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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倒数第二页 高考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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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进入第十四天的时候,天羽的数学模拟卷做完了最后一张。
他把卷子对折,夹进文件夹里,在封面上写下“第十七套”三个字。文件夹已经鼓得像一个发面的馒头,里面的卷子从一月做到五月,从一百零三分做到一百一十八分,每一张上都画满了红笔的批注。他拿起最上面那张,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只做了第一问,第二问的答题区写着“不会”,旁边画了一个哭脸。那是二月份的卷子,他记得那天他在教室里坐到十一点,保安上来赶人,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丰木的电动车停在路边的路灯底下。
丰木说“刚好路过”,但天羽知道,从他们住的地方到学校,骑车要四十分钟,怎么都“路过”不了。
他把文件夹放回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巷子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融化的糖浆。对面楼的墙根下,那只橘猫又蹲在老地方,但它今天没有盯着巷子深处看,而是在舔自己的爪子,舔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天羽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丰木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布告栏有动静吗?」
过了几分钟,丰木回了一条:「有。但我还在公司加班,明天再说。」
「什么案子?」
「你们学校附近。一个小区的居民说,最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楼上有人在搬家具,但楼上没人住。」
天羽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哪个小区?」
「书香苑。就在你学校对面。」
天羽知道那个小区。六栋高层,灰白色的外墙,楼底下有一排底商,卖文具的、卖奶茶的、卖煎饼果子的。他每天上学都会从那个小区门口经过,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我先去看看吧。」他发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铜铃挂在脖子上,出了门。
书香苑小区离他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他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校门已经关了,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保安室的灯还亮着,透过玻璃能看见保安大叔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小区的大门是敞开的,没有门禁。天羽走进去,在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小区里很安静,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偶尔能听见电视机的声音和小孩的哭声。他按照丰木给的门牌号,找到了五号楼,上了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照出走廊两侧的防盗门,每一扇门都一样,灰色的铁皮,上面贴着春联和福字。天羽走到1804门前,停下来。
门上没有春联,没有福字,也没有门铃。猫眼是黑的,看不到后面的光。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大约十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铜铃没有响。
他退后一步,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一声闷响。不是搬家具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很重,很沉,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簌簌地落了下来。
天羽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十八楼上面是十九楼,十九楼上面是顶楼。那声闷响是从正上方传来的,也就是1904。
他上了十九楼。
1904的门和1804一样,灰色的铁皮,没有春联,没有福字。他把耳朵贴上去,这次他听到了——不是搬家具,是脚步声。很轻,很碎,像是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走得很急,鞋底和地板摩擦的声音在门板后面闷闷地响。
铜铃响了。一个调,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天羽把手从门板上拿开,往后退了两步。他看着那扇门,门上没有猫眼——不对,有猫眼,但猫眼的位置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堵住了,只剩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把眼睛凑上去,什么都看不见。
他拿出手机,给丰木发消息:「十九楼,1904。里面有脚步声。」
丰木秒回:「别进去。我二十分钟到。」
天羽靠在走廊的墙上,等着。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中站着,听着那扇门后面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没有停,来来回回地走,像一个人在房间里画圈。他数了一下,从左边走到右边是八步,从右边走到左边也是八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电梯门开了。丰木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玉牌,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看了天羽一眼,没说话,直接走到1904门前,把玉牌贴在门板上。
玉牌上的裂缝开始发光,蓝色的光,在黑暗的走廊里很显眼。丰木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大约过了一分钟,他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
“里面有一个魂魄。”丰木说,“但不是怨灵。它不走,是因为它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它不跟我说。”丰木把玉牌收进口袋,“明天白天再来。白天它不怎么活动。”
天羽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羽回头看了一眼五号楼的楼顶。十八楼、十九楼的窗户都是黑的,和旁边亮着灯的窗户比起来,像是两颗被蛀空的牙。
“你说它在等谁?”天羽问。
“不知道。明天查一下那间房子的住户信息。”丰木走到面包车旁边,打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你还没吃饭吧?”
“吃了。公司食堂吃的。”
天羽上了车。车开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丰木的左手一直在摸玉牌,指腹在裂缝上来回地蹭,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东西。
“你紧张?”天羽问。
“不是紧张。”丰木的手指停了一下,“是觉得不对劲。那个房间里的东西,不像是普通的滞留。它很有耐心。一个魂魄,能在空房间里走一整个晚上,来来回回地走,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这不是在等人,这是在守着什么。”
“守着什么?”
“不知道。明天查了再说。”
***
第二天是周六。天羽早上八点就到了学校门口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吃一边等丰木。他吃完的时候,丰木的面包车停在了路边。
丰木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在天羽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查到了。”丰木说,“1904的住户叫姜燕,女,三十一岁,在南城日报上班。三个月前辞职,之后就没人见过她。房东说她已经欠了两个月房租,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上个月房东去敲门,没人应,但邻居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房间里有人在走路。”
“她失踪了?”
