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速干墨 你真是我的 ...
-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东街的展记墨坊便飘出松烟混着胶香的清润气息,弥散在晨雾之中。
展玥眠这几日将原主遗留的墨坯重新捣杵、蒸胶、和料,又凭着前世制墨的经验,在原料中添了少许冰片以去杂腥。
她还调整了胶与烟的配比,新制出来的墨条色泽乌润如漆,掂在手中沉甸甸的,较上次摆摊的货色,品质精进何止一筹。
刚将晾墨的木架摆至后院,前门便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她擦了擦手上的墨渍,快步前去开门,门外立着的正是纪珽枭。他依旧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却拎着个素色布包,见她开门,微微颔首:“展姑娘。”
展玥眠连日操劳,迎面望见纪珽枭那张俊朗无俦的面容,只觉疲惫的身子竟活络了几分,倦意消减大半。
“纪公子大驾光临,快请进。”展玥眠侧身让他入内,抬手指向院中木架,“你要的专供墨,皆在此处了。”
纪珽枭走近木架,取过一根墨条细细端详,指尖轻抚墨面,触感细腻光滑,毫无粗糙之感。
他凑至鼻尖轻嗅,松烟的清冽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冰片幽香,较那日摊上的墨,品质果然精进不少。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将手中布包递过:“这是同窗们托我带来的定金,共要二十根墨条,依你所言,十三文一根核算。”
展玥眠接过布包,指尖触及内里沉甸甸的铜钱,心头一阵滚烫——这可是她穿越至此,第一笔正经营生的收入。
“多谢纪公子费心。”她笑得眉眼弯弯,眉宇间竟带了几分见钱眼开的小财迷情态,格外鲜活。
纪珽枭微微点头,续道:“这几日我将你的墨分与同窗试用,他们皆言,此墨较之铺中十五文乃至二十文的墨,更为好用。今日一早,便有不少人催着我前来下单。”
展玥眠闻言,眼眸骤然一亮。
果然,学霸的口碑,便是最好的招牌。
接下来的数日,展记墨坊彻底热闹起来。
先是纪珽枭的同窗结伴而来,点名要“纪兄推荐的墨”,后来消息传开,平云乡的其他学子亦闻风而至,甚至有书院的先生,也遣了小厮前来购墨试用。
小小的墨坊内,日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展玥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招呼客人,又要赶制墨条,连进食也只得匆匆扒拉两口便作罢。然看着铜板一箱箱往屋内搬,她心中的劲头却愈发充足,半点不觉辛劳。
纪珽枭与萧敛有时会过来搭手相助,加之萧敛事后为当日尖锐言辞致歉,一来二去,几人关系倒熟络了不少。
潘娘也曾来过一次,立在门口望着屋内人头攒动的景象,眼睛瞪得溜圆,先前那副刻薄嘴脸收敛了大半,只讪讪问道:“你这墨……当真这般好卖?”
展玥眠含笑回她:“托潘娘的福,宽限了我还款时日,不然哪有今日的生意兴隆。”
潘娘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离去。展玥眠心中了然,潘娘见墨坊有了起色,自然不敢再随意催债了。
又过半月,展玥眠清算账目,除去成本,竟已赚得足足五两银子!
不仅还清了潘娘的三两欠款,尚且结余二两。沉甸甸的银钱握在手中,展玥眠心中终于生出几分在这异世安身立命的踏实感。
“赚了银钱,便笑得这般开怀?”
纪珽枭温润含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展玥眠抬眼望去,不免有些惊讶。
“纪兄,这般雨天,你怎还特意过来一趟?”
她抬眼望向门外,见纪珽枭今日竟是独自前来,愈发诧异:“萧敛今日怎未与你一同前来?”
照萧敛往日与纪珽枭形影不离的模样,今日缺席,也难怪展玥眠多问一句。
纪珽枭闻言,挑眉反问:“不想见我,想见他?”
展玥眠不知怎的,察觉纪珽枭口吻中似有异样,当即果断摇头:“哪儿能呢,纪公子人美心善,我日日盼着你能来呢。”
纪珽枭对展玥眠用“人美心善”形容自己,早已见怪不怪。只见展玥眠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到他面前。
“来,这是给纪公子的工钱~”
她抬手递出,又轻轻收回些许,最终置于纪珽枭手中的荷包,已然染上少女身上清淡的墨香与未曾消散的暖意。
屋外雨丝纷飞,水珠落在瓦片上,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纪珽枭只觉手中荷包沉甸甸的,心口亦随之发沉,心跳声几乎要盖过雨声。
展玥眠垂眸拨弄着算珠,又问了一遍:“所以萧兄究竟去了何处?”
纪珽枭回过神来,将荷包妥善收起,顺手帮她收拾今日尚未售出的墨条。
“这几日阴雨连绵,萧敛赶在课业交予先生前加急赶工,不料因天气潮湿,墨迹未干,他那份作业上的字迹尽数晕染。先生将作业打回,令他重写,现如今怕是刚写至一半。”
展玥眠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脑海中已然浮现出萧敛苦大仇深的模样。
纪珽枭又道:“况且我那些同窗得知我今日前来,托我再从你这里购些墨。毕竟与萧敛境况相同者,大有人在,此刻正是用墨紧要之时。”
展玥眠挑眉,忽的抓住他话语中的关键——“字全晕了”“大有人在”,心中不由得一动:这阴雨天气,不正是制墨行业的一大痛点么?
