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短篇》瓔耒

3、极星·源 星空pro

　　这里是脱离一切基于自然发展出来的科学却又真实存在的地方。物理定理、天文学、化学理论、生物科学在这里等同于人类窥视太空时所看不见的暗物质。在这里，仅存向极值而去的真理。向死而生。
　　他们说这里叫做极星，也有人叫它是源。是万物的极致与终结，也是万物疯长的起源。
　　每个人生来就怀抱着往极星奔赴的本能和宿命，而人们这一生只有两次机会能够接触到极星。一次是少时怀着远大壮志的瞻望，一次则是当他或她进入了极星。
　　小时候大人总说，当一个人去到了极星，就没有回头路了。然而，大多数人则在生活中被磨平了能够撞进极星的棱角，于是极星在人们口里，更像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
　　只适合远观的神圣存在。
　　而我进入极星，不像他们说的那般，需要拼得万众敬仰，反而一切都是意外。一场连我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意外。
　　所幸他们说极星也有日夜，不至于让我完全无法融入这里。但与家乡不同的是，极星的日夜交替则是个人所独享的体验。极星的人们就是自己的光，而我……我只能看到无尽的黑夜。
　　“我们每个人都有低谷与黑夜，可是当你抬头，你将会发现眼前群星闪耀。”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你是你自己的信仰。睁开眼，去看顶上的风景。”
　　“别怕，想起你自己。”说话的女性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其他人的谁。”
　　我睁开了眼，透过眼帘的光束让我有些眩晕，像在长期处在黑暗的地底那般畏光，让我不由得抬手遮住双眼，喉间不受控制地发出难受的哀鸣，“嗯……”
　　“孩子，欢迎来到极星。”
　　好不容易适应了眼前的强光，我才看清了刚刚和我说话的生活在极星上的人。他们都是我在家乡媒体里常见的面孔，自信动人，像永垂不朽的恒星。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大多数时候，他们终究还是人类，热爱生活、满怀期待的人类。
　　我躺在医疗床上，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极星的医疗中心，完善、先进、整洁、温暖。我忍住近乎让我呕吐的晕眩感，费力从床上坐起，转头看向窗外，却被映入眼里的景色所震惊，好长时间无法理解究竟身处何方。
　　窗外的景色与家乡彻底不同，就像人们口中的传言一般，极星是个不一样的存在。在我眼里，窗外的极星是一片黑夜，可却有无数流星违背法则，从地面升起直奔穹顶，最终汇聚成顶上一个恒亮不灭的极点。
　　我感觉我的大脑已经无法处理任何信息，凝滞成无法逃离黑洞边缘的物质，“这……这里发生了什么？”
　　一直站在我床边的女性轻柔地拍了拍我，“这里最近发生的唯一一件事，那就是你的到来。亲爱的孩子，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来到极星，这里所有人都很欢迎你。”她察觉到我的呆滞，继续说了下去，“不必回想过去，你的过去存在于宇宙的坐标点中，而现在的你就在现在的坐标点上，更重要的是你想往哪里走。”
　　我一直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留够了时间给我思考，耐心而友善，像外面逆行的流星。我一时半会无法理解自己眼下的处境，缓过了晕眩感，我才像是转移焦点地说道：“外面的流星和我以前见过的不一样。”
　　女性似乎很高兴我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愉悦地跟我解释，“我们都是极星上的一点炙热的星光，我是，你也是。外面的流星就是极星上的人们发出的光芒，是人类与宇宙的搏斗，是人类在多维空间里刻下自己坐标的信息。以此昭告深渊，我曾来过。”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活生生的，极星上的人，她未曾被磨平且毫不遮掩的棱角令我讶异，仿佛再靠近一些就随时会被她的锋芒所划伤。我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感觉到头上包裹着纱布，无力和绝望不断涌上，可我不认为我像他们一样，站在宇宙中就能发光，“我和你们不一样……”
　　女性拉过我的手，握在她干燥温暖而粗糙的手里，“我们都是人类，没有什么不一样，别给自己设限。孩子，我希望你永远记得一件事，好好生活，总有人会记得你，世界也将感谢你曾来过。”
　　我依旧没说话，不管是眼前的人们是极星上的人，还是我现在身处极星这个事实，对我而言，信息量都已经大到无法处理了。仿佛整个人的感知、情感、理性等等机制从身体中被抽离，木然迟滞，而神识就在旁观着这场断线的木偶剧。
　　“不必勉强自己，孩子。”女性看着我，摸了摸我的头，“总之，我想让你知道，我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于这个世界，无论如何会有人记得你。就算没有，你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证据，就存留在宇宙的坐标点中，等着许多年以后，某个你不认识的人来解码破译。”
　　我抬头看向她，鬼使神差地反驳，“我没那么重要，就算以后有人破译了我的坐标，他们也只会发现这是一个无聊至极的人生，没有半点意义。”
　　她笑了，“生活不就是为了对付无聊而存在的吗？你活过，你存在过，这就是意义。”
　　在女性露出笑容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极星总是永垂不朽了。她的笑容耀眼而温暖，几乎照亮整个房间，暖流包裹住我的身体，仿佛被恒星拥抱一般，炙热而温暖。
　　“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我们想错了吗？”我头一次看到女性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不理解我想表达什么。看来她不知道从何时起就在极星上生活，早已将这里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了。我试图解释脑子里模糊不定的想法，“就是……我们那边都说极星上的人要么名誉在身，要么就是有荣耀加冕。”
　　一反之前温和的微笑，女性不拘小节地大笑起来，“原来他们都是这么看待我们的吗？然而我们只是很努力地活着，并以这件事证明我们存在而已。”
　　她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手轻柔地放到我头顶，以不会让我二次脑震荡的力道揉了揉我的头发，“孩子，不管你是怎么来到极星的，至少此时此刻你来到这里，就已经足以证明你没有亏待你自己的生命。我代表极星的全体居民，再一次欢迎你的到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