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缉妖录》夏日长盈

5、晨雾白雾 寅时刚

　　寅时刚过，天际还泛着青灰色的微光，长安城郊的晨雾便漫了上来，薄薄一层裹着渭水畔的草木，连带着云栖驿馆的飞檐都变得朦朦胧胧。
　　秋日的晨雾本就重，加上昨夜西坡村凶案的阴影未散，周遭静得只剩风吹柳叶的轻响，连虫鸣都少了几分。
　　逐风是客栈里起得最早的，天不亮便揉着眼睛起身，换上一身素色短打，腰间系着布制的菜篮，脚步轻快地往院外走。他是疾风鹿妖，本就精力旺盛，又素来勤快，每日清晨去附近村落采买新鲜蔬菜，是他主动揽下的活计。
　　附近村落的农户朴实，种的青菜、萝卜、菌菇都是自家地里长的，没沾染市井商贩的市侩，不仅比城里集市便宜近一半，还带着露水的鲜灵，糯糯总说，用村里采的菜做饭，比城里买的多几分清甜，客人吃了都赞不绝口。
　　往常这条小路走得熟，半柱香便能到村口，可今日刚走出驿馆半里地，雾气竟越来越浓。
　　起初只是薄纱般的轻雾，渐渐变得浓稠如牛乳，三步开外便看不清路，周遭的草木、土路都被白雾吞没，连脚下的石子路都变得模糊。湿冷的雾气沾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不似寻常晨雾的清润，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逐风脚步顿了顿，耳尖的鹿耳下意识微微动了动——他化形时特意收了妖形，只在情绪波动时才会显露，此刻感知到周遭不对劲，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奇怪，今日雾怎么这么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下意识运转妖力，想借着疾风瞬行的本事加快脚步，早点穿过雾区。
　　可妖力刚运转起来，前方浓雾里，忽然缓缓浮现出一道硕大的黑影。
　　那黑影极高，壮硕得离谱，肩宽背厚，轮廓模糊，只能看出是个直立的身形，在浓稠的白雾里格外扎眼。黑影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一只粗厚的手臂缓缓抬起来，朝着逐风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像是在唤他过去。
　　逐风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他想动，可四肢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腿脚僵硬得不听使唤，连抬步、转身都做不到；他想喊，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半点声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只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影，心底的恐惧疯狂蔓延。
　　他自小在妖界长大，身边都是灵汐、糯糯这般温顺的小妖，青湄虽威严却从不为难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诡异可怖的景象。这黑影周身散发的暴戾气息，比那日在客栈听闻的食人妖气息还要浓烈，压得他喘不过气，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危险，是那个吃人的妖！
　　黑影见逐风站在原地不动，没有朝自己走来，原本缓慢的动作骤然变得暴戾。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闷雷般的低吼，声音裹在雾气里，震得逐风耳膜发疼。下一秒，黑影不再招手，迈开粗壮的腿，朝着逐风狂奔而来！
　　速度极快，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瞬间便冲到了逐风面前，粗厚的手掌狠狠朝着逐风抓来，指节粗大，指甲尖利，泛着森冷的光，显然是要将他直接掳走！
　　逐风吓得心脏骤停，闭紧眼睛，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
　　可就在黑影的手掌触碰到他衣衫的瞬间，逐风体内，忽然泛起一缕极淡的冰蓝色寒气。
　　那是青湄昨日为众妖加持冰魄隐匿术时，留在他们体内的寒气，本是用来隐匿妖气、护持小妖周身的，暗藏青湄的妖力威压，专克凶戾妖邪。
　　黑影的手掌刚碰到这缕寒气，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声音粗哑刺耳，震得周遭雾气都散了几分。它连忙缩回手，掌心被寒气灼伤的地方冒着丝丝黑气，疼得浑身颤抖。
　　它盯着眼前动弹不得的逐风，眼底满是怨毒与忌惮，却不敢再上前触碰。迟疑了片刻，许是怕寒气引来更强的妖物，终究不敢久留，又狠狠瞪了逐风一眼，转身钻进浓雾里，壮硕的黑影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浓烈的腥气也渐渐淡去。
　　随着黑影离去，束缚着逐风的无形力量瞬间消散。
　　他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后背凉冰冰的，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离死亡太近了。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这般害怕，连妖力都差点运转不开，脑海里全是黑影狰狞的轮廓、尖利的爪子，还有那声震耳的痛嚎。
　　他坐在地上缓了许久，手脚才慢慢恢复力气，扶着路边的树干勉强站起身，不敢再耽搁，攥紧腰间的菜篮，咬着牙，施展疾风瞬行，朝着村落的方向狂奔。
　　此刻雾气渐渐散去，天光慢慢亮了起来，可逐风心里的恐惧却丝毫未减，一路心慌意乱，到了村落里，看着往来的村民，才稍稍安定些许。
　　他强压着心底的惊惧，匆匆跟农户买了满满一篮新鲜蔬菜，青菜、白菜、萝卜、菌菇，都是平日里常买的，可双手却还在微微发抖，付钱的时候，铜钱都差点掉在地上。
　　农户见他脸色发白，神色慌张，关切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这是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路上雾大摔着了？”
　　逐风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发颤：“没、没事，多谢大叔，就是雾大，走得急了点。”
