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妆入冢·重生 穗穗这一次 ...
-
微凉的山风裹挟着山野草木独有的清苦气息,一遍遍拂过脸颊,带着晨间露水的湿冷,一点点撩动着眼睫。简穗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先是混沌地飘荡了许久,才一点点从无边的死寂与黑暗中抽离出来。
映入眼帘的不是墓穴里密不透风的土层,没有灵堂惨白低垂的白幡,没有楠木棺椁冰冷坚硬的内壁,更没有大婚那日两人相扣的手腕与贴身的大红喜服。头顶是澄澈辽阔的湛蓝色天空,几朵薄云慢悠悠地随风舒展,身下是松软厚实的青草地,细碎的野花星星点点开在草丛间,晨露沾湿了她的衣摆,冰凉的触感透过布料贴在肌肤上,真实得不可思议。
她僵硬地缓缓坐起身,后脑还有一丝钝钝的发懵,临死前所有刻骨铭心的画面如同潮水一般疯狂涌入脑海。长姐简柃假意的悲戚,二姐简语怒扇耳光的悲愤,帝王萧厉居高临下的刻薄说辞,宴时一身刺眼红喜服踏入灵堂,掷地有声说出要迎娶她为妻的模样;还有千元十一年那场轰动整座京城、唢呐震天、十里红妆的盛大婚礼,满城百姓的欢呼与道贺,大婚当夜两人悄然消失,最后一同躺在他亲手一铲一铲挖掘出来的墓穴里,十指紧扣相拥长眠的结局。每一帧画面都带着刻骨的爱恨与心酸,心口像是还残留着下葬时沉沉的窒息感。
简穗心绪翻涌,一时间分不清是死后残存的幻觉,还是一场太过逼真的噩梦。她迟疑着抬起右手,指尖微微收紧,狠狠用力掐在了自己的小臂内侧。尖锐的刺痛瞬间顺着皮肉神经蔓延开来,清晰、直白,没有半点虚幻的缥缈感。
她瞳孔微微一颤,心头掀起巨大的波澜。她明明已经死了,代替简柃赴了死,入了灵堂,被宴时以正妻之名风光大娶,最后与他一同长眠荒山墓穴,怎么会好端端在一处荒山坡上醒过来?难道是命运垂怜,让她穿越回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无数疑问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底,时间节点、所处地点、重生的缘由,一桩桩一件件盘旋在脑海,可四周只有风吹过树叶的簌簌轻响,山野寂静无人,放眼望去看不到行人、村落,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为她解答心中的万般困惑,满腹的疑惑只能独自吞咽,压在心底无处倾诉。
茫然与怅然缓缓漫上心头,她最先思念起的是远在自己原本世界的亲人。离开故土来到这个架空朝代一晃已经十五年了,在简家她是不受重视、随时可以被推出去牺牲的三小姐,是人人口中可以随意拿捏的弃子,受尽委屈磋磨,无数个难熬的深夜,她都在偷偷想念爸爸妈妈、慈祥的爷爷奶奶,还有从小和她打打闹闹、处处护着她的哥哥。临死前最大的遗憾,便是再也没有机会回到故土,和家人团聚,再好好吃上一顿家里的饭菜,好好说说心里话。此刻意外死而复生,心底不由自主生出一丝微弱的奢望,会不会还有一丝机会,能踏上归途,再见一见日夜牵挂的至亲。
这份念想稍稍落下,宴时的模样立刻牢牢占据了她的思绪。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威震朝野的镇国大将军,那个在她弥留之际崩溃哀求、小心翼翼询问能不能唤她宝贝,在灵堂不惧世俗眼光执意娶亡人,倾尽全城风光给她一场盛大婚礼,最后甘愿舍弃世间荣华陪她共赴黄泉的男人。如今自己突兀地重生离开,不知道他独自留在那个时空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是朝堂倚重的栋梁,身份尊贵光芒万丈,前途本就坦荡顺遂,想来无论如何,都要比她这个在简家命不由己、沦为棋子的弃子过得安稳顺遂,不至于落得凄惨下场。一想到此处,心底又漫开淡淡的牵挂与酸涩。
简穗长长吐出一口胸中郁结的闷气,抬手轻轻抚平衣襟上褶皱,拍掉身上沾着的草屑与泥土。她缓缓撑着草地站起身,双腿久坐有些发软,微微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抬眼眺望四周连绵起伏的山野,顺着山坡向下望去,远方的地平线上能隐约看见城镇屋舍的轮廓,炊烟淡淡升起。
她完全不清楚自己此刻身处何地,重生在了人生的哪一段时光,前路迷雾重重,归途更是渺茫未知。可既然老天爷让她再次睁开眼睛活着,就不能自怨自艾原地消沉。无论往后会遇到什么变数,会再次和哪些人产生纠葛,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走到山下摸清处境,一步一步,好好活下去。
简穗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纷乱的思绪,迈开脚步,沿着山坡蜿蜒的小径,慢慢朝着山下的方向走去。
城郊山野间的简穗独自循着山路往山下跋涉,满心揣着重生的茫然、对故土亲人的思念,以及对宴时未知结局的牵挂。而远在京城繁华地段的宴府深处,暖阁卧房之内,正上演着一场震撼人心的苏醒。
厚重的锦缎床帐层层垂落,屋内燃着凝神静气的药香,淡淡的药味混着女子惯用的清雅熏香,弥漫在每一处角落。床榻之上的宴时睫毛骤然急促地颤抖,胸腔剧烈起伏,像是从一场无边无际的长眠与噩梦里挣扎着挣脱出来,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压抑又滚烫的呼唤,字字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执念与思念:“穗穗……”
