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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 姜泠菀不知 ...

  •   姜泠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马车颠簸得太厉害,也许是昨夜的恐惧与悲痛耗尽了所有力气。她只知道,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马车已经停了。
      车外,天色灰蒙蒙的,雪还在下。
      “小姐,前面过不去了。”老陈伯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嘶哑而疲惫,“雪太大,路封了。”
      姜泠菀掀开车帘,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官道已经被积雪覆盖,前方是一道山梁,坡陡路滑,马车确实上不去。
      “得绕道。”老陈伯指了指旁边一条岔路,“走小路,多花半日工夫,但能翻过去。”
      姜泠菀点点头,正要说话,怀里的姜未禧动了动。
      “姑姑……”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软糯,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禧儿饿。”
      姜泠菀鼻头一酸。
      她从周嬷嬷给的布包里翻出一块干粮,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孩子。干粮硬得像石头,姜未禧嚼了两口就皱起小脸,但还是乖巧地咽了下去。
      “乖。”姜泠菀替她擦掉嘴角的碎屑,“等到了地方,姑姑给你煮热粥。”
      “好。”孩子又往她怀里缩了缩,“姑姑抱。”
      马车重新上路,走的是山间的小路,更加颠簸。姜未禧不一会儿又睡着了,小手却始终紧紧攥着姜泠菀的衣襟。
      姜泠菀低头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想起昨夜周嬷嬷跳下马车时的背影,想起回廊里那支插在小丫鬟胸口的箭,想起翻倒的太师椅上那片暗色的血渍——
      她闭上眼睛,用力咬住嘴唇,将翻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
      不能哭。
      哭没有用。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姜未禧被惊醒,哇地哭了出来。紧接着,车身猛地一歪,姜泠菀整个人朝一侧滑去,她本能地护住孩子,肩膀重重地撞在车壁上。
      “小姐!车轴断了!”老陈伯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姜泠菀抱着孩子爬出马车,看见一个车轮已经歪斜,卡在雪地里的石头上。老陈伯蹲在车旁检查,脸色越来越沉。
      “修不好了。”他站起身,“小姐,此地不宜久留,得徒步翻过山去。山下有个镇子,到了那里再想办法雇车。”
      姜泠菀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咬牙点头。
      老陈伯从车里翻出仅剩的干粮和水囊,用包袱裹好背在背上。姜泠菀将姜未禧身上的锦被裹紧,把车帘扯成布条,让老陈伯帮忙把孩子捆在她身前,腾出双手拿着路边的木棍方便行走。
      踩着齐膝深的雪,朝山梁上爬去。
      雪还在下,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姜泠菀的绣花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没有知觉。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老陈伯身后,每一步都要费尽全身力气。
      “姑姑,禧儿冷。”怀里的孩子小声说。
      “姑姑知道。”姜泠棠将锦被又紧了紧,“禧儿乖,再忍一忍。”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她能感觉到那具小小的身体在发抖。她将外衫解开,把孩子裹进自己的衣服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孩子。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越来越低。
      “小姐,跟紧老奴!”老陈伯在前面喊,声音被风雪撕得支离破碎。
      姜泠菀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但她的腿已经冻得发僵,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针尖上。脚下一滑,她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怀里的孩子被颠了出去,滚落在旁边的雪堆里。
      “禧儿!”姜泠菀顾不得疼,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孩子从雪里捞起来。
      姜未禧被吓到了,哇哇大哭,小脸冻得发紫。
      “没事了,没事了……”姜泠菀将她抱紧,声音发颤,“姑姑在,姑姑在……”
      等她重新站起来,才发现周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陈伯?”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陈伯!”她又喊,声音更大了一些。
      风呼啸而过,吞没了她的声音。
      姜泠菀慌了。她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但雪幕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老陈伯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记得天越来越暗,雪越来越大,腿越来越沉。
      最后,她在一棵大树下停住了。
      不是她想停,是她真的走不动了。
      她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将姜未禧紧紧搂在怀里。孩子已经不哭了,小脸贴着她的脖子,呼吸微弱而急促。
      “禧儿?”她轻声唤,“禧儿,别睡。”
      孩子没有应她。
      姜泠菀慌了,她将孩子抱到眼前,看见那张小脸苍白如纸,嘴唇发青,眼皮沉沉地耷拉着。
      “禧儿!禧儿!不要睡!”她拼命摇晃着孩子,声音已经带了哭腔,“禧儿,你答应姑姑,不要睡!”
      姜未禧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姑姑”,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那双眼睛又慢慢闭上了。
      “禧儿——!”
