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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我答应你了 “你对着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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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满意了。眼睛慢慢地合上,睫毛颤了颤,安静了。呼吸变得绵长而平稳,身子也彻底软下来,靠在她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杜玥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着自己。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睡着的李世民,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梦里还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慢慢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二郎,”她极轻极轻地说,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他只是往她掌心里又蹭了蹭,眉头舒展了几分,呼吸也更安稳了。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长孙无忌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马鞭,衣襟上沾着夜露,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的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散落的酒壶,歪倒的酒杯,满桌狼藉。然后是杜玥,红着眼眶,脸上泪痕未干。再然后是靠在她身上的李世民,沉沉睡去,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
“玥儿。”他压低了声音,快步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杜玥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他喝多了……以为在做梦。”
长孙无忌蹲下身,看了看李世民的脸。那双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少年意气眼睛,此刻红肿着,睫毛还湿漉漉的。他叹了口气,伸手探了探李世民的额头。
“醉得不轻。”他皱着眉,又看了李世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他怎么又一个人乱跑……”
“阿兄。”杜玥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很稳,“你先把他带回去吧。他不能在这里过夜。”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把李世民从她身上扶起来。李世民在半梦半醒之间皱了皱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阿罗……”
“我在。”杜玥轻声说。
“你别走……”
“不走。”
“你答应我了……”
“嗯。我答应你了。”
长孙无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他把李世民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地把他架起来。李世民此刻醉得一塌糊涂,整个人软绵绵的,全靠长孙无忌撑着才能站稳。
“阿罗……”李世民又嘟囔了一声,声音已经含糊得听不清了,“拉过钩了……不许变……”
杜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不变。”她说,声音颤颤的。
李世民好像听见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笑了。然后头一歪,往无忌肩上一靠,彻底睡过去了。
长孙无忌架着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杜玥站在原地,烛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脊背却挺得很直。她的目光落在李世民身上,看了很久很久。
“阿兄。”
“嗯。”
“我想家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长孙无忌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多少东西。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年来不肯回家、不肯认亲、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妹妹。看着她红着眼眶,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眼眶忽然也有些发酸。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回去就收拾。你原来的屋子,我一直让人打扫着,被褥都是新的。”
杜玥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去吧。”她说,“别让他着凉了。”
长孙无忌应了一声,架着李世民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了。李世民含含糊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只隐约听见两个字——
“阿罗……”
然后是长孙无忌低声的安抚,又好气又好笑:“行了行了,回去睡。”
然后是什么都没有了。
杜玥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一点一点消失在楼梯口。她缓缓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
“活着就好。”
“你瘦了。”
“我好喜欢你。”
“拉过钩了,不许变。”
她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三年、忍了三年、藏了三年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连烛火都跟着摇晃。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清清楚楚的,越来越响——
回家。
她该回家了。
李世民是被头疼疼醒的。
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钝痛,而是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试图回忆自己昨晚干了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抹布擦过一遍,什么都没留下。
他只记得自己去了青元酒楼。
然后呢?
他皱了皱眉,想不起来。
嘴里的味道也很糟糕,又苦又涩,像是含了一嘴的隔夜茶渣。他舔了舔嘴唇,发现嘴唇干得起了皮,喉咙也火烧火燎的,渴得要命。
他翻了个身,想叫人倒杯水来。
一翻身,胳膊撞到了什么东西。
温热的,软软的,还会动。
李世民愣了一下,勉强撑开一只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墨绿色的衣料,皱皱巴巴的,裹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侧躺在他旁边,背对着他,呼吸绵长而平稳,显然还在睡。
李世民盯着那片墨绿色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慢吞吞地转了几个弯,才认出来——这是长孙无忌的衣裳。
哦。无忌。
他松了口气,又闭上了眼睛。
不对。
他猛地又睁开。
无忌?无忌怎么睡在他床上?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太猛,脑袋里的锤子立刻加大力度敲了几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太阳穴“嘶”了一声。
长孙无忌被他这一串动静吵醒了。
他动了动,翻了个身,眯着眼睛看了李世民一眼,又闭上了。过了两秒,大概是真的醒了,才又重新睁开,声音沙哑地说了句:“你醒了?”
“嗯……”李世民揉着太阳穴,一脸痛苦,“我头疼。”
“活该。”长孙无忌说完,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没有要起床的意思。
李世民扭头看他。长孙无忌的衣裳皱得像咸菜,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狼狈不少。
“你怎么睡这儿?”李世民问。
“你昨晚拽着我不让走。”长孙无忌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手劲儿还挺大。”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我?拽着你?”
“嗯。”
“……为什么?”
长孙无忌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但很快又移开了。
“你喝多了。”他说,“发酒疯。”
李世民张了张嘴,想反驳自己不会发酒疯,但想想自己确实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底气就不太足了。他张着嘴愣了一会儿,又闭上了。
沉默了片刻。
“我怎么回来的?”他问。
“我去青元酒楼把你捞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长孙无忌沉默了一瞬。
“你猜的?”李世民试探着问。
“嗯。”长孙无忌说,“猜的。”
李世民觉得哪里不太对,但脑袋实在太疼了,他没有力气深究。他捂着太阳穴,整个人又歪倒在枕头上,嘟囔了一句:“我喝多了都干什么了?”
长孙无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
“你对着空气说了一晚上的话,吵死人了。”他最终说。
“对着空气?”李世民皱眉,“我说什么了?”
“听不清。”长孙无忌说,“含含糊糊的,就知道喊人名字。”
李世民的心跳漏了一拍。
“喊谁?”他问。
长孙无忌没有看他。他坐起身来,把皱巴巴的衣裳理了理,又用手拢了拢散落的头发,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完全不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你自己喊的你不知道?”他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敷衍。
“我不记得了。”李世民说,声音低了些,似乎还有些委屈。
长孙无忌下了床,趿上鞋,走到桌边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端着走回来递给李世民:“蠢死了。”
李世民接过杯子,没有喝。他捧着杯子坐在床上,目光有些发直。
他确实不记得了。
可他的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可他想不起来了。越想越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模模糊糊的,伸手一碰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