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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荒镇血案,冤狱初成   长安城 ...

  •   长安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名唤“柳泉镇”的小村落。镇子依着泉眼而建,土坯房错落排布,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平日里除了几声鸡鸣狗吠,便只剩风吹过田埂的轻响,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乡间荒镇。
      镇东头的土坯院里,住着一户人家,男主人唤作王二,是镇上出了名的懒汉,嗜酒如命,喝醉了便要拿妻儿撒气。女主人叫林秀,年方二十,眉眼清秀,只是常年被家暴磋磨,原本圆润的脸颊瘦得凹陷,眼底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雾,走路时总下意识地佝偻着背,生怕哪一个动作便惹来丈夫的打骂。
      院里养着一只土狗,是林秀嫁过来之前,看着可怜收养了它,通体灰黄,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唤作“阿黄”。阿黄是只母狗,性子极烈,自来到王家,便寸步不离守着林秀。王二喝醉了挥拳打妻时,它会龇着牙扑上去,咬住王二的裤脚往死里扯;林秀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时,它会蹲在林秀身侧,用湿漉漉的脑袋蹭她的手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在无声地护着自己的主人。
      柳泉镇的人都知道,王家的土狗护主护得紧,王二想打老婆,总被阿黄拦着,次数多了,便对阿黄恨得牙痒,好几次想把它赶出去,都被林秀死死护着。可林秀自身难保,护得住阿黄一时,护不住一世,只能在挨打的间隙,偷偷给阿黄塞块干硬的窝头,摸着它的脑袋掉眼泪。
      “哭什么哭?丧门星!老子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人的,不是让你哭天抢地的!”
      深夜,酒气混着脏话从王家土坯房里飘出来,伴随着巴掌声、哭喊声,还有阿黄低沉的吠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二又喝醉了,他攥着一根粗麻绳,红着眼把林秀按在炕沿上,抬手便往她脸上扇。林秀疼得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砸在土炕上,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怕吵到隔壁熟睡的婆婆,更怕惹得丈夫更暴躁。
      阿黄蹲在炕边,尾巴紧紧夹着,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前爪不停地扒着炕沿,想要扑上去咬王二,却被林秀用微弱的力气死死按住后腿。林秀知道,阿黄一旦扑上去,王二只会更疯,到时候挨打的只会更重,她只能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阿黄的脑袋,低声道:“阿黄,别闹……别闹……”
      可王二哪里肯停?他酒劲上头,眼里只剩暴戾,见林秀还敢拦着阿黄,抬手便抄起炕边的木凳,朝着林秀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林秀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扑去,额头磕在炕沿的木棱上,瞬间渗出血来。她浑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似的趴在炕上,呼吸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装死是吧?老子看你装到什么时候!”王二啐了一口,扔了木凳,又要抬脚往林秀身上踹。
      就在这时,一直蹲在炕边的阿黄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吠叫,猛地挣开林秀的手,朝着王二的脚踝扑了上去。它的牙齿死死咬住王二的脚踝,锋利的犬齿刺破了粗布裤子,嵌进肉里,疼得王二发出一声惨叫。
      “畜生!敢咬老子!”王二疼得跳脚,抬脚去踢阿黄,却被阿黄死死咬住不放。阿黄的眼睛红得发亮,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拼了命地撕咬着王二的脚踝、小腿,每一口都用尽了全力。
      林秀趴在炕上,意识模糊,只听见王二的惨叫声越来越凄厉,还有阿黄凶狠的撕咬声。她想抬手去拦,却浑身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王二在地上打滚,阿黄扑在他身上,不停地撕咬着他的脖颈、胸口,那是王二平日里最得意的地方,此刻却被阿黄咬得血肉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王二的惨叫声渐渐小了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阿黄松了口,蹲在王二的尸体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
      周围静得可怕,只有阿黄的喘息声,还有林秀微弱的呼吸声。
      阿黄低头看着王二的尸体,又转头看向趴在炕上、浑身是血的林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它似乎意识到自己闯了祸,低头舔了舔自己嘴角的血,又看了看王二的尸体,那双原本温顺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慌和茫然。
      它只是想护着主人,想让那个总是打她的男人别再欺负她,可它没想到,自己竟然把人咬死了。
      阿黄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林秀,最终还是转身,从敞开的院门跑了出去。它的脚步慌乱,身上沾着血,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柳泉镇,钻进了村外的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草窝,蜷缩着身子,不敢出声,浑身都在发抖。
      天蒙蒙亮时,林秀才缓缓醒过来。她浑身酸痛,额头的伤口还在流血,黏糊糊的血糊住了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味,转头一看,瞬间僵住了。
      王二的尸体躺在炕边的地上,浑身是血,脖颈处的伤口狰狞,眼睛瞪得大大的,显然已经没了气息。
      林秀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起了昨晚的一切,想起了阿黄扑上去撕咬王二的画面,是阿黄咬死了王二,是她的狗闯了大祸。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婆婆王老太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林秀!死哪去了?赶紧起来做饭!老子饿了!”
