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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暗流 顾深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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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睡了整整一天。
沈言去看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集装箱的门半开着,顾深坐在里面的旧毯子上,背靠着铁皮墙壁,手里拿着小石头给他的一块黑面包,掰成小块慢慢嚼着。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没那么深了。嘴唇还是干裂的,但至少有了点血色。
沈言在门边的铁箱子上坐下来,没有关门。外面的光线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分界线。
“宋时予问了你什么?”沈言问。
“很多。”顾深把面包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问了我赫伯特的作息行程、‘净化者’的通讯频率、第七区的物资补给路线。有些我能回答,有些不能。”
“不能的还是不想说的?”
顾深沉默了一会儿。“不想说的。有些东西说出来,我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沈言没有追问。他知道那种感觉。不是背叛的恐惧,是背叛之后的空虚——当你把曾经守护的一切都拆解干净。
顾深抬起头,看着沈言。“你不怕我骗你们?”
沈言停了一下。“怕。但怕也要试。在废土上,你不可能只跟信得过的人做交易。”
晚上,沈言在聚居地的空地上找到了陆止戈。
他坐在一个废弃的油桶上,面朝聚居地外围的方向。那些灰色的纹路在暮色中微微发光,从他领口蔓延出来,爬过脖颈,消失在衣领下面。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但没有在敲什么东西。他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沈言在他旁边的油桶上坐下来。
“在想什么?”沈言问。
“没想什么。”
“骗人。”
陆止戈沉默了一会儿。“在想‘拾荒者’小队的事。我的一位前队员,在队内担任机械师,负责维修武器和设备。她因实验事故失去双腿后安装了机械义肢,后被黎明城高层视为累赘,最后来到我们“拾荒者”小队。离开后她在南边的聚居地开了个维修铺。她说那边的孩子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聚居地的孩子都活得久,因为在恶劣环境锻炼出的生存本能教会他们怎么活。”
沈言没有说话。陆止戈在聚居地的那几天,教过小石头怎么校准瞄准镜,教过另一个男孩怎么在废土上辨认方向,教过小芸怎么在被变异兽追击的时候跑S形路线,他很感谢他。“你明天要去第七区?”陆止戈问。
“去看看。”沈言说,“先去侦查一下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沈言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快黑了,最后的一抹橘红色正在地平线上消失。“你在这里休息。你的手还没好。”
“我的手没事。”陆止戈伸出右手,翻过来看了看,“它只是看着不一样了,其实没有影响。”
沈言看着他的手。那些灰色的纹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在皮肤下面流淌。他有些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不能说,是说了就变了味道。说出来像是在担心他,像是在承认他在乎他。
他移开视线。
“那就一起去。”他说,“明天早上五点出发。中午之前到第七区外围,下午侦察,晚上回来。”
“好。”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风从东边吹来,带着菌毯的甜腻气息和远处变异兽的低吼。天彻底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一条发光的河。沈言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小时候在实验室里,他透过那扇小小的铁窗看到过天空。那时候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恐惧和希望。现在他知道,外面的世界确实很大,大到他走了这么多年,还没有走到尽头。
沈言看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陆止戈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手背上那些灰色纹路发出的幽幽的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陆止戈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但他听清了。
“你也是。”
沈言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走进集装箱之间的窄巷里。他的耳朵没有烫。他确认过了,真的没有烫,他只是走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五点,天还没亮。
沈言在聚居地的栅栏门口等着。他穿好了装备——软质防弹背心、战术背心、焊枪、手枪、匕首、烟雾弹、闪光弹。左眼的纱布换过了新的,宋时予给的药膏涂在伤口上,凉丝丝的,不疼。护目镜戴好了,镜片压住纱布,不影响视野。
陆止戈从集装箱后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没有穿防弹背心,只穿了一件轻便的夹克。狙击枪斜挎在背后,步枪端在手里,腰间的枪套里是那把□□。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走路的时候身体还是微微向左偏,但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了。
沈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走出栅栏门,沿着干涸的河道往东走。天还没亮,废土上笼罩着一层薄雾,能见度不到一百米。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感知网络覆盖着周围八百米的范围——没有变异生物,没有“净化者”,没有异常。
“你的手。”沈言忽然开口。
“嗯?”