“不确定。房东没报警,说可能是回老家了。”丰木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这是她从报社的官网上的照片。你看看。”
天羽拿起照片看了一眼。“她看起来很正常。”
“对。所以更不对劲。”丰木把照片收起来,“一个正常人,突然辞职、失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个月,晚上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那她房间里的是什么?是她本人,还是她的魂魄?”
“不知道。所以今天白天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五号楼,上了电梯。白天的小区和晚上不太一样——走廊里有自然光从窗户照进来,白色的地砖反射着光,看起来干净、明亮、正常。1904的门在白天看起来也更普通了,灰色的铁皮,上面有几道划痕,门把手上有一些指纹的痕迹。
丰木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
“我来。”天羽从口袋里掏出铜铃,挂在脖子上。他把手掌贴在门板上,闭上眼睛,用灵力去“听”。铜铃没有响,但他能感觉到门板后面有一层很薄的能量屏障——不是法术,是一种很自然的、魂魄自带的磁场,像是人在睡觉时会呼出的热气,碰到冷的玻璃就会起雾。
“里面有人。”天羽说,“活的。”
丰木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从门缝底下塞了进去。名片上是他的游戏公司的工作信息,名字、电话、职位,什么都没有——但名片背面,他用朱砂画了一个小小的符文。
两个人站在门口等了大约五分钟。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袖口磨得起毛球,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左脚的鞋带断了,用一根橡皮筋绑着。
她看着门口的两个人,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一种很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我是楼上住户的朋友。”丰木说,“楼下的人说最近总能听到搬东西的声音,让我上来看看。”
姜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天羽一眼。她的目光在天羽的校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没有搬东西。就我一个人。”她说,然后要关门。
丰木伸手挡住了门。“等一下。你还好吗?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姜燕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睡不着。”
“多久了?”
“三个月。”她的声音更哑了,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纸,一碰就要碎。“三个月没睡着过。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它。”
“看见什么?”
“看见我写的东西。”姜燕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是一个编辑。去年我接了一本书,是一个作家写的,写了很多年,一直没出版。我帮他改,改了很多遍,改到最后,我发现那本书里的字开始自己动了。”
“字自己动?”天羽忍不住问了一句。
姜燕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你不信?”
“我信。”天羽说,“你继续说。”
姜燕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一个高中生会说出“我信”这两个字。她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进来吧。”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不是整齐地摆在书架上,是堆在地上、沙发上、茶几上,一堆一堆的,像是一座一座的小山。每一堆书的旁边都放着一杯水,有的水是满的,有的是半杯,有的已经干了,杯底结了一层白色的水垢。
“我每天晚上都在改。”姜燕坐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双手抱着膝盖。“我改完一遍,它又变回去。改完一遍,又变回去。它不让我睡。”
“谁不让你睡?”丰木问。
“那本书。”姜燕指了指茶几上最厚的一堆。最上面是一本打印稿,A4纸,黑色塑料封皮,封面上没有字。天羽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是一本小说,写的是一个女人在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书店,每天都有不同的人来买书,每个人都会在书里夹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秘密。故事很平淡,但文字很细,细得像是有人用针在纸上扎出来的。
天羽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她终于睡着了。”
他抬起头,看了姜燕一眼。姜燕盯着那本打印稿,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恐惧,是恨,是一种被折磨了三个月之后、精疲力竭的恨。
“这句话,”天羽指着那行字,“是你写的?”
姜燕摇头。“不是我写的。是它自己长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鸟叫声,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这个世界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丰木走到茶几前,把那本打印稿拿起来,翻到第一页。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越皱越紧。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停下来,把书递给天羽。
“你看看这个。”
天羽接过来,顺着丰木手指的位置看。那是一段描写——女人在书店里整理书架,抽出一本书,书的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这有什么问题?”天羽问。
“你看下一页。”
天羽翻过去。下一页是另一个客人走进书店,买走了一本书,在书里夹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我回来了。”
“这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叙事。”天羽说。
“你再看看最后一段。”丰木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倒数第二段。
天羽看了。那段写的是——女人关上书店的门,走回家,路上经过一盏路灯,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抬起头,看着女人,说:“你终于回来了。”
天羽的后脊梁开始发凉。他翻回前面,又看了几段,这次他注意到了——书里的每一个“回来”和“离开”,都在重复。同一个词,同一个句式,同一个场景,在不同的章节里反复出现,像是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对同一个人说着同一句话。
“这是一本关于等待的书。”丰木说,“一个作家,写了一本关于等待的书。等了很久,等到死了,还在等。”
姜燕的身体震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丰木,眼睛里有了泪光。“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丰木把书放回茶几上,“那本书的作者,叫什么名字?”
“笔名叫‘迟归’。真名我不知道。出版社那边签合同的时候用的笔名。”
“迟归。”丰木念了一遍,“回来的意思。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就是在等。”
姜燕的眼泪流了下来。“他去年死了。心脏病,在出租屋里,一个人。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他的书稿就放在桌上,最后一页写了一半。”
天羽看着那堆书稿,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一个作家,写了一辈子,写了一本关于等待的书,等了一辈子,等到死了,书还没写完。他的魂魄附在书稿上,不让编辑改,不让别人碰,因为他还没写完——或者,他还没等到。
“他是不是在等你?”天羽问。
姜燕愣住了。
“他是不是在等你把这本书改完?改完了,他就能走了?”
