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缉妖录》夏日长盈

4、黑林山魅 长安城

　　长安城内，缉妖司衙署坐落于朱雀街西侧，朱门高墙，肃穆森严，周遭常年萦绕着淡淡的符篆气息，寻常妖邪不敢靠近。
　　正堂之内，檀香袅袅，裴景淮身着一袭玄色缉妖司指挥使官服，腰佩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端坐于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刚绘制完毕的镇妖符，笔尖朱砂未干，眉目清俊，神色沉静，周身自带一股名门贵胄的凛然正气，又因常年与妖邪打交道，多了几分杀伐果决的冷硬。
　　他出身名门望族，祖父乃当朝丞相，父亲任大理寺少卿，自身更是女帝亲封的缉妖司指挥使，手握人间缉妖大权，师从青云观观主，道法剑术皆属上乘，是长安城内百姓心中除妖卫道的依仗。
　　“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门外传来属下恭敬的声音，紧接着，一名身着玄色劲装的缉妖司差役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神色严谨。
　　裴景淮放下手中符笔，抬眸看去，声音清和却自带威严：“讲。”
　　“回大人，此前属下奉命巡查长安城郊，在渭水畔的云栖驿馆察觉到一丝微弱妖气，虽不浓烈，却确确实实是妖邪之气，属下不敢擅动，特回来禀报大人。”差役沉声说道，将此前在驿馆中的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悉数告知。
　　裴景淮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眸色微沉。
　　云栖驿馆，他此前略有耳闻，是城郊新开不久的客栈，往来客商颇多，口碑尚可。他早前便听闻城郊有陌生妖气浮动，却未曾想竟是出自这家驿馆。
　　他沉吟片刻，并未立刻下令派人搜查，只是淡淡吩咐：“知晓了，不必打草惊蛇，派几个人暗中盯紧驿馆，日夜轮守，记录驿馆往来人员与异常动静，随时上报。若无确凿证据，不可贸然上门惊扰，以免错判，引发民间恐慌。”
　　他行事素来谨慎，从不凭一丝微弱妖气便妄下定论。人间常有修行之人、方士术士，周身气息与妖邪略有相似，若是贸然行动，极易闹出乌龙，有损缉妖司威严。再者，那驿馆妖气微弱，不似作恶多端的凶妖，暂且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属下遵命！”差役领命，立刻起身退下，前去安排人手暗中监视云栖驿馆。
　　裴景淮重新拿起符笔，却没了绘制符篆的心思。他总觉得近日长安城郊暗流涌动，先是莫名妖气，近日又频频传来百姓失踪的消息，心中隐隐有种不安，仿佛有大事将要发生。
　　这份不安，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半个时辰，门外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另一名差役神色慌张地冲入正堂，声音带着急切：“大人！不好了！城郊西坡村传来急报，村里发生凶案，一户人家尽数惨死，现场只留下一堆残碎骨头，血肉全无，村民都说，是、是妖物吃人了！”
　　“什么？”
　　裴景淮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然变冷，清俊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
　　只留残骨，血肉无存，这般作案手法，绝非凡人所为，定然是妖邪作祟！而且这般凶残的手段，绝非普通小妖，定是嗜杀成性的凶妖！
　　“备马，即刻前往西坡村！”裴景淮不再迟疑，伸手拿起案边的长剑，语气凌厉，“传我命令，令陆风、陆远二人，随我一同前往案发现场！”
　　陆风、陆远乃是他的亲随，亦是他一手培养的得力下属，跟随他多年，深谙缉妖之道，剑法与符术皆有造诣，行事沉稳机敏，是他最信任的人。
　　“是！”差役立刻领命前去传令。
　　不过片刻，陆风、陆远二人便已赶到衙署门口，两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身姿矫健，神色肃穆。
　　“大人！”二人齐声行礼。
　　“随我去西坡村查案，凶案现场疑似凶妖作祟，务必仔细勘察，不可遗漏任何线索。”裴景淮翻身上马，缰绳一勒，声音冷冽。
