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归时安》宴乔

9、一碗馄饨藏旧苦 阿时，我吃

　　街头执手，府中流言四起

　　宴府后院早已一片喧闹，下人之间传来的流言越传越夸张，什么少爷带着少夫人、甚至连小少爷都一同回府的说法传遍各个院落。宴时的母亲李时青刚在花厅看完账本，听见外头丫鬟仆役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心头满是好奇，当即让人把管家刘叔和几个传话的丫鬟全都请到廊下，她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中捻着佛珠，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缓缓开口发问：“方才你们几人传得热火朝天，说时儿带回一位姑娘，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可不许随意编造谎话哄我开心。”

　　管家刘叔立刻快步上前，腰杆挺得笔直，语气万分笃定，半点迟疑都没有，连忙回话：“夫人，千真万确，此事是小人亲眼所见，半分虚假都没有！方才我守在大门等候少爷归来，亲眼瞧见少爷牵着那位姑娘站在府门前，那姑娘落落大方，主动同我介绍，说她是未来的将军夫人，也就是咱们宴府将来的少奶奶。我瞧着气度样貌，应当是城中简家的二姑娘，生得眉目温婉，模样水灵秀气，少爷看她的眼神满是纵容，还伸手温柔摸了她的发顶，那般亲昵的模样，断然不是普通相识。”

　　听完管家一番细致的描述，李时青先是愣了片刻，转瞬之间眉眼舒展，开怀地放声笑了起来，连日来压在心底的心事一扫而空，连连拍着扶手喜道：“好哟，真是天大的喜事！老刘，你即刻去库房清点一番，挑选上等绸缎、金玉首饰、珍稀古玩，好生备齐丰厚聘礼。等时儿回来，咱们便备上厚礼登门前往简府提亲。”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藏着许久的忧虑，低声感慨打趣：“这么多年，我日日忧心这件事。时儿常年在外练兵征战，回京之后也一心扑在军务上，从不与世家女子往来应酬，府中也曾有不少同僚夫人上门说亲，全都被他委婉回绝。我私下整日悬着一颗心，甚至一度暗自担忧，难不成这孩子心思与众不同，不爱亲近女子，如今总算遇上一个能让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我心头这块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好嘞夫人！小人即刻就去操办，保管把聘礼置办得周全体面！”管家喜滋滋应下，脚步匆匆、风风火火转身赶往库房清点各式礼品，府里一众下人也跟着忙活起来，采买的采买，整理礼盒的整理礼盒，整座宴府处处都透着喜庆热闹的气息。

　　而此刻远在城南老街馄饨小摊的宴时与简穗，对家中这般热火朝天筹备提亲的景象全然不知情。小摊支在街边，木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鲜肉馄饨，清汤浮着翠绿葱花与鲜香虾皮，白雾袅袅，暖融融裹住二人。

　　简穗握着白瓷小勺，小口小口品尝着馄饨，软糯鲜美的滋味萦绕舌尖，久违的暖意涌上心头，她抬眼望向身侧端坐的宴时，轻声感慨：“小将军，我心里一直独独偏爱这一口馄饨，细细算一算，我整整六年都没能吃上一回了。”

　　宴时心中清楚，她口中空缺的六年，全是前世被困陈家、受尽苦楚的灰暗岁月，不愿戳开她不愿回想的伤痛过往，只眼底盛满柔软心疼，轻声许下承诺：“你若是喜欢，往后无论何时，我日日都抽空陪你过来吃，风雨无阻，我一直陪着你。”

　　话音落下，他唇角扬起温润浅笑，侧过头看向埋头吃食的简穗，轻声打趣：“穗穗，难不成往后你打算永远只叫我小将军？”

　　简穗舀馄饨的手微微一顿，抬眸飞快瞟了他一眼，故作懵懂地回道：“不然还能叫什么，小将军？”说完便迅速垂下脑袋，埋着头继续吃碗里的馄饨，小巧的耳尖悄悄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宴时望着她害羞躲闪的模样，心头又软又无奈，低低笑了一声，放轻语调细细同她说道：“家中母亲与所有长辈平日里都唤我阿时，若是你不觉得唐突，往后你也可以这般喊我。”

　　简穗握着瓷勺的手指轻轻蜷了蜷，耳畔回荡着宴时温和的话语，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她抬眼悄悄望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小声应道：“知道了，阿时。”

　　短短三个字落下，她立马低下头，埋首对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装作专心进食的模样，不敢再去对上宴时含笑的目光。可那雪白耳尖攀起的一层粉嫩红晕，清清楚楚出卖了她心底藏不住的羞怯与欢喜。

　　宴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耳畔反复萦绕着她软糯唤出的“阿时”二字，两世求而不得的亲昵，此刻终于如愿以偿，心口填满温软的暖意。他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欣喜，低低地轻笑一声，胸腔轻轻震动，目光缱绻缠绵地黏在简穗身上，安静坐在一旁，陪着她慢慢享用这碗承载着两人前世无数念想的馄饨，全然不知道，相隔整条京城的丞相陈家，正因为白日荒山一事闹得天翻地覆。