沈言没有接话。他在想宋时予说的话——“如果顺利,这些纹路会慢慢稳定下来,变成皮肤的一部分,不会再扩散。”昨天晚上发光了,这意味着什么?是稳定下来的前兆,还是扩散的开始?
“宋时予知道吗?”他问。
“还没告诉他。”
“回去之后告诉他。”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废墟染成暖金色。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光芒在晨光中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他们到了第七区的外围。
沈言在一栋半塌的居民楼里停下来,蹲在二楼的窗口,用望远镜观察着远处的“净化者”岗哨。岗哨建在一座废弃的加油站顶上,四个守卫,一挺重机枪,两盏探照灯。探照灯的光柱在废墟上扫来扫去,即使在白天也在转动,像两根巨大的手指在摸索。
“北侧岗哨,四个人,机枪一挺。”沈言把望远镜递给陆止戈,“换班时间是晚上七点和凌晨一点。换班的时候会有大约五分钟的空窗期,岗哨上只有两个人。”
陆止戈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东侧第三个窨井盖,距离这里多远?”
“直线距离大概三百米。中间有两道巡逻路线要穿过。”沈言指着窗外,“第一条在这里,每半小时一次,六个人。第二条在这里,每四十分钟一次,四个人。两条路线的时间差大约是十二分钟。”
“上次你们是怎么穿过去的?”
沈言沉默了一会儿。“运气。”
“运气不能一直用。”
“我知道。”沈言把地图铺在地上,“所以这次只是来看。不是来救人。看清楚了,回去想办法。”
陆止戈蹲下来,看着地图。他没有说话,但沈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现在就要进去,他会怎么走。他会选哪条路,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跑。这是军人的本能,看到一张地图就开始推演战术。
沈言没有打断他。他把望远镜拿回来,继续观察岗哨。四个守卫的站位、巡逻路线的具体走向、探照灯的转动规律——这些信息在顾深的地图上都有,但他要亲眼看到,确认没有变化。
“东边的巡逻队提前了两分钟。”沈言忽然说。
陆止戈抬起头。“提前了多少?”
“两分钟。不多,但如果按照顾深给的时间表走,正好会被撞上。”
“其他路线呢?”
沈言观察了一会儿。“北侧岗哨的换班时间没变。西边的巡逻路线多了一个人——原来是四个人,现在是五个。”
他放下望远镜,靠在墙上,闭上眼。左眼的感知网络在持续运转,那些巡逻队的信号在他的“视野”里移动着,像一条条缓慢爬行的蛇。他在脑子里重新画了一张时间表,把顾深给的数字全部替换成自己亲眼看到的。
“信息素感应器的位置呢?”陆止戈问。
沈言睁开眼,左眼的光芒闪了一下。“在。三个。一个在北侧岗哨下面,一个在东侧第三个窨井盖附近,一个在地下入口的通道里。顾深说的一共七个,这里只能看到三个,剩下的四个应该在地下。”
“如果我们要进去,感应器怎么处理?”
沈言想了想。“宋时予给了一支信息素抑制剂,可以暂时屏蔽信号,持续大约两个小时。但只够一个人用。”
“两个人进去,一个屏蔽,另一个怎么办?”