      姜泠菀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然后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前走。
      不能停。
      停下来,禧儿就没了。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脚上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她就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天雪地里。脚底被什么东西划破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淡红色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她只知道,怀里还有一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亲人了。
      是她必须帮长兄护住的孩子。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她看见前方有光。
      一点昏黄的、摇曳的光。
      是灯笼。
      姜泠菀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点光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腿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朝前栽倒。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怀里的孩子护住,然后重重地摔进了雪地里。
      灯笼的光越来越近。
      有人声。
      有惊呼。
      有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和孩子从雪地里捞起来。
      “还有个孩子!”
      “快,快去叫大夫!”
      “造孽啊,这么大的雪……”
      姜泠菀模模糊糊地听见这些话,想睁开眼睛,眼皮却像有千斤重。
      她只能感觉到怀里的重量还在。
      禧儿还在。
      她终于放心地失去了意识。
      姜泠菀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顶。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耳边有柴火噼啪的声响。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满补丁的棉被。
      “禧儿!”她猛地坐起来,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
      “别动别动。”一个中年妇人走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你的孩子没事,在隔壁睡着呢。”
      姜泠菀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土墙,木桌,粗瓷碗,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棉袄,面容和善,正在往碗里倒热水。
      “是您救了我们?”姜泠棠哑声问。
      “是我家那口子。”妇人将热水递给她,“他去山里打猎,回来路上看见你倒在雪地里,怀里还死死抱着个孩子。”
      姜泠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僵硬,掌心还有抱孩子时勒出的红痕。
      “孩子怎么样?”她急切地问。
      “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冻着了,又受了惊吓,喝了药,现在睡着了。”妇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你放心,孩子命大,缓过来就没事了。”
      姜泠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出来。
      从昨夜到现在,所有的恐惧、悲痛、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起周嬷嬷跳下马车时的背影,想起老陈伯在风雪中消失的声音,想起禧儿闭眼前那个无声的口型她在叫姑姑。
      “姑娘,”妇人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条帕子,“你是逃难来的吧?这世道,苦命人多啊。”
      姜泠棠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勉强稳住情绪:“大嫂,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青石镇,归平阳县管。”妇人说,“姑娘要去哪里?”
      姜泠棠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的计划是去苏州,姜家的旧庄子。但现在老陈伯失散了,她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幼童,人生地不熟,能不能走到苏州都是未知。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想先在这里安顿几日,等孩子好些了再上路。”
      “那敢情好。”妇人爽快地应了,“我家虽然穷,但多两双筷子还是供得起的。姑娘先将养着,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多谢大嫂。”姜泠菀感激地道谢,又想起什么,“大嫂,不知镇上有没有药铺?我想给孩子抓些药,再买些伤药……”
      她说着去摸周嬷嬷给的布包,脸色瞬间变了——
      布包不见了小丫鬟收拾的包袱也不见了。
      她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又掀开被子在床上找,都没有。
      “姑娘找什么?”妇人也帮她找。
      “一个布包……”姜泠棠的声音在发抖,“蓝色粗布的,里面有……”
      里面有周嬷嬷攒了一辈子的体己,还有父亲留给她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
      也许是掉在了雪地里,也许是摔倒的时候滚落了。总之,那个布包不见了。
      姜泠棠愣愣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没有银子,没有身份文书,没有任何能证明她是姜家女的东西。
      她什么都没有了。
      “姑娘?”妇人担忧地看着她。
      姜泠菀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睛,对妇人露出一个苍白而坚定的笑容。
      “大嫂,这镇上……可有什么能做工的地方?”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姑娘,你身子还没好——”
      “我没事。”姜泠菀说,“我得养活我侄女。”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妇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镇东头有家绣坊,老板娘姓赵,人不错。姑娘若是会刺绣,可以去试试。”
      姜泠菀点头:“我会。”
      她是姜府的嫡小姐,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样样都学过。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这些闺阁中用来消遣的技艺,会成为她活下去的本钱。
      当天傍晚,姜泠菀去看姜未禧。
      孩子躺在一张临时搭的小床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小脸总算有了些血色。她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小手露在被子外面,指头还微微蜷着。
      姜泠菀蹲在床边,轻轻握住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
      “禧儿,”她低声说,“姑姑答应你,一定会护住你。”
      孩子似乎听见了什么,在梦中翻了个身,小手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姜泠菀笑了。
      眼泪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孩子的手背上。
      窗外,雪停了。
      夜幕降临,青石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而在百里之外的京城,靖安侯府的密室里,萧屹寒正看着一份加急送来的密报。
      “姜正源的女儿,至今下落不明。”属下低声禀报。
      萧屹寒没有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一下,一下。
      “有意思。”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能跑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烛火剧烈地摇晃。
      “继续查。”他说。
      “是。”
      属下退下后,萧屹寒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
      “姜正源,”他轻声自语,“你的女儿……比我想的要聪明。”
      他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却让人后背发凉。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躲多久。”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雪花。
      雪花在他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萧屹寒看着那滴水,慢慢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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