　　陈家内院的正厅气氛压抑到极致，地上散落着碎裂的青瓷茶杯，茶水混着瓷片淌了一地，方才许千禧盛怒之下挥手扫落茶具，刺耳的碎裂声还未散尽。许千禧一身华贵锦裙，胸口剧烈起伏，满脸戾气，一双眼眸里盛满压不住的怒火。她侧头看向身旁站着的陈子豪，少年一身衣衫依旧沾着尘土污渍，垂着头畏畏缩缩，半点男子气概都无，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布下圈套，眼看就要促成婚事，却被宴时横插一脚，当众落了颜面，还眼睁睁看着简穗被人带走，许千禧心中怒火更是烧得旺盛。

　　她扫视一圈厅内候着的一众仆役，声音尖利又威严，厉声下达吩咐：“你们全部出去，散开在京城各处仔细打探，但凡家世清白、容貌端正、年纪与子豪相配的适龄姑娘，全都一一记录下来回禀于我，我定然要再为子豪挑一门体面亲事，不能白白受这等委屈。”

　　一众下人不敢多言，齐齐躬身行礼，匆匆退出门外分头打探消息。

　　厅内只剩她与贴身心腹丫鬟二人，许千禧敛了几分外放的怒火，眼底藏着算计与阴翳，抬手朝丫鬟招了招，示意她近前。丫鬟连忙快步走到跟前垂首听令。

　　许千禧眉头紧锁，满心疑惑与不甘，低声吩咐：“你立刻备车前往简家，当面找到简家主母问个清楚，今日这事总得给我陈家一个交代。简穗常年深居简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会凭空认识刚回京不久的宴时？其中必定藏着我不知道的内情，你仔细盘问，打探清楚二人相识的缘由。”

　　话音一顿，她眼底掠过一丝强硬的算计，语气冷了几分，继续补充道：“若是简穗铁了心跟着宴时，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你便直白同简家摊牌。我陈家为此耗费诸多心力，绝不能落得一场空，让他们另外送一位女儿过来顶替简穗的婚事，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贴身丫鬟知晓夫人此刻正在气头上，半句不敢反驳，连忙躬身应下，领了命令转身快步出门，即刻准备动身前往简家交涉。

　　许千禧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之中，望着满地狼藉，指尖死死攥紧锦帕，心中将宴时、简穗二人一同记恨，暗暗盘算着，无论如何，都要达成让自家儿子迎娶简家女儿的目的。

　　贴身丫鬟弯腰躬身，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连忙应声回话：“好夫人，我即刻就去备车动身，一定仔细盘问清楚简家那边的态度，把简穗和宴时相识的原委打探明白，尽快回来向您复命。”

　　说完，她规规矩矩屈膝行了一礼，不敢多做停留，脚步匆匆地转身走出厅堂，连忙去吩咐下人备好马车，即刻赶往简家周旋交涉。偌大的陈家正厅只剩下许千禧一人，满地碎裂瓷片衬得她满心戾气，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

　　另一边城南老街的馄饨小摊，烟火气缭绕，滚烫的馄饨冒着淡淡的白雾，鲜香的气味四散开来。木桌两端坐着宴时与简穗，宴时素来沉稳从容，握着小勺慢条斯理地小口进食，动作舒缓雅致。反观一旁的简穗，吃得格外急切利落，一口接一口几乎没有停顿，进食速度远远超过常年习武、食量本就偏大的宴时。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小姑娘胃口好、性子急，可唯有宴时心底清楚根源何在。那是前世长久苦难刻在她身上无法抹去的习惯，当年她被困陈家牢笼，日日受人苛待，常常三餐不继，难得有一碗热食，只能抓紧时间快速吃完，生怕转瞬就被夺走，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早已把仓促进食刻成了本能，哪怕如今重获新生，安稳坐在小摊享用爱吃的馄饨，下意识的习惯依旧改不过来。

　　没过多久，简穗就将满满一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鲜美的清汤都一饮而尽，瓷碗光洁见底。她放下手中小勺，侧过身子，一双清亮的杏眼亮晶晶望着还在用餐的宴时，眉眼间浮起一层纯粹又天真的小得意，声音软软甜甜：“阿时，我比你吃得更快。”

　　宴时抬眸对上她雀跃欢喜的模样，唇角自然而然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顺着她的心意轻轻点头附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心疼。他静静看着空空的瓷碗，脑海里不断浮现前世她受尽委屈、食不果腹的模样，心口一阵阵发闷发酸。

　　表面上他顺着她的小开心配合，心里却暗暗立下誓言，今生无论如何都要护好她，往后顿顿都有热饭热菜，各式她爱吃的点心吃食永不间断，用日复一日的温柔陪伴，慢慢抚平前世苦难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印记，再也不让她体会半分挨饿受冷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