这一声轻唤在静谧的卧房里格外清晰,守在床边一刻不敢离开的李时青吓得浑身一僵,手里正要擦拭他额头的素色绢帕险些脱手摔落在地。她连忙俯下身子,一双布满焦灼的眼眸紧紧看向缓缓睁眼的儿子,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长舒一口气的同时,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心疼:“时儿,你总算醒了!可把为娘快要吓死了。你堂堂年少成名、战功在身的镇国小将军,前些日子在校场湖边不慎失足落水,一口气闷在水里太久,整整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医轮番过来诊治,都说凶险难料,我日夜守在这里,片刻都不敢合眼。”
宴时的视线从朦胧的重影一点点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卧房里无比熟悉的雕花木梁、案头摆放的书卷、墙上悬挂的佩剑,还有近在咫尺的生母李时青。妇人眉眼温婉柔和,鬓角只有几缕浅浅的青丝泛白,面色红润,精神康健,说话时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温度真实又温热。
上一世刻骨铭心的记忆轰然翻涌在脑海里。他与简穗在亲手挖掘的墓穴中相拥长眠,黑暗笼罩意识的最后一刻,他满心都是没能早点护住简穗的悔恨;而母亲,早在八年前就缠绵病榻,药石罔效,最终撒手人寰。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他在朝堂步步周旋,在沙场浴血拼杀,孤身一人,再也没有母亲的嘘寒问暖,再也没有人会在他受伤生病时彻夜守在床边悉心照料。
眼前活生生的母亲,究竟是他临死前意识涣散催生的幻境,还是墓穴长眠后产生的虚妄念想?宴时怔怔地盯着李时青,整个人僵在床榻上,眼神空洞呆滞,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绷,一时之间无法回过神。
李时青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呆若木鸡的模样,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她伸出食指,轻轻在宴时的额头不轻不重敲了一下,带着几分嗔怪与担忧:“臭小子,难不成落水的时候撞到脑袋,把脑子撞糊涂了?直勾勾盯着我不说话,难不成真变成傻子了?”
指尖落在额头的触感清晰实在,带着力道,没有半分虚幻缥缈的感觉。两世积攒的遗憾、悲痛、孤寂与思念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宴时喉头狠狠哽咽,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滚落,砸在枕衾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这个在千军万马的战场上直面刀光剑影、身负重伤都不曾皱一下眉头、掉一滴眼泪的铁血武将,此刻声音颤抖沙哑,小心翼翼地吐出两个字:“娘……”
一声娘落下,积攒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泪水源源不断地淌出。
李时青彻底慌了手脚,连忙拿出帕子慌忙替他擦拭脸颊的泪水,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慌乱:“好好的怎么突然哭了?我的儿,你别吓为娘,是不是头部受了内伤哪里疼?我现在立刻派人再去宫里请太医,仔细再检查一遍身子!”
宴时立刻抬起手,牢牢按住母亲准备起身的手腕,用力缓缓摇头,大口喘息着平复翻涌的情绪,慢慢收住失控的眼泪。他快速梳理着脑海里所有的过往细节,落水昏迷、母亲尚在人世、自己尚且年少,距离简家逼迫简穗定下与右相痴儿的婚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距离简穗替姐赴死、灵堂大婚、同穴长眠的悲剧更是远远没有到来。
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心底敲定——他重生了。
重活一世,他回到了所有悲剧尚未开篇的节点。
眼底的湿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笃定、锐利又坚定的光芒,指节下意识攥紧身下的被褥,心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决心。上一世他留下了数不清的遗憾,眼睁睁看着母亲早早离世,独自撑起偌大的宴府;眼睁睁看着简穗在简家受尽磋磨,被至亲当做棋子随意牺牲,被逼嫁给不堪的人渣,最终惨死灵前。
这一世,命运重新给了他一次改写一切的机会。他会拼尽全力调养母亲的身体,早早规避病痛隐患,日夜守护在侧,护好宴家上下所有人,不让生离死别再次上演;他会提前摸清简家内部的利益纠葛与阴谋算计,早早主动靠近简穗,打消那门荒唐的婚约,挡住所有伤害她的人和事,不会让她再经历委屈、绝望与死亡,不会再让两人落得红妆入冢、死后才能相守的结局。
前世所有的亏欠与遗憾,今生他都要亲手一一弥补。前路漫漫,他已然有了清晰的目标,只待养好身体,即刻动身奔赴,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