沈言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摸护目镜。镜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条缝,浅浅的光芒从裂缝里透出来,在晨光下格外明显。
“没事,”他把护目镜按了按,“撞了一下。”
“骗人。”小芸嘟起嘴,“你每次都说没事。”
沈言笑了,把她抱起来:“行,那这次是真的有事——我饿了,有没有吃的?”
小芸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拍着手说:“有!我们昨天找到了一窝变异鼠,小琪姐姐烤了好多肉!”
“变异鼠?”沈言挑眉,“好吃吗?”
“嗯……有点酸。”
“那正好,我喜欢酸的。”
他抱着小芸往聚居地里面走,身后跟着一群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哪只变异鸟又来偷东西了,哪个方向的菌毯又扩散了,夜里听到远处有枪声——
沈言的脚步顿了一下。
“夜里?几点?”
一个稍大点的男孩想了想:“大概凌晨一两点吧,从北边传来的。”
北边。旧货市场的方向。
沈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抱着小芸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言哥?”小芸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变化。
“没事。”沈言继续往前走,“可能是拾荒者在清理变异兽。”
他没有再说话,心里却在盘算。
凌晨一两点,正是他和陆止戈在地下通道里的时间。那几声枪响,是“拾荒者”其他队员在清理外围守卫,还是有第三方势力介入?
还有那块石头——“源初代码”碎片。陆止戈把它带走了,现在在哪里?
沈言发现自己居然在想那个只认识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他有点烦躁。
烤变异鼠肉确实不好吃。肉质又柴又酸,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但沈言吃了很多,一边吃一边跟孩子们吹牛,说自己在黎明城如何跟守卫斗智斗勇,如何在黑市里杀价杀到对方哭爹喊娘。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惊叹声。小芸趴在他膝盖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沈言把她轻轻抱到旁边的毯子上,盖上一件旧外套。
小琪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脸色很差。”她说。
“没睡好。”
“沈言。”小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骗得了孩子,骗不了我。你的左眼在流血。”
沈言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确实有淡淡的红色,混在泪液里,不太明显。
“能力使用过度,”他说,“休息几天就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确实好了。”
小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们欠你太多了。”
“别说这种话。”沈言的语气难得地认真,“当初是我把你们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我得负责到底。”
小琪没有接话。
两年前,沈言从一个地下实验室里救出了这群孩子。他们被当做“信息素耐受性”实验的样本,每天被注射不同浓度的变异诱导剂。三十个孩子,活着被救出来的只有十七个。两年来,又少了五个。
沈言从来不提那次行动的具体细节。但小琪知道,他的左眼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色的。
“小琪,有个事要跟你说。”沈言换了个话题,“我可能……找到了一个合作者。”
“合作者?”小琪警惕地看他,“黎明城的?”
“以前是。”沈言斟酌了一下措辞,“‘高墙之盾’的前队长,现在被通缉了。”
小琪的眼睛瞪大了:“你疯了?那种人——”
“那个人跟我一起在地下打了一架,然后放我走了,还送了我二十支药。”沈言打断她,“他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沈言想了想,说:“因为他明明可以开枪,却故意打偏了。”
小琪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小心点。”她最终说。
“我一直很小心。”
“你从来不小心。”
沈言笑了,没有反驳。
他靠在集装箱的墙壁上,闭上眼。左眼的疼痛还在持续,像一根烧红的针在虹膜深处搅动。但他的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他在想陆止戈说的那句话:
“等事情结束我再抓你。”
沈言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被“抓”的那一天。
不是因为犯贱,而是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承诺会为他回来。
在废土上,大多数人走了就是走了,死了就是死了,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废土混混专门跑一趟。
但陆止戈会。
沈言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但他就是确定。
“艹。”他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小芸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空气。沈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沈言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下午两点左右,他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小琪站在他面前,脸色发白。
“外面来了个人。”
沈言瞬间清醒。他翻身坐起来,左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匕首。
“什么人?”
“不知道。穿着军大衣,脸上有疤,说要找你。”
沈言的手停在半空。
“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小琪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说他叫‘来抓你归案的人’。”
沈言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角都皱起来,笑得左眼的琥珀色光芒从护目镜裂缝里溢出来。
“让他进来。”他说,“顺便多烤点变异鼠肉——这位大爷可能还没吃饭。”
小琪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转身出去了。
几分钟后,陆止戈出现在聚居地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用风衣,而是一件灰扑扑的废土常穿的夹克,上面缝着好几块不同颜色的补丁。但那种军人的气质是换不掉的,他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沉稳,像一把被插在烂泥里的军刀。
他的左臂上缠着新的绷带,没有血迹渗出来,看来伤口处理得不错。脸上的伤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淡,但那双眼睛——
沈言注意到,陆止戈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也没睡。
“你还真来了。”沈言靠在集装箱上,双手抱胸,语气吊儿郎当。
“我说过会来。”
“就为了请我吃压缩饼干?”