　　“是！”
　　三人策马扬鞭，快马加鞭，朝着长安城郊西坡村疾驰而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扬起阵阵尘土，不过半个时辰，便抵达了西坡村。
　　此时的西坡村，早已人心惶惶，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神色惶恐，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与腐臭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凶戾妖气。
　　见到裴景淮一行人赶来，村民们立刻让开一条路，纷纷跪地行礼：“参见裴大人！求裴大人为民除害，抓住那吃人的妖物啊！”
　　“大人，那妖物太凶残了，老王家一整户，连孩子都没放过，就剩一堆骨头了……”
　　“大人，您可一定要抓住它，不然我们都不敢在村里待了！”
　　村民们哭声、喊声交织，满是恐惧与绝望。
　　裴景淮翻身下马，神色凝重，温声安抚道：“诸位乡亲莫怕，我缉妖司定当竭尽全力，捉拿凶妖，护诸位周全。劳烦乡亲们带路，前往案发现场。”
　　一名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带着裴景淮三人朝着村西头的案发现场走去。
　　现场一片狼藉，院落倒塌，墙壁上溅满暗红血迹，地面上散落着一堆残碎的白骨，骨头之上布满齿痕与抓痕，血肉被啃食得干干净净，惨不忍睹。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与凶戾妖气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陆风、陆远立刻上前，蹲下身仔细勘察现场，指尖凝起符气，探查周遭残留的气息。
　　“大人，您看这骨头上的齿痕，宽大粗重，绝非凡兽所为，且现场妖气浓重，暴戾凶残，确定是妖物吃人无疑。”陆风指着地上的白骨，沉声说道，语气满是凝重。
　　陆远也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大人，现场残留的妖气厚重浑浊，力量极强，此妖修为不低，而且生性残暴，嗜好吃人，短短一两日，已经接连犯下数起命案，受害人数不少。”
　　裴景淮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白骨上的齿痕，又抬手探查周遭残留的妖气，眸色愈发深沉。
　　这妖气他从未见过，既非狐妖的阴柔，也非蛇妖的阴冷，更非禽妖的清冽，而是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与蛮荒之气，暴戾无比，他一时之间，竟无法分辨出是何种妖物。
　　“周边可还有其他线索？”裴景淮沉声问道。
　　“现场除了妖气与血迹，再无其他痕迹，此妖行动迅捷，作案之后立刻离去，没有留下任何踪迹。”陆风摇了摇头，神色无奈。
　　裴景淮站起身，望着满地残骨，心中沉重无比。这般凶残的凶妖，若是不尽快捉拿，必将祸害更多百姓，酿成大祸。可他不知此妖来历，无从下手追查，寻常符术未必能将其制服。
　　他沉吟片刻，做出决断：“此地交由属下看守，保护好现场，安抚村民情绪。陆风、陆远，随我即刻返回长安，我去青云观拜见师父，请教此妖来历，再做缉拿打算。”
　　他师从青云观观主，师父道法高深，见识广博，见过无数妖邪，想必能认出这妖气的来历，给出应对之法。
　　“是！”
　　三人不再多留，快步离开西坡村，策马返回长安。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抵达西坡村之前，青湄早已带着墨夜，隐匿在村落外的密林之中，将一切尽收眼底。
　　青湄依旧是一袭蓝衣，周身冰魄隐匿术运转，妖气丝毫不泄，与周遭林木融为一体。她站在树枝上，居高临下看着案发现场的满地残骨，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一层寒霜，周身冰气隐隐翻涌，带着几分冷冽的怒意。
　　墨夜立于她身侧，一身黑衣，身形隐匿在树荫之中，漆黑的眼眸看着下方惨状，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与冷意。
　　待到裴景淮三人策马离去，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青湄才纵身跃下树枝，墨夜紧随其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案发现场。