姜燕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倒刺,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地方剪得太深,露出粉红色的嫩肉。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想帮他改完。这本书写得很好,不应该被埋没。但每次我改完,它又变回去。它不让我改。”
“不是不让你改。”丰木说,“是他在改。他的魂魄在书稿里,他不满意你改的。”
“那他要我怎么办?”姜燕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带着哭腔,“他要我怎么办?他死了!他死了我怎么知道他想要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姜燕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天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丰木一眼,丰木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哭一会儿”。
哭了几分钟,姜燕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妆全花了,眼线在脸颊上拉出两道黑色的痕迹,看起来像两条干涸的河。
“对不起。”她说。
“不用对不起。”天羽蹲下来,和她平视。“姜姐,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也等了很久?”
姜燕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没有回答,但天羽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个女人,三十一岁,在报社上班,业余帮作家改稿。她遇到了一本她喜欢的书,一个她欣赏的作者。她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帮他改,改了又改,改了又改。然后他死了。她的工作停不下来,因为她不知道除了改这本书,她还能做什么。
“他在等你把这本书改完。”天羽说,“但你不只是在改书。你是在等他。”
姜燕捂住了脸。
丰木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照进来,落在书稿上,把纸面照得发白。他转过身,看着茶几上那堆书稿,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办法。”丰木说,“但需要你配合。”
姜燕从手指缝里看着他。“什么办法?”
“你把最后一页撕掉。然后重新写一个结尾。写你自己想要的结尾,不是他想要的,是你想要的。”
姜燕愣住了。“撕掉?”
“对。撕掉。他附在这本书上,是因为他觉得这本书没写完。你给他一个结尾,他就走了。”
“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写你想写的。写你想要的结局。”
姜燕看着那本书稿,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她终于睡着了。”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了几下,像是摸一个人的脸。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纸页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扯断了。天羽感觉到铜铃震了一下,两个调,一高一低,像是在叹气。
姜燕从茶几底下翻出一支笔,拧开笔帽,在空白的纸页上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字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握笔。天羽站在旁边,看着她写——
“她关上了书店的门,把钥匙放在门垫底下。她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去火车站的车。她买了一张票,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车开的时候,她看着窗外的小镇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远处。她没有回头。”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书稿上那行字——她写的字——在阳光下发着光,墨迹还没有干,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眼泪滴在上面。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天羽看见书稿上那些字开始动了。不是姜燕说的那种“动”——是它们真的在移动,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纸面上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推到了新的位置上。字迹在变化,句子在重组,段落在重排。整本书稿像是一个活的东西,在呼吸,在蠕动,在完成最后的蜕变。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书稿安静了下来。
天羽低头看——最后一页上的字变了。不是姜燕写的那段,也不是原来那句“她终于睡着了”。是一行新的字,笔迹和整本书一模一样,像是作者亲笔写的:
“她走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她上了车。他没有追。他知道,这次她不会回来了。他笑了笑,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下面还有一行字,字迹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
“谢谢你。”
姜燕看到了那行字。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纸面,像是怕碰疼了它。然后她把手缩回来,抱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天羽把铜铃从脖子上摘下来,握在手心里。铜铃是温的,没有响。他知道,那个叫“迟归”的作家,走了。
***
从姜燕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太阳很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天羽和丰木站在小区门口,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天羽说:“你说他为什么等了那么久?”
“因为他不想走。”丰木说,“他写了一辈子,写了一本关于等待的书。他等了那么多年,等一个人把他的书改完,等一个人把他的书出版,等一个人看完他的书说一句‘很好看’。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那他等到了吗?”
丰木想了想。“算是等到了。最后那句话,不是他写的。”
“那是谁写的?”
“是那本书自己写的。一个作家写了一辈子,他的书有了自己的生命。书知道作者想要什么,帮他写了。”
天羽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自己的错题本,那些红笔批注的卷子,那些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高考结束?等成绩出来?等一个结果?还是等一个人对他说一句“你做到了”?
“丰先生,”天羽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会不会也没人知道?”
丰木看了他一眼。“没想过。”
“为什么?”
“因为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丰木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上车,送你回去。你下午还有卷子要做。”
天羽上了车。车开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姜燕家的窗户——十八楼,窗户开着,一个女人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水,在浇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但还活着。
她浇完花,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很大,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天羽也笑了。
***
下午,天羽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写了一行字:“距离高考还有14天。”
他拿起笔,开始做第十八套模拟卷。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丰木发来的一条消息:「姜燕刚才发了一条朋友圈。她说她把那本书的稿子寄给了一家出版社。附了一张照片,是那本书的封面。封面上写了一行字——‘献给所有等待的人’。」
天羽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他回了一条:「你觉得能出版吗?」
丰木秒回:「不知道。但她终于睡着了。」
天羽笑了。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做题。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错题本上,把纸面照得发亮。他低头写字的时候,口袋里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冲他说了一声“谢谢”。
他没有抬头,继续做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