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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人 高考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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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倒计时进入第十八天的时候,天羽发现自己的错题本用完了。
他站在学校门口的文具店里,面对着一整面墙的笔记本,挑了十分钟,最后拿了一本封面印着“加油”两个字的——橘红色的底,白色的字,看起来像是给小学生用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高三的吧?这个本子卖得最好,隔壁班的小姑娘一次买了五本。”
天羽付了钱,把本子塞进书包里,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丰木发来的消息:「布告栏有新动静。老城区,一家倒闭的服装店。」
天羽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叹了口气。他回了一条:「我正在买错题本。什么情况?」
「有人发帖求助,说朋友进了那家店之后开始对着镜子自言自语。附了一个视频,我发你看看。」
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画面上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坐在一间出租屋里,面前放着一面圆镜。他对着镜子说话,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在照镜子,是在跟镜子里的人“聊天”。说到一半,他忽然笑了,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但那笑容不像是他自己的。
天羽看完视频,把手机收起来,往公交站走。走到站台的时候,他又把视频看了一遍,这次放大了看。男孩面前那面镜子,边缘有雕花,样式很旧,不像是现在能买到的东西。
他给丰木发消息:「那面镜子,是不是从那家店里拿出来的?」
「对。他朋友说的,他们三个人一起进去探险,每人拿了一件东西出来。另外两个人拿的是衣架和模特假人,没什么事。就这个拿了镜子的,开始不对劲。」
「另外两个人呢?」
「目前正常。但不保证之后会不会出问题。」
天羽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过两条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打字问:「那家服装店,叫什么名字?」
「没有招牌。门牌号是老城区中山路47号。你要去看看?」
「今天周五,下午没课。我去看一眼,就一眼。」
丰木那边沉默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回了一条:「行。但你别进去。在外面看看就行。我下班之后过去。」
「知道了。」
***
中山路是老城区最老的一条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墙面上的涂料剥落得斑斑驳驳,像一张得了皮肤病的老脸。天羽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店铺关了一大半,卷帘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的纸条,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沿着门牌号走,四十三、四十五、四十七。四十七号是一家服装店,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上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店面出租”告示,电话号码已经看不清了。卷帘门和地面之间留了一道大约三十公分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羽蹲下来,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往里面照了照。他看见了一排塑料模特,没有穿衣服,光秃秃地站在那里,姿势各异——有的抬手,有的叉腰,有的歪着头。它们的皮肤是那种劣质的米白色,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冷光,像是真人的皮肤泡了太久的水。
他把手电筒往左边移了移,看见了一面镜子。
那面镜子靠墙立着,大约一米高,半米宽,木质的边框,雕着花纹。镜面灰蒙蒙的,什么都照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那面镜子在“看”他。
口袋里的铜铃轻轻震了一下,一个调,很短,像是一声叹息。
天羽站起来,退后两步。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丰木说要下班之后才来,那就是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他想了想,给丰木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镜子了。在外面看的,没进去。你先忙,我等你。」
丰木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天羽在街对面找了个奶茶店,点了一杯柠檬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做英语阅读理解一边等。奶茶店里只有他一个客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很奇怪——周五下午不去打球,跑到这条死气沉沉的街上喝奶茶。
他做了三篇阅读理解,对了一下答案,错了两道。他把错题抄在新买的错题本上,写了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丰木。
“你在哪儿?”