　　不敢多留，拎着菜篮，转身便往云栖驿馆赶，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只想快点回到客栈，回到同伴身边，远离那条诡异的小路。
　　等赶回驿馆，天色已然大亮，灵汐已经在账房整理账目，糯糯在后厨准备生火做饭，灰球缩在庭院里打扫，啾鸣站在门檐上梳理羽毛，见逐风慌慌张张跑回来，菜篮都晃得歪歪斜斜，脸上满是惊惧，皆是一愣。
　　“逐风？你怎么回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啾鸣最先开口，从门檐上跳下来，灵动的脸上满是疑惑。
　　糯糯也从后厨跑出来，圆乎乎的脸上满是担忧：“逐风哥，你咋了呀？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菜买回来了吗？”
　　逐风冲进大堂，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猛灌了大半杯凉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稍稍压下心底的恐慌。他放下茶壶，双手还在发抖，嘴唇发白，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惊魂未定地看着围过来的众妖。
　　“我、我刚才……去村里买菜的路上，雾特别大，遇上、遇上一个大黑影……”
　　他结结巴巴，把晨雾里遇见黑影、被束缚动弹不得、黑影扑过来被寒气灼伤、仓皇逃走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到被黑影抓住的那一刻，声音都在颤抖，眼底满是后怕。
　　“那黑影好大好吓人，我动不了也喊不出来，差点就被它抓走了……要不是湄大人留在我身上的寒气，我、我就回不来了……”
　　众妖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全都慌了神。
　　糯糯吓得捂住嘴，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连忙拉着逐风的胳膊，软乎乎地安慰：“逐风哥，你别怕别怕，没事就好，幸好有湄大人的法术护着你……”
　　灰球本来就胆小，听完直接缩到了灵汐身后，浑身发抖，小声念叨：“是、是那个吃人的妖吗？太可怕了……它怎么找到路上来了……”
　　啾鸣灵动的脸上没了往日的俏皮，神色凝重，幻瞳微微眯起：“定然是那食人妖，没想到它竟敢在大白天出没，还盯上了逐风，幸好有湄大人的冰气护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灵汐脸色沉稳，却也难掩担忧，她伸手拍了拍逐风的肩膀，声音温和沉稳，细细安抚：“逐风，别怕，你已经安全回到客栈了，那妖被湄大人的寒气所伤，短时间内不敢再来招惹我们。你先坐下歇歇，缓一缓心神，莫要再想方才的事。”
　　她一边安抚逐风，一边吩咐灰球：“灰球，去倒杯热茶来，给逐风暖暖身子。”
　　灰球连忙点头，小跑着去倒茶，手脚都还在发软。
　　逐风坐在椅子上，喝着热茶，依旧止不住地发抖。他刚从妖界来到人间没多久，一直待在客栈里，过的都是安稳日子，从未经历过这般凶险，此刻惊魂未定，一闭眼就是那黑影的模样，心里又怕又委屈。
　　众妖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轻声安慰，原本热闹的客栈，瞬间被紧张恐惧的氛围笼罩，谁都没了做事的心思，满心都是那出没的食人妖。
　　就在这时，后院的房门缓缓打开，青湄穿着一身宽松的素蓝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显然是刚睡醒。她刚睡醒的眉眼带着几分慵懒，可察觉到大堂里凝重的氛围，还有逐风身上残留的、淡淡的凶戾妖气与自己的冰寒气，清冷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慵懒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
　　她缓步走进大堂，目光落在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逐风身上，声音清冷，却带着几分安抚：“怎么回事？方才发生了什么？”
　　逐风一见青湄，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原本强压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他站起身，走到青湄面前，再次把路上遇见黑影的经过，一五一十、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连黑影的身形、气息、被寒气灼伤的反应，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
　　“湄大人，那黑影又高又壮，浑身腥气很重，手掌又粗又大，碰到您留在我身上的寒气就疼得大叫，然后就跑了……我真的好害怕……”
　　青湄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眸色冷冽，周身泛起淡淡的冰气。
　　逐风描述的身形、气息、还有被她冰魄寒气克制的反应，种种线索拼凑在一起，她心中已然了然，瞬间便断定了这妖的身份。
　　是黑熊精。
　　妖界出逃的罪妖里，恰好有一头修行千年的黑熊精，生性残暴，嗜好吃人，皮糙肉厚，力量强横，唯独怕极了至阴至寒的法术，她的冰魄寒气，正是它的克星。此前查案时残留的妖气、齿痕，再加上逐风遇见的黑影，全都对上了。
　　青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心中暗道，果然是这头孽畜，此番主动现身，倒是省了不少追查的功夫。
　　她看着依旧后怕的逐风，语气稍稍放缓，清冷的声音带着笃定的安抚：“无妨，你有我留下的冰气护身，它伤不了你。不必害怕，我已经知道是何物作祟，接下来做好防备，定能将它缉拿归案。”
　　众妖一听青湄知道了妖的身份，皆是松了口气，看向青湄的眼神里满是信任。有这位妖界执宰做主，他们心中的恐惧，也消散了大半。
　　逐风看着青湄笃定的神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灵汐上前一步，恭敬问道：“湄大人，可是已经知晓此妖来历？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防备？”
　　青湄抬眸，目光扫过众妖，神色肃然，缓缓开口安排，周身的威压尽显，已然有了应对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