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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七日蝉(1) 望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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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有可能。”他叮嘱道:“还是像我们约定的那样,你不要露面,不要让贺平澜知道你的存在。”
“好。但你自己能行么?”
“没事。即便他是装的,只要不挑到明面上,那就是安全的。不过……”
韫儿原本放松了些,听他话锋一转,又不由得绷紧起来:“还有什么不对?”
他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缓缓道:“你不要乱跑,我会叫人给你安排住处,别让我找不到你。还有,如果遇上没把握的妖,不要逞强。”
她一时错愕,意识到他是在担心自己时,心底胸口某处忽然一松,仿佛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悄悄化开了。
暖意从心底漫上来,顺着血脉流向四肢,她张了张嘴,从中吐出的却是:“用你教我?越来越啰嗦了。”
他微怔,却又在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后弯了弯唇。
“赶紧走吧!你那儿可比我难对付多了,搞不定记得求救。”她将他推走。
他一步三回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她强硬的驱赶下离开了。
江烬走后不久,便有先前从奉元跟来的随从找上她,先是报了平安,说贺平澜突然病倒了,在营帐中谁都不见,自然也没顾上找江烬的麻烦。
韫儿松了口气,听随从继续念叨着,说贺将军雄壮如牛、通身是胆,听说在战场上都是杀人不眨眼,这次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说是受惊了,还不许大家议论。
韫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由得想起江烬的推测——或许之前跟踪江烬的就是贺平澜,他定是看到了什么,甚至干脆卷进了幻境,才会变得如此反常。
“姑娘,就是这儿了。”随从在街口停下脚步,指着最外面的一家邸店,道:“这儿草市叫望潮埠,店叫客来居。大人找当地人打听过,说是离镇海营的驻扎地不远,来往的外人也不多。就是这草市的光景简陋了些,大人说先委屈姑娘几天,若有时机,再安排姑娘去县上住。”
此处依旧靠海,有个小渡口,正有渔船靠岸卸货。邸店在一条百步来长的主街上,黄土路面,两边歪歪斜斜排着十几家铺子。
随从所指的那家店,门口挂着块旧松木板,带着海边特有的、被潮气与烈日反复腌渍后的皱缩,上面歪斜地刻着三个鬼画符的店名字。
“不用,跟你家大人说,这儿挺好的,让他专心做自己的事。”韫儿走进去,转头又道:“你不用跟着我了,回去看好你家大人,有什么不对随时来找我。”
“那好吧……”随从拿出早已备好的钱袋子,交到她手上。
打发走随从,韫儿迈进几乎被磨平的门槛。
有什么异物扫过发顶,韫儿抬头,发现是串大小不一的海螺,随意地穿起来挂在门口充当风铃。
柜台后的老板是个女人,包着条褪色的红头巾,正专心致志剔着牙,闻声头都没抬,懒懒开口:“住店呐?通铺四十文,单间还剩最后一个,在楼上,算你八十文。饿的话先坐下歇歇脚,炊饼马上出锅。”
“来个单间。”韫儿推出钱袋子。
老板余光精准捕捉到那圆鼓鼓的口袋,眼睛亮了亮,立刻扔了手上剔牙的稻草,两手捧起那绣工精致的钱袋,开了个小口,目光探进去,快速估算一番,换上副笑脸。
一抬眼,只见面前站着的女子皮肤温润细腻,杏眼水灵灵的,一看便知并不属于这风吹日晒的海边。
与此同时,韫儿也在打量这家店——
店里一共两层,墙壁发灰,透着股暗潮。
底层后半间堆着渔网、盐包和半屋子劈柴,前半间摆了三张歪腿桌子,卖酒饭。有几个当地人打扮的男人安静坐着,面前是冒着热气的酒水。
他们个个佝偻着身子,皮肤皱缩,时不时发出一些极轻的叹息。海风把他们磨得像门口那块松木板,反反复复几十年,终于和那些黝黑的礁石、那些破船破网一样,成了海边长出来的东西。
韫儿收回视线,跟着老板上楼。
房间虽然简陋,好在收拾得还算干净。窗外没什么遮挡,能看海,甚至能望到一点镇海营营帐的轮廓。
“姑娘叫我三娘就好,您先歇着,晚点我让人把饼和热水送上来,或者你有什么想吃的就跟厨房说一声,我们这儿食材有限,能做的尽量给你做。”
“好,多谢。”