　　看着地上残碎的白骨，青湄眉头紧蹙，语气冰冷：“短短三日，已经是第五起凶案，吃了这么多人，戾气极重，倒是符合妖界出逃罪妖的行径。”
　　她俯身，指尖凝起一缕冰气，轻轻拂过白骨，探查上面残留的妖息。一股厚重、暴戾，带着浓浓腥气与蛮荒气息的妖气，顺着冰气传入她的识海，与黑白无常所言的凶妖气息完全吻合。
　　墨夜蹲下身，仔细查看骨头上的齿痕与周遭的爪印，声音低沉，满是嫌恶：“这般生吃活人，啃食得连血肉都不剩，未免太过变态残暴，这般凶妖，留在人间一日，便多一日祸患。”
　　他身为玄猫妖，虽为妖类，却素来只食灵果素食，从未见过如此凶残嗜杀的妖物，心中满是鄙夷与厌恶。
　　青湄站起身，收回冰气，眸色冷冽：“从妖气与齿痕来看，此妖皮糙肉厚，力量强横，气息厚重，应当是兽类妖物，修为在千年左右，绝非普通小妖。它专挑偏僻村落与独行路人下手，行踪诡秘，想要追查，需从它出没的轨迹入手。”
　　她环顾四周，继续分析：“西坡村周边山林茂密，适合藏匿，它定然藏在附近的深山之中，夜间出来觅食。接下来让啾鸣动用幻瞳，日夜监视周边山林，逐风负责传递消息，灰球钻地探查巢穴，定能找到它的藏身之处。”
　　墨夜点头附和：“大人所言极是，此妖作恶多端，绝不能留。只是它力量强横，需大人亲自出手，方能将其制服。”
　　青湄微微颔首，眼底满是冷意：“自然，既是妖界出逃的罪妖，理应由我缉拿，免得它再祸害人间，也免得天帝借此发难，平添麻烦。”
　　两人不再多留，生怕缉妖司的人去而复返，转身快步离开西坡村，朝着云栖驿馆的方向返回。
　　一路上，两人皆是沉默，案发现场的惨状与那浓重的血腥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心头沉甸甸的，满是压抑。
　　待到返回云栖驿馆，天色已然擦黑，客栈早已打烊，大堂内灯火通明，糯糯正带着一众小妖，将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满满一桌佳肴，香气四溢。
　　今日糯糯想着客栈众人连日操劳，又听闻有凶妖作乱，便特意做了一桌肉类菜肴，有红烧肘子、酱牛肉、清炖肉汤，皆是人间难得的美味，想着给大家补补身体，压压惊。
　　见到青湄与墨夜回来，糯糯立刻迎上去，脸上带着软乎乎的笑容，热情地说道：“湄大人，墨夜哥，你们回来啦！我今天做了好多好吃的肉菜，快过来吃饭，补补力气！”
　　灵汐、逐风、灰球、啾鸣也纷纷围上来，关切地看着两人：“湄大人，查探得怎么样了？那凶妖有线索了吗？”
　　青湄看着桌上满满一桌肉类菜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西坡村满地残骨的画面，那血腥气与肉香交织在一起，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毫无胃口，甚至有些作呕。
　　墨夜亦是如此，想起那妖物生吃活人的惨状，看着眼前的肉类，只觉得满心嫌恶，下意识地别过脸，摇了摇头。
　　青湄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与压抑，淡淡说道：“不必了，我没有胃口，你们吃吧。”
　　说完，她不再看桌上的菜肴，转身径直朝着后院卧房走去，蓝衣背影透着几分沉重与冷寂。
　　墨夜对着众妖摇了摇头，示意大家不要再问，也沉声说道：“我也不吃了，你们自行用餐吧。”说完，便走到大堂角落坐下，闭目养神，周身气息冷冽，满是疏离。
　　众妖看着两人异样的模样，又看着满桌香喷喷的肉菜，皆是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心中清楚，定然是案发现场的惨状，让湄大人与墨夜受了影响，一时间，谁也没有动筷，大堂内只剩下灯火跳动的声响，压抑无比。
　　糯糯看着满桌饭菜，又看着青湄离去的方向，小脸上满是失落与担忧，小声呢喃：“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好吃……还是那妖物太可怕了，湄大人才没胃口的……”
　　灵汐轻轻拍了拍糯糯的肩膀，柔声安慰：“不关你的事，是案发现场的事情太过揪心，湄大人与墨夜心里难受，才吃不下。饭菜先放着，等他们缓过来，再热给他们吃就好。”
　　众妖皆是点头，心中愈发担忧，也愈发痛恨那作恶多端的凶妖，只盼着青湄能早日将其捉拿归案，还人间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