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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巢 他们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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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废土上特有的尘土气息和远处菌毯的甜腻。沈言蹲在窨井口旁边,把井盖慢慢挪回原位,盖住那个黑洞洞的出口,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左眼的感知网络覆盖着周围八百米的范围——北侧岗哨上的两个守卫在换班,巡逻队在东边四百米处,没有异常。
“走。”他低声说。
三个人猫着腰,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跑。沈言走在最前面,副官在中间,陆止戈在最后。副官的脚步不稳,好几次踩到碎石差点摔倒,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沈言能听到他的呼吸声——急促、紊乱,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在勉强运转。
他们穿过第一道巡逻路线的时候,探照灯的光柱从他们身后扫过,差一点就照到了。沈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的脚步没有停。他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角度,算好了每一步的落点。在废土上,算错一步就是死。
他们跑进那栋半塌的居民楼,在二楼的角落里停下来。
沈言靠着墙,大口喘气。后背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发紧,但不疼。左眼的视野有点模糊,是信息素使用过度的正常反应。他摘下防毒面具,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看向那个副官。
那个人蹲在角落里,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剧烈地起伏。他的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后背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不是新伤,是旧伤,愈合了很久的那种。沈言见过很多伤疤,但这一道不太一样。它不是战斗留下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抽打出来的,一条一条,平行排列,像某种刑罚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沈言问。
那个人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在黑暗中显得更深了。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去之后,身体开始偿还刚过度运动完的代价。
“顾深。”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叫顾深。”
沈言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看向陆止戈,陆止戈微微摇了摇头——他也没听说过。
“你是赫伯特的副官之一,负责哪方面的工作?”。
顾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内部管理。”他说,“负责‘净化者’的人员调配和纪律执行。”
沈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内部管理。这意味着他经手过每一个“净化者”的档案。
顾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内部管理。”他说,“负责‘净化者’的人员调配和纪律执行。”
沈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内部管理。这意味着他经手过每一个“净化者”的档案,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细,知道谁可以信任,谁不能。这也意味着他知道地下三层关着什么人,知道林晚被关在哪里,知道看守的换班规律,知道信息素感应器的部署位置。
他给的那张地图,沈言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布防图、结构图、换班时间表、感应器位置——全部对得上宋时予五年前画的那张旧图,而且更详细、更精确。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撒谎。
“你为什么想出来?”沈言问。
顾深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翻涌。
“因为我杀了一个人。”他说,“一个不应该被杀的人。”
“什么人?”
顾深抬起头,那双亮得危险的眼睛里倒映着沈言左眼的光芒。
“一个十一岁的女孩。”他说,“‘净化者’在一次清剿行动中抓到了她。她是异变者,二期异变,左臂已经出现了灰化症状。按照赫伯特的命令,所有二期以上的异变者都要当场处决。”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开了枪。她倒下去的时候,我看着她的脸。她长得很像我妹妹。我妹妹在七年前死了,也是死在‘净化者’的枪下。那时候我还没有加入他们。我恨他们,恨了三年。然后我加入了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沈言没有说话。陆止戈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窗户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和远处探照灯在废墟上扫过的嗡嗡声。
顾深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在颤抖。他没有哭出声,但沈言能看到泪水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被灰尘吸干了。
“我想活着。”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但我不想再以‘净化者’的身份活着。”
沈言看了陆止戈一眼。陆止戈微微点了点头。
“走吧。”沈言站起来,“回聚居地。宋时予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完了,去留你自己决定。”
顾深抬起头,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有一丝沈言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另一盏探照灯。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
沈言没有走原路。他选择了一条更绕远的路线——先往南走十公里,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然后折向西,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走,最后再转向南,从聚居地的侧后方接近。这条路多花了一个小时,但避开了所有“净化者”的常规巡逻路线。
顾深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不稳。他的体能已经透支了——沈言不知道他在下水道里等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的衬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就是那个被切掉手掌的地方——不对,他的手掌还在。沈言想起来,那只断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把别人的手砍下来,装进布包里,让乌鸦送去聚居地,作为取信的信物。
沈言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已经被他杀死的“净化者”,也许是某个被他买通的狱友,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人——那只手可能是他从停尸房里偷出来的。沈言不打算问。在废土上,有些真相不需要知道。
他们走到聚居地外围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里面渗出来。沈言在栅栏门口停下来,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长,短,长。
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铁栓被拉开的声音。小石头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握着那把比他还高的焊枪。他看到沈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陆止戈,亮了两下,然后看到顾深——那张少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谁?”小石头的声音很冷。
“客人。”沈言说,“让宋时予到实验室等着。”
小石头盯着顾深看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沈言走进去,陆止戈跟在后面,顾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沈言头也不回地说。
顾深跨过门槛,走进聚居地。
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栓重新插回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结束时的钟声。
宋时予在实验室里等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露出那双精瘦但结实的手。他的头发梳过了,鬓角的几根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没有拿试管,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手指交叠在台面上,姿态从容,像一个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病人的主刀医生。
沈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时予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还能站着、还能走路、没有新增的明显外伤——然后移到他身后的顾深身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顾深脸上停了很久。
“坐。”宋时予说,指了指操作台对面的椅子。
顾深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宋时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来。他的坐姿很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沈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陆止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宋时予在顾深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图纸和试管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他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给一个紧张的病人做检查前的准备。
“你叫顾深。”宋时予说,“赫伯特的副官,负责‘净化者’的内部管理。”
“是。”
“你在‘净化者’里待了多久?”
