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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年冬 摩尔曼斯克 ...

  •   又是一年冬。
      雪是从早上开始下的,很小,像谁撒了一把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阮伊筱站在墓园门口,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的雏菊,花瓣上落了一点雪,像一层薄薄的糖霜。

      张泽元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手里也握着一束花,是向日葵,黄色的,像一张张被冻住的笑脸。
      “冷吗?”他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不冷。”阮伊筱说,但她的手指在花茎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们往里面走,步伐很慢,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墓园很安静,只有雪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墓碑一排一排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人,在风里站着,不摇晃,不倒下。

      董佳和杨爽的墓在一起,挨着,像两颗被摆放在一起的石子。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金色的字,在雪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阮伊筱停下脚步,像一颗被突然打断的石子。她的目光落在墓碑前——那里放着两束花。
      一束是百合,白色的,像一层被叠起来的雪。另一束是满天星,淡紫色的,像一片被压缩的星空。

      “黄佳敏和虞凯来过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地上。

      他们把花放下,白色的雏菊和黄色的向日葵,像某种被叠加的颜色。阮伊筱蹲下去,手指在墓碑上轻轻摩挲,像某种仪式。金色的字很凉,像一块冰,从指尖传到心脏。
      “董佳,”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杨爽。我们来看你们了。”
      风很大,吹得头发翻飞,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雪落在墓碑上,像一层被加盖的白色,把黑色的石头变成灰色的。

      “黄佳敏和虞凯,”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阮伊筱说,“敏敏发朋友圈了,说想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他们现在回海城了,虞凯被调过去了,敏敏跟着去了。”
      “嗯。”

      “八个人,”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以前八个人,现在只有六个人。”
      张泽元没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指比她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点湿,但温度很高,像一个小火炉。

      “阮伊筱。”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誓言。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高,但眼睛里带着一点空洞,像两口干涸的井。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我也想他们。”
      “我知道。”
      他们站在墓前,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雪越下越大了,像谁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墓碑被雪覆盖,像一群被穿上白色衣服的人,沉默地站着。
      “董佳,”阮伊筱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以前总说,杨爽画画好,以后给他办画展。现在他的画,挂在博物馆里了,你知道吗?”

      风很大,吹得她的声音散开了,像一颗被弹开的石子。但她知道,董佳听见了。在某个地方,在某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她听见了。
      “杨爽,”她说,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你的画,黄佳敏帮你整理的,虞凯联系的博物馆。现在很多人看,很多人拍照。你以前说,想让别人看到你的画,现在看到了。”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她变成一颗被包裹的果子。张泽元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她的眼眶热了,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但她忍住了。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视线模糊成一片。
      “张泽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好啦。”
      “我们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太冷了。”
      “好。”

      他们转身往墓园门口走,步伐很慢,像两颗被冻住的石子。雪越下越大了,像谁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盐,在灰白的天空里闪着微弱的光。

      走到门口的时候,阮伊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被雪覆盖,像一群被穿上白色衣服的人,沉默地站着。黄佳敏和虞凯的花还在那里,百合和满天星,白色的和淡紫色的,像一层被叠起来的雪和一片被压缩的星空。
      “明年开春”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还来。”
      “嗯。”
      “带黄佳敏和虞凯一起。”
      “好。”

      他们走出墓园,影子在雪地上交叠,像一幅剪贴画。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像一层白色的糖霜,把他们变成两颗被包裹的果子。
      “张泽元,”阮伊筱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嗯,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亲亲你。”她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摩尔曼斯克,"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北极圈内,最北的城市。"
      "极夜,"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没有白天?"
      "有,"张泽元说,"……但很短暂,几个小时,像黄昏。"

      他们往机场外走,步伐很重,像踩在雪上的石子。外面的雪很厚,像一层被叠加的白色,把世界变成一幅被压缩的画。

      住的地方是一栋小木屋,窗户很大,能看到外面的雪地,像一幅被框起来的画。屋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像一颗被包裹的糖。

      阮伊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天是黑的,但不是完全的黑,是一种深蓝,像被稀释过的墨,带着一点淡淡的绿。远处有灯光,像几颗被撒落的星星,在雪地里闪着微弱的光。

      "极光什么时候来?"她问。
      "不一定,"张泽元说,正在煮咖啡,"……要看运气。"
      "运气?"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时候等几天,有时候等几周。"

      阮伊筱没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像一颗被冻住的石子。她想起五年前,想起她一个人站在特罗姆瑟的旷野里,看着极光,说"我自由了"。
      她想起她说"明年带你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现在她来了,带着他,像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三天晚上,极光来了。
      阮伊筱正在屋里看书,张泽元忽然喊她:"阮伊筱,出来。"
      她放下书,走出去。冷风像一把刀,从领口灌进去,但她没觉得冷。她的目光落在天上——

      绿色的光带从天际飘起来,像一匹被风吹动的绸缎,又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荧光颜料泼进了墨蓝色的夜空。蓝色的夜空。光带在流动,在变幻,像某种无声的舞蹈,没有观众,只有他们。

      "极光。"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阮伊筱没说话。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极光变得更亮了,从绿色变成紫色,又从紫色变成粉色,像一幅被不断重绘的水彩画。

      她想起两年前,想起她一个人站在特罗姆瑟的旷野里,看着极光,说"我自由了"。那时候她一个人,影子在雪地上被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颗沉在水底的石子。

      但现在她身边有人。张泽元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在风里站着的树,不摇晃,不倒下。他的肩膀比她宽,像一堵墙,把冷风遮住了一半。

      第五天,他们去了一个小镇,叫捷里别尔卡。是北冰洋边上的一个渔村,房子很旧,像一群被遗弃的石子,散落在雪地里。
      海是黑的,像一口被掏空的井,看不到底。浪很小,像某种被冻住的呼吸,偶尔拍一下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冰洋,"张泽元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最北的海。"
      阮伊筱站在岸边,看着海。风很大,像谁在耳边不停地说话。她的头发被吹得翻飞,像一群被惊动的蝴蝶。

      "冷。"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回去?"
      "不,"她说,"……再看一会儿。"

      张泽元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像一棵在风里站着的树,不摇晃,不倒下。"每年,"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誓言,"……不管在哪儿,一起看极光。"

      "摩尔曼斯克?"
      "摩尔曼斯克,"她说,"……或者特罗姆瑟,或者冰岛,或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或者你心里。"

      张泽元笑出声。他的笑声很轻,像泉水,但带着一点愉悦。他握紧了她的手,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消失了。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某种誓言,"……一起看极光。"

      他顿了顿,耳根更红了,像一颗煮熟的虾:"……但下次,去暖和一点的地方。"
      "极光哪有暖和的地方?"
      "……那就多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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