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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情碎骨寒 李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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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小院的风愈发寒凉。
方才道士颜面尽失,僵立在原地哑口无言,一身道袍被穿堂风灌得鼓起,再也撑不起半分高人姿态。而围站在四周的落溪村村民,在谎言层层破碎、伪装尽数撕开之后,紧绷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裂。
没人再敢抬眼直视院中之人。
方才尚且零星附和道士、妄图将所有罪孽推给蛇妖的村民,此刻尽数垂首,肩膀僵硬地颤抖,眼底的惶恐与愧疚再也遮掩不住。死寂压在众人头顶,像一张厚重的铁网,牢牢困住整座院落。
没人说话,却人人心绪翻涌。尘封数十年的旧事早已刻在每一位老村民心底,是全村默契封存、绝口不提的肮脏秘密。往日岁月安稳,人人装作淡忘,可今日缉妖司与青湄步步勘破真相,道士的虚功被拆穿,伪装彻底剥落,那些埋在泥土里的血腥与卑劣,再也藏不住了。
压抑许久的慌乱,最终化作细碎的窃窃私语,零零散散从人群缝隙里溢出来。
声音压得极低,细碎、颤抖,带着数十年不敢言说的恐惧与愧疚,交织在微凉的风里。
“……其实,当年的事,根本不是妖怪无故害人。”
“是我们亏欠她,从头到尾,都是我们亏欠的……”
一名鬓角花白的老妇人垂着头,嘴唇哆嗦不止,苍老的眼底盛满悔惧,声音细若蚊蚋。她年岁最久,是当年整件事的亲历者,数十年夜夜被梦魇纠缠,从不敢对外提及半分,今日心态彻底崩溃,再也绷不住心底压抑多年的沉重。
周遭的村民被她一语牵动,紧绷的心神尽数溃散,更多细碎的低语接连响起,断断续续,拼凑出一段掩埋数十年、骇人听闻的旧秘。
数十年前,落溪村来了一位容貌清丽、温雅有才的女子。
她孤身一人居于村落最深处,性情温柔安静,知书达理,满腹才学,待人温和谦卑。村里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只当她是流落乡野的落魄书生,人人皆觉她温润通透、才情绝世。
无人知晓,这名才情斐然、温柔善良的女子,便是修行了数千年的蓝鳞蛇妖。
她厌倦山林孤寒岁月,看透山野孤寂,一心贪恋人间烟火,向往寻常情爱。于是褪去一身妖戾煞气,化为人形落入凡尘,安居落溪村,只求一世安稳,觅一份真心相守。
而后,她遇见了村里清贫苦寒的读书郎。
那男子家境贫寒,资质平庸,天资愚钝,半生苦读却毫无进益。蛇妖心生爱慕,坠入凡尘情爱,全然不顾人妖殊途,倾尽自己千年修为沉淀的学识底蕴,日夜伴他读书,替他注解书卷,为他剖析经义,将自己毕生习得的才学、见识、底蕴,尽数无偿赠予他。
男子寒窗苦读的日夜,是她岁岁相伴、倾尽所学的成全。
他笔下的锦绣文章,是她的积淀;他通透的时政见解,是她的点拨;他所有的才情、学识、眼界,从头到尾,尽数取自蛇妖一身。
蛇妖满心赤诚,以为觅得良人,真心可换白首安稳。她从不害人,从不显露妖性,收敛所有戾气,温顺居于村落,一心期盼与所爱之人成家立业、岁岁相守。
可那读书郎,从一开始便心知肚明。
他早已知晓,朝夕相伴、助他平步青云的温柔妻子,根本不是凡人,是山野修行的蛇妖。
他沉默隐忍,从不点破。一边心安理得享用她倾尽所有的成全,靠着她的才学步步精进,一边心底藏满卑劣算计。他畏惧人妖殊途的流言,嫌弃她妖物的身份,厌恶这份来路特殊的姻缘,从无半分真心,只将她视作自己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的垫脚石。
待他靠着蛇妖的才学一举中举,彻底功成名就,彻底摆脱落溪村贫瘠低微的出身,心中最后一丝假意温存也荡然无存。
彼时蛇妖已然怀有身孕,十月怀胎,临近生产,是女子一生最虚弱、最无防备之时,也是妖族血脉最薄弱、法力溃散之际。
那男子薄情寡义,心思歹毒,趁她待产虚弱、无力反抗之时,暗中勾结了村落里一众村民。
他假意畏于妖邪身份,怕来日妖物祸乱人间、拖累自己的仕途前程,哄骗全村村民:此妖祸心暗藏,来日必然害人,唯有趁她产子虚弱之际斩除,方能保村落安稳,保世人安宁。
全村村民愚昧自私,贪图自保,又心生猎奇歹念,竟尽数应允。