“中山路,奶茶店。”
“我看到你了。别动,我过来。”
天羽抬头往窗外看,看见丰木的灰色面包车停在街对面,丰木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他过马路的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擦过去,他躲了一下,便利店的袋子晃了晃,里面发出易拉罐碰撞的声音。
他推门进来,在天羽对面坐下,把便利店的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罐咖啡和两个饭团。
“吃了没?”丰木问。
“吃了。学校食堂吃的。”
丰木点了点头,自己拿起一个饭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执行一个程序。天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日常——两个人在奶茶店里吃东西,一个穿着校服,一个穿着冲锋衣,看起来完全不搭,但坐在一起又不觉得奇怪。
“你去看那家店了?”丰木嚼完饭团,喝了一口咖啡。
“看了。在外面看的。那面镜子在左边靠墙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它在看我。”
“嗯。”丰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天羽。照片上是一页发黄的报纸剪报,标题是《中山路戏班失火,七人遇难》。日期是民国二十三年,也就是1934年。
“这家服装店的位置,以前是一个戏班子的后台。”丰木说,“1934年中秋,戏班子演出的时候,台前的油灯倒了,烧着了幕布。火势蔓延得很快,台前的人跑出来了,后台的人没跑出来。七个人,全部烧死在那面镜子前面。”
天羽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住了。“那面镜子……”
“是戏班子的遗物。火灭了之后,那面镜子是唯一完好的东西。据说镜面上连烟熏的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丰木把手机收起来,“后来有人把镜子卖了,辗转了几个地方,最后到了这家服装店。店主三年前失踪了,店就一直空着。”
“店主是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四十五岁,离异,独居。失踪之前,邻居说她经常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半夜,对着镜子说话。”
天羽的后脊梁又开始发凉了。“她是被镜子里的东西——”
“不确定。但最近进去探险的那三个人,拿镜子的那个已经开始不对劲了。另外两个目前没事,但我在论坛上看到一条留言,说其中一个人也开始做奇怪的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戏。醒来之后,嗓子哑了三天。”
天羽沉默了一会儿。“那面镜子里的东西,是想出来。”
“对。但它出不来。它需要一个‘替身’——一个愿意跟它交换的人。但‘愿意’这个词不准确,它是慢慢替换的。一开始是自言自语,然后是做梦,然后是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自己,最后是——镜子里的那个人走出来,镜子外面的人走进去。”
“有办法阻止吗?”
丰木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捏扁了罐子。“有。但需要你对它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不需要变成别人。’”
天羽愣了一下。“这句话有什么用?”
“那面镜子里的魂魄,是戏班子的旦角。她生前最想听到的话就是这句——‘你不需要变成别人’。她从小被卖进戏班子,班主让她学男人、学女人、学皇帝、学乞丐,就是不让她做自己。最后一次演出之前,她对班主说‘我不想演了’,班主说‘你不演这个,你还能演谁’。那天晚上,她就死在后台。”
天羽的手指在杯子上敲了几下。他在想那个旦角——一个从小被剥夺了身份的人,在镜子里封了快一百年,还是想听一句“你可以做自己”。
“那我们现在就去?”天羽问。
“等天黑。它白天在睡觉,晚上才醒。”丰木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街上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你先复习。我也要回几条消息,公司那边还有个版本要发。”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天羽翻开错题本,继续抄阅读理解里错的题目。丰木拿出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开始回邮件。奶茶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天羽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板娘换了个姿势,靠在椅子上打瞌睡,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她迷迷糊糊地捡起来,看了一眼,又继续睡。
天羽抄完错题,抬头看了一眼丰木。丰木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是游戏后台的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表格。他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加班的上班族没什么区别——有点疲惫,有点专注,有点不想被打扰。
“丰先生,”天羽忽然开口,“你公司的人知道你下班之后做什么吗?”
丰木的手指停了一下。“不知道。”
“他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大概会觉得我有病。”丰木继续打字,“一个游戏策划,下班之后去处理灵异事件,听起来像是我把自己写的剧情当真了。”
天羽笑了。“那你为什么还做?”
丰木的手指又停了。他抬起头,看着天羽,目光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因为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做。我爷爷做了一辈子,我不能让他在底下还操心。”
“那你觉得我做这个,是因为什么?”
丰木看了他一会儿。“你不一样。你是自己想做的。”
天羽想了想,觉得丰木说得对。他不是为了谁,就是觉得应该做。就像看见有人在路边摔倒了,你会去扶一把——不是因为你认识他,不是因为你欠他钱,就是因为一个人摔倒了,你应该扶。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街上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奶茶店的玻璃窗,照在桌面上,把错题本的纸面染成暖色。丰木合上电脑,站起来。
“走吧。”
天羽把错题本塞进书包,站起来。他在桌上放了两杯柠檬茶的钱,老板娘已经睡着了,他把钱压在纸巾盒底下,跟着丰木出了门。
***
中山路四十七号的卷帘门还是那个样子,半拉着,底下留着一道三十公分的缝。天已经全黑了,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只有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偶尔有一只飞蛾扑过去,在灯罩上撞出啪的一声。
丰木蹲下来,把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他照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玉牌。
“它在动。”丰木说,“我能感觉到。它在等我们。”
“等我们?”