“另一个在外面等。”
陆止戈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去军事基地,两个人一起进去,一起面对守卫,一起拿到了碎片。这次如果只有一个人进去,另一个人在外面等着,那进去的那个人遇到危险的时候,外面的人来不及救援。
“这次只是来看。”沈言说,“不是来救人。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想办法解决感应器的问题。”
陆止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们在居民楼里待到下午三点。
沈言把观察到的所有信息都记在了地图上——巡逻路线的偏移、岗哨人数的变化、探照灯的转动规律。他记得很仔细,每一条都用红笔标注,旁边写着时间和距离。
“走吧。”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天黑之前回去。”
他们从居民楼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沈言走在前面,陆止戈跟在后面。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沈言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陆止戈问。
沈言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闭上眼。左眼的感知网络全功率运转,向四周延伸。八百米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下——变异生物、人类、陷阱,所有的信号都在。
但有一个信号,不太对。
不是变异生物,不是人类,不是陷阱。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信号——模糊的、不稳定的,像一团在黑暗中闪烁的鬼火。它在移动,速度不快,方向跟他们一样——往南。
“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沈言说。
陆止戈的手按在了枪套上。“多远?”
“大约六百米。在废墟的阴影里,我看不清是什么。”
“能绕开吗?”
沈言看了看周围的地形。他们在一条干涸的灌溉渠里,两侧是高耸的土堤,堤上长满了变异的荆棘丛。往前一公里是废弃的工厂区,那里有很多掩体,可以躲藏。但如果那个东西一直在后面跟着,绕到哪里都甩不掉。
“先到工厂区。”沈言说,“到了那里再看。”
他们加快脚步,沿着灌溉渠往前走。沈言的左眼持续监控着身后的信号——那个模糊的东西还在跟着,距离没有拉近,也没有拉远。它就在六百米外,不快不慢,像一只在黑暗中潜伏的野兽,在等猎物露出破绽。
他们到了工厂区。沈言找了一栋半塌的厂房,两个人钻进去,躲在墙后面。
“它还在吗?”陆止戈问。
沈言闭上眼,感知网络向身后延伸。
不见了。
那个信号消失了。
沈言睁开眼,眉头皱得很紧。“不见了。”
“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走了,可能是藏起来了,可能是——”他没有说完。可能是它发现他们进了工厂区,所以停在了外面。也可能是它已经进来了,只是沈言的感知网络捕捉不到它。
“先休息一会儿。”陆止戈说,“等二十分钟,如果它不出现,我们就继续走。”
沈言点了点头。他靠着墙坐下来,把地图从口袋里拿出来,但没有展开。他看着地图的封面,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你在想什么?”陆止戈问。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沈言把地图塞回口袋,“不是变异生物,不是人类,不是陷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信号。”
“可能是‘净化者’的新装备。”
“可能。”沈言闭上眼,“但‘净化者’的东西不会自己移动。”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口,用步枪的瞄准镜观察着外面的废墟。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那些灰色的纹路在他的手背上跳动着,在阳光下很淡,但在阴影里格外清晰。
沈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小芸说的话——“他的手好像地图。”弯弯曲曲的,像迷宫,但他能找到路。
沈言移开视线,闭上眼。
他们在厂房里等了半个小时。
那个信号没有再出现。沈言的感知网络覆盖着周围八百米的范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变异生物,没有“净化者”,没有那个模糊的、不稳定的东西。它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走吧。”沈言站起来,“天快黑了,得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区域。”
他们从厂房里出来,沿着来时的路线继续往回走。沈言走在前面,左眼的感知网络持续运转,八百米范围内的一切都在他的监控之下。没有那个信号。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通过感知网络捕捉到的,是更古老的、更本能的东西。那种在废土上活了二十年才能学会的东西——有人在看你。你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在哪里,但你知道。你的皮肤会发紧,后颈会发凉,脚步会不自觉地加快。
沈言加快了脚步。
陆止戈没有说话,但他也加快了脚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废墟间回荡,像两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他们走出工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沈言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在夕阳中变成了一排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什么都没有。没有移动的影子,没有闪烁的光,没有那个模糊的信号。
沈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后背在发紧。
不是伤口,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他咬了咬牙,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