陆止戈没有接这个玩笑。他的目光扫过聚居地——破旧的棚屋、生锈的铁丝网、躲在角落里偷看他的孩子们。他的眼神在这些孩子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来,看向沈言。
“你一个人养十二个孩子。”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小琪。”沈言朝旁边努了努嘴,“而且他们也不是‘养’的,他们自己能干活。最大的那个男孩十三岁,已经会用焊枪打变异鼠了。”
陆止戈没有说话。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沈言。
“说好的。”他说。
沈言接住饼干,看了一眼——不是普通的军用压缩饼干,是黎明城特供的高热量版本,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你从哪弄的?”
“以前存的。”
沈言看了看饼干,又看了看陆止戈,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曾经“高墙之盾”的传奇队长,现在穿着一身破烂衣服,站在废土的阳光下,用自己存的最后几块特供饼干,来履行的承诺。
“进来坐。”沈言让开位置,“有烤变异鼠肉,有点酸,但能吃饱。”
陆止戈犹豫了一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孩子们对这个高大的陌生人充满了好奇和警惕。小芸躲在沈言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看。那个十三岁的男孩握着焊枪,站在不远处,眼神警惕。
“这是我……朋友。”沈言说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别扭,“他叫陆止戈,暂时不会伤害你们。”
“暂时?”小琪在厨房里探出头。
“嗯,暂时。”沈言看了一眼陆止戈。
陆止戈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
“你跟他们说了?”他问。
“说了。”沈言耸肩,“反正你看起来也不像坏人。”
“你确定?”
“不确定。”沈言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止戈,“但赌一把呗。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输的。”
陆止戈接过饼干,没有吃。
他看着那些孩子——有的在玩石子,有的在修补渔网,有的在用小刀削木棍。他们都很瘦,衣服上全是补丁,但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黎明城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纯血人”孩子没有的。
那是经历过生死之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从哪找到他们的?”陆止戈问。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
“地下实验室。”他最终说,“黎明城郊外的一个生物研究所。他们被当做实验样本,测试信息素对人体的影响。”
陆止戈的手指收紧,压缩饼干的包装袋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知道这件事?”沈言看着他。
“不知道。”陆止戈的声音有些哑,“但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沈言的语气突然尖锐起来,“你是能回去告发他们,还是能冲进黎明城把那些科学家全杀了?你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我一样。”
空气安静了几秒。
小琪在厨房里停下了动作,孩子们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情看过来。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把压缩饼干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陆止戈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我可以试试。”陆止戈继续说,“至少,让其他人也知道真相。”
“然后呢?”
“然后,也许有人能做什么。”
沈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为什么?”
“因为...”
陆止戈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沈言移开视线,朝厨房喊:“小琪,肉好了没有?这位大爷吃完就要走了。”
“谁说我要走?”陆止戈说。
沈言转过头:“你不走?”
“不走。”陆止戈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要找你合作。而且——”
他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你应该也需要帮手。”
“那你的部下们呢?”陆止戈虽然已经不在墙内了,但是他依然是“拾荒者”小队的头。
“他们比你想象中要更擅长独立生存,早在脱离黎明城时就建立了分散式警戒机制”
沈言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说“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想说“我一个人也能行”,想说“你一个流放者在这里只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止戈说得对。
他确实需要帮手。
“行。”沈言说,语气故作轻松,“但丑话说在前面,我这里条件差,没有热水澡,没有软床垫,只有酸得要命的变异鼠肉和过期压缩饼干。”
“我有丰富的荒野求生经验。”陆止戈说。
“还有,”沈言竖起一根手指,“你不许随便下命令。这里不是军队,我也不是你的兵。”
陆止戈看着他,嘴角终于有了一丝弧度——很淡,但确实是弧度。
“好。”
“还有,”沈言又竖起一根手指,“你那个‘抓我归案’的事情,得往后推。什么时候办完事什么时候算。”
“好。”
“还有——”
“你到底有多少条件?”陆止戈打断他。
沈言想了想,笑了。
“暂时就这么多。想到再加。”
小琪从厨房里端出一盘烤变异鼠肉,放在两人中间。她看了看沈言,又看了看陆止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小芸从沈言身后探出头,怯怯地看着陆止戈。
“叔叔,”她小声说,“你也是言哥的朋友吗?”
陆止戈低头看着这个小女孩。她的左臂上缠着绷带,青灰色的纹路从绷带边缘露出来。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废土上难得一见的星星。
“算是吧。”他说。
小芸歪着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石头——一颗被磨得光滑的、淡蓝色的小石子——递给陆止戈。
“送给你。”她说,“言哥说,送礼物给朋友,他就会一直记得你。”
陆止戈接过石子,握在手心。
沈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别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废土。
“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哑,“吃饭。吃完我们得商量一下接下来的事。”
陆止戈把石子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
废土的午后阳光很烈,把整个聚居地照得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