“等任何人。它等了一百年了,不差这一会儿。”丰木把手放在卷帘门上,用力往上推。卷帘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一个老人被吵醒了在抱怨。门推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丰木又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转头看了天羽一眼,天羽走过去,两个人一起用力,门终于推上去了。
灰尘从门楣上簌簌地落下来,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
店里面比天羽想象的要大。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四面墙上挂着空衣架,地上散落着几个衣架和标签。靠墙的位置站着一排塑料模特,就是天羽白天看到的那几个。它们的手电筒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像是站了一排沉默的人。
那面镜子在最里面靠左的墙上。
天羽走近了几步,看清楚了。镜框是深褐色的木头,雕着缠枝花纹,花纹的线条很细,做工很精致。镜面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雾气,但天羽知道那不是雾气——那是镜子里面的东西在往外看。
铜铃响了。两个调,叠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它知道我们来了。”丰木说。他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玉牌上的裂缝开始发光,不是白色的光,是一种很淡的蓝色,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天羽走到镜子前面,站定。
镜子里照出了他的脸——校服、短发、有点紧张的表情。但在他的倒影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戏服,头戴凤冠,脸上画着浓妆。她的嘴唇是鲜红的,眼睛是墨黑的,脸颊上两团胭脂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她站在天羽的倒影后面,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天羽的呼吸停了一秒。
“你来了。”那个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水里说话,每个字都带着回声。
天羽没说话。他感觉到丰木走到他身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丰木的手很稳,掌心是热的。
“你等了很久。”天羽说。
“很久。”女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戏服。“久到我都忘了自己叫什么了。只记得别人叫我‘小春’。”
“小春?”
“班主起的。他说我像春天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她抬起头,看着天羽,“你叫什么?”
“天羽。”
“天羽。”她念了一遍,笑了一下。“好听。比小春好听。”
天羽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心口很闷。她的笑容很好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很累的笑,像是一个人演了太久的戏,已经分不清台上和台下了。
“你为什么不出来?”天羽问。
小春愣了一下。“出来?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不要待在这面镜子里。”
小春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戴着长长的假指甲,金色的,上面镶着假宝石。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怎么出去。”她说,“我试过。每次有人来,我都会试着跟他们说话。但他们都听不见。只有照镜子的人能看见我,但他们以为那是幻觉。”
“那三个进来探险的人呢?”
小春的表情变了一下。“我只是想跟他们说话。太久没有人跟我说话了。我太想说话了。”
“你把那个人的魂魄换进去了。”
小春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他陪我一会儿。他对着镜子说话的时候,我在回应他。然后他就开始每天来,每天都来。后来他不来了,我就去找他。”
“你怎么找?”
“我在镜子里看他。他在出租屋里坐着,对着手机发呆。我就跟他说话,他听见了。他很高兴,他说他从来没有朋友,他说我是他唯一的朋友。”小春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他就开始做噩梦。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戏,怎么都下不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镜子里。”
天羽转过头看了丰木一眼。丰木的嘴唇抿得很紧,但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再来了吗?”天羽问。
小春摇头。
“因为他害怕了。他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戏,唱了三天三夜,嗓子哑了,脚站肿了,但台下一个人都没有。他喊救命,但没有人听见。他醒过来之后,不敢再照镜子了。”
小春的眼泪流了下来,冲花了脸上的胭脂,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红色的痕迹。“我不知道。我只是想让他陪我说说话。”
“我知道。”天羽说,“但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别人替你活着。”
小春抬起头,看着天羽。她的眼睛很亮,像是镜面背后的那层雾气突然散开了。
“你不喜欢唱戏?”天羽问。
小春愣了一下。“什么?”
“你喜欢唱戏吗?不是班主要的,不是观众要的,是你自己,你喜欢吗?”
