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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人心藏恶 山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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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间的风穿破破败的院门,卷着枯黄的碎草在地面簌簌滚动。
方才蛇妖那道浸透血海恨意的女声消散之后,整座李家小院彻底归于死寂。
没有人大声说话,连村民压抑的啜泣都骤然停歇。方才还吵吵嚷嚷、争相控诉妖邪凶残的众人,此刻尽数垂着头,肩背佝偻,目光慌乱地落在脚下泥泞的土地上,无人抬头对视,更无人敢望向远处雾气沉沉的青山。
阳光穿过层叠的山林,落在院落之中,明明是透亮的白日,此地却阴冷滞涩,半点暖意也无。
落溪村世代依山而居,溪水绕村,本是安稳度日的淳朴村落。可此刻一张张布满惶恐与躲闪的面孔,早已撕碎了凡人质朴温顺的表象。人人眼底都藏着一层压了数十年的晦暗心虚,不必言语,尽数写在闪躲的眉眼之间。
他们不敢辩驳蛇妖的控诉,不敢开口辩解半分。只因那女子字字泣血的质问,不是凭空捏造的妖语,是落溪村掩埋多年、全村上下心照不宣的一桩旧恶。
数十年的尘封隐秘,被一缕山间妖怨骤然掀开,赤裸裸摊在缉妖司与青湄眼前,无处藏匿。
全院死寂无声,唯独那名道袍道士,还在硬撑着姿态。
他手握拂尘,脊背绷得笔直,刻意抬高下颌,摆出一副道法高深、嫉恶如仇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凛然戾气。方才蛇妖隔空传音之时,他嘴上厉声呵斥,扬言要擒妖剥皮,可自始至终,脚步分毫未动。
千年蓝鳞蛇的怨力铺山盖地,阴冷暴戾,仅仅是余韵,便压得人气息滞涩。他心底透亮,自己那点微薄粗浅的术法,不过是乡野糊弄凡人的手段,别说追击擒拿盘踞深山的千年妖物,便是方才那一缕消散的妖气,他都无从捕捉。
色厉内荏,大抵便是如此。
面上是道者除妖卫道的傲然,心底是彻彻底底的惶恐无力。他余光悄悄扫过身侧神色沉静的裴景淮,又看向一身清浅衣衫、气质绝尘的青湄,只能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口半分。
若是此刻示弱,不仅方才讨要的悬赏会尽数落空,往后整个落溪村乃至周边村落,再无人会信他的道法,数年积攒的名声,便会一朝尽毁。
良久的沉默之后,道士率先打破死寂,拂尘重重一甩,刻意拔高声调,语气笃定强硬:“诸位无需被妖邪诡语蛊惑!此蛇妖阴毒狡诈,最擅长颠倒黑白、捏造往事!今日村中稚童惨死,剥皮烹煮,桩桩件件皆是此妖报复泄愤,与我落溪村村民无关!”
他转头看向裴景淮,拱手正色,语气恳切,试图稳住所有人的认知:“裴指挥使,此妖怨念深重、嗜杀成性,方才隔空言语,不过是妖物惯用的蛊惑之术,只为扰乱查案,混淆视听。贫道敢以道途修为担保,整场血祸,皆是蛇妖蓄意报复,别无隐情!”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字字笃定,仿佛自己所见所判,皆是世间真相。
围在院中的村民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纷纷抬起头,顺着道士的话慌忙附和。
“没错!一定是妖怪骗人!”
“我们世代安分守己,从来不曾作恶,怎么会伤害妖物?”
“道长道法高深,定然不会看错!都是那蛇妖心肠歹毒,无故屠戮孩童!”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杂乱怯懦,看似坚定,实则字字发虚,眼底的心虚与躲闪,半点藏不住。
裴景淮静立一侧,周身气场清冷肃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目光淡淡扫过一众村民慌乱躲闪的神色,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然。
执掌缉妖司多年,他勘破无数人妖纠葛,最懂这世间万般祸事,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很多时候,人心阴私险恶,远比游离山野的妖邪,更加可怖。
他没有开口辩驳,目光微侧,静静看向身侧的青湄,全然静待她的判断。
自踏入这座小院开始,青湄便未曾言语。
她垂眸立在院中,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拾取蛇鳞的微凉触感,清浅的眉眼沉静无波,不见愠怒,不见悲悯,唯有一片通透的清明。她将所有人的神色、所有细碎的破绽尽数收入眼底。
村民的缄默心虚,道士的逞强虚伪,整场案件的漏洞与蹊跷,早已在她心底梳理得清清楚楚。
半晌,青湄终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故作凛然的道士身上,声音清淡温和,没有锋芒,没有嘲讽,平铺直叙,却字字精准,直戳要害。
“道长说蛇妖颠倒黑白,可依我所见,方才所言往事,句句属实。”
道士脸色骤然一变,眉头紧蹙,立刻开口反驳:“女居士何出此言!妖邪之言怎能轻信?!”