      林秀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想要擦去脸上的血,却越擦越脏。她慌乱地想要把王二的尸体藏起来,可刚动了一下,王老太就推门走了进来。
      王老太一进门,便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又看到地上的尸体,瞬间瞪大了眼睛,尖叫道:“儿啊!我的儿!你怎么了!”
      她扑到王二的尸体旁,摸了摸他的脸,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没了气息,便转头看向林秀,眼神变得凶狠又怨毒:“是你!是你杀了我儿子!你这个毒妇!我儿子平时对你那么好,你竟然敢杀他!”
      林秀浑身发抖,连忙摆手,声音微弱又哽咽:“不是我……不是我杀的……是阿黄……是阿黄咬的……”
      “阿黄?”王老太愣了一下,随即看向空荡荡的狗窝,脸色一变,“那畜生呢?肯定是你唆使的!你这个狠心的女人!我要报官!我要让官府杀了你给我儿子偿命!”
      王老太越想越认定是林秀杀了儿子,又怕官府查出来是阿黄干的,到时候没人偿命,便哭哭啼啼地跑出门,朝着镇上的官府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林秀弑夫”。
      柳泉镇的官府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面坐着一个姓赵的县丞,还有几个差役。赵县丞平日里就靠着收点苛捐杂税过日子,根本不把百姓的事放在心上,更何况,王二的大哥是邻县的县尉,在当地有些势力,王老太哭着报官时,还特意提了一句“我儿子是王县尉的亲弟弟”。
      赵县丞一听是县尉的亲戚,顿时不敢怠慢,立刻带着几个差役跟着王老太来到王家。
      他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地上的王二尸体,又看了看浑身是血、吓得瑟瑟发抖的林秀,心里便有了数。他根本懒得仔细勘验,只看了看王二身上的伤口,又听了王老太的一面之词,便断定是林秀因家暴怀恨在心,杀了丈夫。
      “大胆妇人!竟敢在家暴后杀害丈夫,目无王法!”赵县丞一拍桌子,对着差役道,“把她抓起来!打入大牢,等候发落!”
      差役们一拥而上,抓住了林秀的胳膊。林秀拼命挣扎,哭着喊道:“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是阿黄咬的!你们去查阿黄啊!”
      可没人听她的话。赵县丞一心想讨好县尉,根本不想深究真相,差役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哪里会管一个妇人的死活。
      林秀被拖出了院子,塞进了囚车。她回头看向自家的土坯房,看向空荡荡的狗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知道,自己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而此刻,村外的树林里,阿黄蜷缩在草窝中,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了暗红色的痂。它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它闯了祸,它害死了主人的丈夫,它再也不能守着主人了。
      柳泉镇的血案,就这么在赵县丞的草草断案中,定了调子。妇人林秀被打入大牢,等候秋后问斩,而真正的凶手——护主的母狗阿黄,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人再记得它的存在。
      荒镇的风,吹过柳泉镇的青石板路,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丝无人知晓的冤屈,悄然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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