小春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天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从小就在唱。我不知道不唱戏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唱戏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小春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我想过。我想过很多次。我想过如果不唱戏,我会在田里种地,会在河边洗衣服,会在家里带孩子。但那些都不是我。我不知道我是谁。”
天羽往前走了一步,离镜子更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镜面上的凉气,像是冬天里的玻璃。
“你不需要变成别人。”天羽说,“你也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只要知道,你不是一面镜子。你不是一件东西。你是人。”
小春的身体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假指甲还在,戏服还在,凤冠还在。但她开始脱。她把假指甲一根一根地拔下来,扔在地上。她把凤冠摘下来,放在脚边。她把戏服解开,让它从肩膀上滑落。
戏服下面是一件白色的里衣,很薄,很旧,袖口磨得起了毛球。她穿着这件里衣站在镜子里,头发散下来,脸上的妆花了,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女人。
“我想出去。”她说,“我不想一个人了。”
天羽伸出手,手掌贴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那种——像是一个人发了一夜的烧,终于退了烧,额头上的那种凉。
“你出来。”天羽说。
小春也伸出手,手掌贴在天羽的手掌上。隔着镜面,两只手掌贴在一起,中间隔着一层玻璃。天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发抖,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终于看见光的发抖。
“你不需要变成别人。”天羽又说了一遍,“你只需要变成你自己。”
小春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有光了。她用力推了一下镜面——不是往外推,是往里推。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涟漪,她的身体从涟漪的中心穿过来,一点一点地,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天羽感觉到铜铃在胸口剧烈地震动,七个调同时响起来,声音大得像是有编钟在耳边敲。他的灵力像潮水一样涌出去,从手掌涌进镜面,又从镜面涌回来。他感觉到小春的魂魄穿过镜面的时候,像是一阵风穿过了他的身体——凉的,但不冷,带着一股陈旧的、樟木箱子里才会有的味道。
然后她出来了。
她站在天羽面前,穿着白色的里衣,赤着脚,头发散在肩膀上。她不是魂魄——至少看起来不是。她有影子,有颜色,有温度。天羽能看见她脚趾头蜷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能看见她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冷。”她说。
丰木从旁边走过来,把自己的冲锋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冲锋衣太大了,罩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把袖子拉过来,裹住自己,低头闻了闻。
“烟味。”她说。
“不好意思。”丰木说。
小春摇了摇头。“没事。我不讨厌烟味。”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店铺,站了一排的塑料模特,落满灰尘的地板。“这个地方,以前是后台。我死的地方。”
“我们知道。”天羽说。
小春走到那排塑料模特前面,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的脸。塑料的脸是凉的,光滑的,没有表情。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死了多久了?”
“快一百年了。”
“一百年。”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听不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变了很多。”天羽说,“没有戏班子了。现在的人看电视、看电影、刷手机。”
“刷手机?”小春歪了一下头。
“就是一种……很小的戏台,装在盒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台,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
小春想了想,笑了。“那挺好的。不用被人逼着唱了。”
天羽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想起了自己高二那年,成绩掉得很厉害,班主任找他谈话,说“你要是不努力,以后能干什么”。他当时很想说“我什么都不想干”,但他没敢说。他只是低着头,说“我会努力的”。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丰木问。
小春想了想。“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百年了,我想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你不去投胎?”
小春沉默了一会儿。“投胎了之后,我就不记得这辈子的事了。我想记住。我想记住唱戏的感觉——不是被人逼着唱的那种,是站在台上,灯光打在身上,台下的人看着你,你觉得自己很重要。那种感觉,我想记住。”
丰木看了天羽一眼。天羽知道他在想什么——一个不愿意投胎的魂魄,留在阳间,迟早会出问题。但他也理解小春的想法。一百年的孤独,换来的是不想忘记。
“你可以不走。”天羽说,“但你不能附在镜子里了。”
“我知道。”小春看了看那面镜子,镜子里的倒影已经恢复正常了,只照出空荡荡的店铺和站了一排的塑料模特。“那面镜子困了我一百年。我不想再回去了。”
“那你住哪儿?”
小春想了想。“你们家有镜子吗?”
天羽愣了一下,转头看丰木。丰木的表情有点微妙。
“我家的镜子是宜家买的。”丰木说。
“宜家是什么?”
“一种……很大的店铺,卖家具的。”
“那可以。宜家的镜子也行。”小春笑了一下,“我不挑。”
天羽看着丰木,丰木看着小春,小春裹着丰木的冲锋衣,站在空荡荡的服装店里,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冲花的胭脂痕迹。这个画面荒诞得像是一场梦,但天羽知道这不是梦——他的灵力还在,铜铃还在,胸口还残留着小春穿过镜面时那种凉飕飕的感觉。
“行吧。”丰木说,“你先住我那儿。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在我洗澡的时候照镜子。”
小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响,笑声在空荡荡的店铺里回荡,把那排塑料模特都震得微微晃动。天羽也笑了。他看了一眼丰木,丰木的嘴角也弯了一下,虽然他看起来很努力地在忍住。
三个人——不,两个人一个魂魄——从服装店里走出来。丰木把卷帘门拉下来,拉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他踢了一脚,门终于合上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门牌号。
“中山路47号。”他说,“记住了。以后有人再问,就说这里的东西已经清干净了。”
天羽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半。他错过了晚饭,错题本还有一半没抄完,明天还有一张数学模拟卷要做。但他不觉得累。
小春站在路灯下面,仰着头看天。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天空了——不是从镜子里看,是真的站在天空底下看。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星星出来了几颗,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
“一百年前的月亮,和现在的一样。”她说。
“月亮没变。”天羽说,“人变了。”
“人怎么变了?”