三娘交代几句便退出去,替她关上房门。
在幻境中的这段时间,除了最开始失忆、以为自己是雾绡的日子里,其他时候皆是提心吊胆,时刻紧绷着。相信江烬也是一样,不过是在她面前装作无事。
如今鲛人的事情告一段落,他们都捡回了一条命,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
夜里海风呼啸,楼下门口的海螺响个不停,不知是谁冲老板嚎了一嗓子,之后海螺声便消停了。
风穿过街,搜寻着每一个可以入侵的孔洞,屋内所有缝隙都在鬼哭狼嚎,让人心惊。
如此景象,板壁另一侧的房中竟还传来震天的鼾声。
海风带来了更滞重的湿气,韫儿翻了个身,后背像被泡在水中。没多久炊饼和热水被送上来,她再也睡不着,干脆起来,就着一碗咸虾粥啃起炊饼。
粥热气腾腾,炊饼干香酥脆,屋子虽然单薄却能挡住大部分海风侵袭,桌上一点橘色烛光,让阴沉的土房多了丝暖意。
风刮了整夜,临近天亮时也没有要停的迹象,不过隔壁的鼾声倒是早早停了,停得十分突然,毫无征兆。
韫儿躺回那冰凉的板床上,静静等待着隔壁的动静。
她讨厌被惊醒,总是习惯等待预想中的响声过去才能安心入睡。原以为隔壁醒了会起床或者起来喝口水,再不济翻个身继续打鼾,毕竟板壁薄得像纸,隔壁针掉在地上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等了许久,等到风声都开始平息,隔壁却再无响动,像是屋里的人凭空消失了般。
她察觉到一丝不对,但这里并无妖气,贸然闯进陌生人的屋子又十分不妥,只好静等天亮。
直到店里上下都传来窸窸窣窣的起床声,她才推门出去。
恰逢老板三娘上楼,敲响隔壁房门,呼喊道:“老陶,你闺女来了。”
里面依旧没声音,韫儿故作不经意站到三娘身后,随口问道:“里面住的是熟人?”
三娘也不藏着掖着:“可不,来这儿的大多是这盐场做工的、码头上的脚夫,什么扛包的、抬筐的,有些一住就是半年。”说着再次敲响房门:“老陶,在屋里吗?”
正当韫儿与三娘都以为人不在,准备下楼找找时,门突然开了。
被称作老陶的人三十多岁,眼眶发青,黑着一张脸,似乎十分不满被打搅。
三娘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见他丧着脸的模样,立刻就拔高嗓门:“你这什么眼神儿?我好心好意上来叫你,你还使脸色!怎么,你当是你在家呢,还有人端到床头上伺候!”
老陶眼神阴沉了几分,瓮声瓮气吐出几个字:“等会儿。”说完“嘭”地一声又把门关了。
三娘怒吼一声:“吃错药了吧你!”甩着袖子下楼去,嘴里还嘟囔着:“穷鬼就去住通铺,吃不起店里的饭还老占着单间,装什么大尾巴狼!”
韫儿对着紧闭的房门看了会儿,也跟着三娘走下楼梯。
人倒是没事儿,就是状态似乎不太对。
楼下一个梳着俩小抓髻的女娃,有些黑瘦,双眼倒是又黑又亮。她怀里报了个用包袱盖得严严实实的竹编筐,一见三娘走下楼,立刻迎上笑脸,“婶婶,我爹呢?”
“你爹还梦游呢!等着吧。”三娘气不打一处来,扯开后厨门帘走进去。
女娃一噎,眼睛暗了暗,透过二楼的围栏望向一扇扇紧闭的房门,盘算着自己上去找。她脚刚踏上楼梯,厨房门帘再次被扯开,三娘手里拿了个笸箩,里面摞着几个饼子和一碟小咸菜。
“过来。”她将女娃按到那歪腿凳子上,把笸箩推到她面前:“天天这么早来给爹送饭,自己吃了么?”
女娃紧了紧怀里的竹筐,摇摇头。
“先吃点儿,你爹一会儿就下来了。”三娘依旧冷着脸,语气也算不上热情,说完又回了柜台后,叉着腿坐到椅子上。
女娃小心翼翼拿起那饼,感激地望向三娘,轻声道了句“谢谢”,便吃起来。
韫儿坐到她对面,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春来。”女娃腮帮子鼓鼓的,好奇地看向她。
“你每天都来给爹送饭,要走多远的路?”
“不远,但能替爹省些时间,让他多歇歇。”
倒是个孝顺孩子。韫儿又问:“那为什么不让你爹在店里吃?”
“爹要省钱,总是不好好吃饭,我来送也不费事。爹原来住通铺,睡也睡不好,我去求婶婶把房钱降了十文,又去盐场卖编篓,挣了钱,爹才终于答应住了个单间。”
这一席话听得韫儿目瞪口呆,她突然对自己的先入为主有些羞愧,没想到这个干瘦的女孩会这么有韧劲,顿时刮目相看。
正说着,楼上传来一声响,门外似有什么重物落地声。三娘连忙拔腿上楼,春来也丢下饼,一溜烟跟上去。
韫儿稍加思索,开门出去,循着重物落地的动静绕到屋后,只见二楼窗户大开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顺着窗户和墙沿一路滑下来,最终汇集在地上的两个掌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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