前世之时,速干墨、防水墨早已是寻常之物。可在这时代,制墨工艺尚停留在传统层面,从未有人想过针对潮湿环境改良配方。
纪珽枭冒雨前来取墨,足见对墨的需求迫切,而“墨迹晕染”,恰恰是她的新商机。
展玥眠默然不语,垂眸拨弄着算珠,心中已然飞速盘算起来。
她手头尚余二两银子,若用这笔钱采购更优质的原料,再结合前世制墨的工艺原理,研发一款速干耐潮的墨,定能抢占市场先机。
这半月来,购墨者多是寒门学子,十三文的定价虽亲民,利润却终究有限。
若是推出一款价位稍高、品质顶尖的速干墨,不仅能解书生们应对阴雨天气的燃眉之急,更能提升墨坊的档次,吸引更多有购买力的客户,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念及此处,展玥眠眼中光芒大盛,难掩喜色。
“纪兄!你当真是我的福星!”
展玥眠无比欢喜地脱口而出,被这般夸赞的纪珽枭不由得一怔,面露诧异。
“?”
“纪兄,你方才说,许多人皆因阴雨天气,为墨迹晕染而发愁。那你说……我若是能做出这般东西,如何?”
她说着,取过毛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三字,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期待与兴奋,望向纪珽枭。纪珽枭凑近一看,浑身骤然一震。
他握着墨条的手渐渐攥紧,抬眸看向展玥眠时,漆黑的眸子里满是错愕:“速干墨?”
“正是!”
展玥眠轻快地打了个响指,语气中难掩兴奋:“便是写于纸上,片刻便能干透,纵使沾染潮气,亦不会晕染的速干墨!”
她往前凑了两步,容貌虽算不上出众,那双眸子却亮如碎星,熠熠生辉:“你试想,这阴雨天气若是持续至秋闱结束,学子们写策论、抄文章,最忌墨迹晕染。
若是有了速干墨,他们便无需为等墨干而耽误时辰,亦不必担忧辛苦撰写的文稿毁于一旦,纵使案头潮湿,亦可安心落笔。
这般实用的墨,他们岂有不买之理?”
纪珽枭喉结微动,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震动。
他自幼苦读,与笔墨为伴十余年,深知潮湿天气里墨汁不干的困扰。
多少学子因墨迹晕染误了考试时辰,多少精心撰写的策论因一纸潮湿付诸东流。可千百年来,制墨人只知在“黑、润、细”上琢磨,从未有人想过要让墨“速干”。
展玥眠的想法,简直算得上超前绝伦。
“展姑娘……”
纪珽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速干墨,当真能制得出来?”
“自然能!”展玥眠拍着胸脯保证,语气笃定无比。
前世制墨的核心原理她烂熟于心,只是这时代缺少现代化设备,只得用传统工艺改良。但只要找对原料、调准配比,速干墨绝非难事。
“我明日一早就去采买原料,争取三日内做出样品。到时候还要劳烦纪兄帮忙测试,看看速干效果如何,若是有需调整之处,还请你多提宝贵意见。”
纪珽枭看着她雷厉风行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自然乐意效劳。若这速干墨当真能成,不仅能解学子们的燃眉之急,展记墨坊的名声,怕是要传遍整个平云乡,乃至远播京城。”
“借纪兄吉言!”展玥眠笑得眉眼弯弯,心头满是干劲。
纪珽枭望着她欢喜的模样,亦被这份热忱感染,面上笑意更深。
“对了,”展玥眠忽的想起一事,抬眼看向纪珽枭,“险些忘了正事。我这有刚晾好的墨条,较之前的更耐潮些,你带回去给同窗们先用着,也算我提前感谢他们‘提供灵感’。便按友情价给你打折,如何?
届时你既卖了同窗面子,他们日后也更仰仗你。”
她这般精打细算、处处为他考量的模样,竟有几分主内贤惠的情态,浑然不觉自身异样。
纪珽枭只觉心跳又开始失控,此番雨声渐弱,心跳声愈发清晰,震得耳膜微微发颤。
展玥眠未曾察觉他的反常,视线扫过一旁账簿封皮上的繁体二字,再对比自己纸上所写的三个简笔“速干墨”,忽的停下拨弄算珠的动作。
她声音尚算平稳,又在纸上用简体字写下几味材料,问道:“纪兄,你可知这些材料去哪家铺子购置最为划算?”
“鹿角胶与藤黄?西街的民乐药堂或许更为实惠。”
纪珽枭扫过她的字迹,应答时竟未有半分犹豫,流畅异常。
展玥眠轻笑一声:“哦~那你再看这几个呢?”
她换用繁体,将那几味药材重新写下。未等她落笔完毕,纪珽枭已然察觉到什么。
今日露馅的,又何止展玥眠一人?
纪珽枭俊美的脸上,依旧挂着在她面前惯有的温和笑意。
而展玥眠一手颇有节奏地拨弄着算珠,一手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的纪珽枭,轻哼一声。
“纪兄,我想……你该给我一个解释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