“人多了。到处都是人。但很多人还是觉得孤独。”
小春转过头看着他。“那你呢?你孤独吗?”
天羽想了想。“以前孤独。现在不孤独了。”
他看了丰木一眼。丰木正站在面包车旁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翻出一件备用的外套。他听见天羽的话,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那就好。”小春说,“孤独是最难受的。比被打、被骂、被关在黑屋子里还难受。”
天羽想起了一百年前的那个夜晚——油灯倒了,火烧起来了,后台的人往外跑,但小春没有跑。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的脸,看着脸上的妆,看着身上的戏服。她大概在想,烧死了也好,就不用再演了。
但现在她不想死了。她想活着,想记住。
天羽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做的最好的事了——不是超度谁,不是封印谁,是让一个人觉得,活着值得记住。
***
回去的路上,天羽坐在面包车的副驾驶上,小春坐在后座。她不会系安全带,丰木教了她两次,她还是扣反了,最后还是天羽下车帮她扣好的。
车开起来的时候,小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商店的招牌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有人在路边摊吃烧烤,烟熏火燎的,笑声隔着车窗传进来。
“好亮。”小春说,“一百年前的晚上,没有这么亮。”
“现在到处都有灯。”天羽说,“城市不睡觉的。”
“真好。”小春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气,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看。“真好。”
丰木把车开进小区,停在楼下。三个人上了楼,丰木开门的时候,小春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电表和水管,伸手摸了摸,缩回来。
“凉的。”她说。
“铁皮做的。”丰木说,“进来吧。”
丰木的房间和天羽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电脑屏幕亮着,桌上摊着游戏设计稿和零食袋子,床上扔着一件没叠的T恤。他走过去把T恤团起来塞进衣柜里,然后从卫生间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小春。
“擦擦脸。你脸上的妆花了。”
小春接过毛巾,走进卫生间。天羽听见水龙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小春出来了。脸上的妆洗干净了,露出底下的脸——不是那种很漂亮的脸,是那种很普通的、很疲惫的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角有细纹。看起来大约三十出头,但天羽知道她死的时候只有十九岁。
“饿吗?”丰木问。
小春摇头。
“渴吗?”
小春想了想。“有没有茶?以前在后台,演完了会喝一杯茶。”
丰木翻了翻柜子,找出一个茶包,泡了一杯。小春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闻了闻。“不是以前的味道。”
“以前的茶是什么味道的?”
“苦的。但喝完嗓子舒服。”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个太甜了。”
“那是蜜桃乌龙茶。”丰木说。
“蜜桃。”小春又喝了一口,“桃子味。挺甜的。我喜欢。”
她坐在丰木的床上,裹着冲锋衣,捧着蜜桃乌龙茶,脚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她晃了晃脚,脚趾头蜷了蜷,像是觉得冷。
“你今晚就住这儿。”丰木说,“明天我帮你找个镜子。你以后就住镜子里,但不要打扰别人。”
“我不打扰。”小春说,“我就在里面待着。偶尔出来看看。”
“可以。但不要让别人看见你。”
“为什么?”
“因为别人会害怕。”
小春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不让别人看见。”
天羽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小春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他面前。她比天羽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
“谢谢你。”她说,“你跟我说的那句话——‘你不需要变成别人’。我记了一百年,终于有人跟我说了。”
天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出丰木的房间,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听见丰木的房间里传出一阵很轻的笑声,是小春的。然后他听见丰木说了一句“别碰那个,那是我的手办”,然后小春说“什么是手办”,然后丰木说“就是……小人”。
天羽笑了。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把铜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错题本,把今天没抄完的阅读理解继续抄完。抄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他停下来,在页脚写了一行字:“小春,蜜桃乌龙茶。”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铜铃在枕头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小春从镜子里走出来的画面——她穿着白色的里衣,赤着脚,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花了,但她笑了。真正的笑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开始明白,当一个道士是什么意思了。不是画符、不是念咒、不是跟妖魔鬼怪打架。是有人被困住了,你去帮他们打开门。是有人害怕了,你告诉他们不用怕。是有人在黑暗里待了一百年,你带他们出来看看月亮。
月亮没变。人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孤独、恐惧、想被看见、想被记住。这些东西一百年前有,一百年后还有。
天羽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他听见楼上有脚步声,是丰木的。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是丰木在洗漱。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声,是小春的。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