他们约定,在蛇妖生产、最为孱弱之时,联手斩杀于她。
那一日血水满院,痛彻心扉。
蛇妖拼尽一身气力诞下孩儿,身心俱疲、法力尽失,等来的不是爱人温存,不是阖家安稳,而是挚爱之人的背叛,与全村村民的围堵杀机。
她于濒死绝境之中,凭着千年修为的底蕴拼死挣脱重伤,拖着残破虚弱的身躯,忍痛逃生,捡回一条残命。
可她尚在襁褓之中、刚刚降生的幼子,来不及啼哭,来不及看这世间一眼,便被落溪村一众村民夺走。
那群自诩淳朴善良的凡人,畏惧妖子血脉,又心存扭曲贪念,最终狠心将懵懂稚童投入大锅,烹煮残害,分食殆尽。
鲜血染红了整座李家小院,也彻底冻彻了蛇妖满腔赤诚、一世真心。
而那位靠着蛇妖才学一举成名的举子,在事成之后,彻底抽身离去,斩断与落溪村所有关联。他带着得来的功名远赴他乡,在繁华都市立足扎根,仕途坦荡,风生水起,娶妻纳妾,前程似锦,一生安稳富贵。
唯独留在原地的蛇妖,丧子、伤情、遭尽背叛,毕生赤诚被碾得粉碎,从此孑然一身,背负血海深仇,于山林深处煎熬数十年。
细碎的低语断断续续,字字沉重,句句寒凉。
每一个字,都是落溪村抹不掉的污点,是凡人自私卑劣、忘恩负义的铁证。
听完所有过往,院内彻底死寂。
风掠过荒芜院落,草木萧瑟,带着彻骨的寒凉,浸透每一寸土地。
道士僵在一旁,早已彻底失语。他方才满口除妖卫道、斥责妖邪作恶,此刻听完全部真相,只觉颜面尽失,心底只剩荒谬与难堪,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
而就在此时,头顶山间的浓雾之间,一道女声再度凭空落下。
不再是此前暴戾怨毒、充斥着报复戾气的嘶吼。
这一次,她的声音极轻、极哑,带着数十年积压的孤寂、痛苦与悲凉,像碎冰浸在冷水里,凄怆破碎,回荡在整座村落上空,绵绵不绝,穿透人心。
“我化尽妖戾,入凡尘渡人。”
“我赠他学识,予他前程,倾尽真心,不求富贵,不求功名,只求相守一生。”
“我从无害人之心,守人间烟火,遵世间良善。可你们世人,欺我妖身卑劣,欺我生性孤苦。”
“他负我赤诚,你们毁我骨肉。我求生无路,求善无归,求公道无门。官府不知,天道不问,世人偏袒凡人,从来无人问过,妖是否也曾真心向善。”
女声轻轻颤抖,藏着数十年深夜独行、刻骨蚀骨的恸哭,没有咆哮,没有戾气,却比嘶吼更让人窒息。
“我无处诉冤,无人怜我。世人欠我的公道,世间律法不能还,天道慈悲不予我。万般无路,万般寒凉,我只能亲自讨还。”
话音落尽,山林风声呜咽,雾气翻涌。
那一缕藏在深山雾色里的妖气,悲凉沉重,盘旋片刻,再度彻底隐匿,消散于群山之间,无声无息,难寻踪迹。
她不是天生嗜杀的恶妖。
她是被人间碾碎温柔、耗尽善意,走投无路之后,才被逼成了世人眼中嗜血复仇的妖邪。
院落之中。
青湄静静立在原地,清浅温和的眉眼彻底沉了下来。
她素来心性淡然,执掌妖界三十余年,阅尽人妖纠葛,见过无数善恶颠倒、黑白倾覆的世事,早已极少动容。可听完这一段爱恨碾碎、骨肉惨死、恩将仇报的过往,心底骤然翻涌起沉沉怒意。
妖向善,人作恶。
她最清楚妖族天性,众生皆有本心善恶,从不以种族定正邪。蛇妖一生温顺向善,倾尽所有成全他人,最后换来爱人背叛、幼子惨死、身败名裂、遍体鳞伤。
世间最恶毒的从来不是妖,是人心自私凉薄,是人性忘恩负义。
青湄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余下一片清冷凛冽的沉怒,周身素来温和的气场,骤然冷彻刺骨。
身侧的裴景淮,面色亦是彻底冷峻。
他素来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执掌缉妖司,斩恶妖、平诡祸,一生守人间法度、护世间安稳。他见过妖邪屠戮凡人的凶残,见过世间万般恶孽,却从未见过如此卑劣扭曲、凉薄刺骨的人心。
男子忘恩负义,利用真心谋取名利;全村村民愚昧自私,助纣为虐,残害无辜稚童。
最讽刺的是,行善者被逼复仇,作恶者风生水起,安稳半生。
裴景淮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寒霜,周身气场冷冽肃杀,眉眼间盛满压抑的怒意。他望着眼前一众垂首畏缩、满脸愧疚惶恐的村民,薄唇紧抿,一字未言,却周身尽是沉怒。
风继续吹过荒芜的院落,卷起满地枯叶。
落溪村数十年封存的肮脏秘密,彻底公之于众。
这一刻,无人再辩妖邪善恶。
世人所见嗜血报复的妖,不过是被人间彻底逼死的善人。
而这群自诩淳朴无辜、饱受妖祸的村民,才是整场恩怨最初、最卑劣的作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