“七年。”
“七年。”宋时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变化,“七年里,你经手了多少次清剿行动?”
顾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一百三十七次。”他说。
宋时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冷漠,是那种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时的专注——他在收集信息,在分析,在判断。
“一百三十七次清剿行动,你亲手处决了多少异变者?”
顾深的嘴唇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像是一个钢琴家的手。但沈言知道,那双手开过枪。开过很多次。
“我不记得了。”顾深说,声音很轻。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顾深沉默了很长时间。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远处孩子们起床时隐约的说话声。
“不想记得。”他终于说。
宋时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顾深面前。
“把第七区地下三层的结构图画出来。”他说,“越详细越好。包括每一条通道、每一扇门、每一个岗哨的位置。还有信息素感应器的部署点,看守的换班时间,林晚被关押的具体位置。”
顾深拿起笔。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才画出第一条线。但他画得很认真,每一条线都画得很直,每一个标注都写得很清楚。他画了将近二十分钟,把那张纸画得密密麻麻。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把纸推给宋时予。
宋时予拿起纸,仔细看了一遍。“第七区地下三层关着一个人。”沈言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女孩。”
顾深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在“净化者”里待了七年,他太清楚情报是怎么流动的了。废土上没有秘密,只有还没被卖出去的消息。
“林晚。”顾深说,“她叫林晚。”
沈言没有接话。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说,是在宋时予的实验室里。宋时予告诉他,林若雪的女儿还活着,被关在第七区的最深处。他告诉他,乌鸦的情报说那个女人被叫做“钥匙”。要阻止“收割”,必须找到她。
“她为什么被关在那里?”沈言问。
顾深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手。
“因为她不是普通的异变者。她的信息素模式非常特殊——赫伯特说她是‘天生的融合体’。他在等她长大,等她的能力完全觉醒,然后用她来做什么……我不知道。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她叫林晚?”
“我看过她的档案。”顾深的声音很轻,“赫伯特的办公室里有每个人的档案。她的那份是最厚的。里面有她的照片,她的出生记录,她的体检报告,还有她母亲的手稿复印件。”
“她母亲...”
“林若雪。盐湖研究所的所长。”顾深抬起头,“赫伯特一直在找她留下的东西,他说林若雪知道‘源初代码’的秘密。”
沈言的手指收紧了。宋时予说得对——赫伯特不知道林晚是“钥匙”的真正含义,但他知道她很特殊,知道她有用。
“你见过她吗?”沈言问。
顾深沉默了几秒。
“见过一次。”他说,“三年前,赫伯特让我去地下三层检查安保系统。我从她的囚室门口经过。门上的观察窗很小,只有巴掌大。我往里看了一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跟你的左眼一样。她看到我的时候,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她只是看着我”
“你确定林晚被关在地下三层的最深处?”
“确定。”顾深说,“她的囚室是特殊加固的,墙壁里嵌了信息素屏蔽层。外面的看守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每次四个人。囚室的门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在值班军官手里,一把在赫伯特本人手里。”
“赫伯特的钥匙在哪里?”
“他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沈言的手指在手臂上敲了敲。两把钥匙,一把在值班军官手里,一把在赫伯特手里。这意味着要打开那扇门,要么同时拿到两把钥匙,要么把门炸开。但特殊加固的囚室,炸开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你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知道你要去哪里?”宋时予问。
“没有。”顾深说,“我告诉值班的人,我去北区岗哨检查。他们不会怀疑,因为这是我日常工作的一部分。我离开之后,他们至少要等到明天早上才会发现我不在了。”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还有时间。”
“是的。”顾深抬起头,“但不会太久。赫伯特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副官的状态报告。明天早上八点,他会知道我不在了。然后他会开始查。”
明天早上八点。现在是清晨五点。他们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宋时予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瓶水和一块面包,放在顾深面前。
“吃。”他说,“吃完之后,小石头会带你去休息的地方。今天不要出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
顾深看着那块面包。面包是黑麦和木薯粉做的,硬得能砸死人,但在他眼里像是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拿起面包,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他吃得很急,差点噎住,抓起水瓶灌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