“可否是妖邪妄语,你我心知肚明。”青湄轻轻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方才我拾取的蓝鳞,你已然看见。此乃千年蓝鳞蛇,修为深厚,天赋异禀,寻常时日,身法迅捷,妖气凛冽,伤人屠村轻而易举,无需暗中蛰伏、隔空诡辩。”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院内经年不散的雄黄酒渍。
“可你当年与此蛇妖交手之时,恰逢它数十年一度的蜕皮之期。蛇族蜕皮,乃与生俱来的天性,纵使修至千年道行,依旧无法规避。蜕皮之时,妖力溃散,体魄孱弱,防御尽失,是妖一生最虚弱、最无力自保之时。”
“你于彼时,在整座院落泼洒大量雄黄酒。雄黄克蛇,天性相克,重伤本就濒临虚弱的蜕皮蛇妖。”
青湄语速缓慢,条理清晰,将过往隐秘缓缓剖开:“它不是不敌你的道法,更不是被你术法击溃。它是恰逢虚弱,被雄黄药性重创,无力缠斗,方才负伤遁走,保全性命。”
一句话落下,院内气氛骤然凝固。
道士脸上的傲然彻底碎裂,血色瞬间褪去,脸色青白交加,手足微僵,握着拂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他最怕被人戳破的底细,就这样被青湄轻描淡写,尽数掀开,赤裸裸摆在所有人面前。
这些年他游走乡野,一直对外宣扬,自己道法精深,击退千年蛇妖,护佑一方村落平安。靠着这份虚浮的功绩,他游走周边村镇,受人供奉,赚取香火钱财,糊弄了整整数年。
无人勘破真相,无人知晓他不过是恰逢天时,捡了一场现成的功劳。
如今被青湄当众拆穿,数年伪装,一朝崩塌。
青湄目光平静,继续说道:“你并未收服妖邪,亦不曾重伤妖物,更无护佑村落之功。你只是撞见濒弱之妖,借雄黄克性,逼退对方,事后便夸大其词,自诩本领高强,借着这场虚无的功绩,在村落之间博取香火、讨要供奉。”
“你所得的所有善款、香火、供奉,皆是虚功所得。”
字字轻柔,却字字诛心。
道士脸上再也挂不住半分淡然,难堪、窘迫、恼怒齐齐翻涌,涌上眉眼。他胸膛剧烈起伏,想要开口辩驳,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青湄所言句句属实,无半点虚言,所有破绽被尽数戳穿,他无从辩驳,无力反驳。
围在一旁的村民也彻底怔住,面面相觑,方才慌乱附和的声音尽数消失。
他们淳朴愚昧,不懂道法深浅,当初亲眼见院中满是雄黄、妖物遁走,便全然相信了道士的说辞,真心感念他护村之恩,岁岁供奉,事事听从。如今才知晓,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道士根本没有降妖之力,所谓的除妖护村,从头到尾,皆是虚妄。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风吹叶落,寂静得令人心慌。
道士僵在原地,面色灰白,一身故作仙风道骨的道袍,此刻看着格外滑稽可笑。他再也没有了方才的盛气凌人与胸有成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彻底哑口无言。
裴景淮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他早已看出这道士术法粗浅、心性浮躁,绝非能降服千年妖物之人,只是未曾点破,静待青湄勘破全貌。此刻见真相大白,他抬眸看向周遭垂首心虚的村民,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
“既然往事有隐,旧案存疑,此案便不能简单归为妖邪报复。”
他语气沉稳威严,带着缉妖司办案的铁律:“陆风、陆远,封锁村落出入口,禁止所有村民擅自离村。彻查村内陈年旧事,寻访村中老人,查清数十年前,落溪村究竟发生过何等隐秘,欠下何等因果。”
“是!”
陆风陆远立刻应声,身姿挺拔,转身快步走出院门,即刻遵令执行。
一众村民闻言,浑身皆是一颤,头颅垂得更低,人人眼底盛满惶恐。
他们心底清楚,那尘封数十年的旧事,一旦被缉妖司彻查掀开,落溪村全村,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妖有妖的怨,人有人的恶。
山野妖物所求,不过是一句公道。
可人心藏私,集体作恶,尘封旧罪,瞒天过海数十载,终究,瞒不过天道因果,瞒不过眼底清明之人。
青湄立在院中风里,望着远处云雾缭绕、沉寂幽深的青山,眉目清淡。
山巅空空荡荡,早已无半分妖气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