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68章 星流归途 当“远航者 ...
-
当“远航者A1”与“星流S500”一前一后,如两尾沉默的巨鲸般滑入虫洞跳跃点时,陈砚雯正独自站在舰桥宽阔的舷窗前,目光沉静地望向那片被扭曲的时空。
虫洞跳跃,始终是跨星系航行中最危险却也最壮丽的环节。星舰必须依靠导航系统计算出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坐标,方能安然穿过两个星系间高度折叠的空间结构,在瞬息间完成数百光年的跨越。
舷窗之外,物理法则仿佛暂时失效,恒星的光芒被拉扯成细长璀璨的弧线,星云的颜色在光谱上飞速流转,从深邃幽蓝过渡到浓郁靛青,又从靛青化为神秘暗紫,最终融为一种人类语言难以描述、独属于虫洞内部的奇异色泽。
短暂的颠簸与光影变幻后,星舰平稳穿过虫洞,驶入另一片全然陌生的星域。
窗外的星空恢复常态,却已不再是帝都所辖的天穹。这里的恒星分布更为稠密,星云的光芒也更加绚烂耀眼,横贯天顶的银心星带正缓缓旋转,宛如一条被永恒点燃、流淌着光焰的星河。
陈砚雯依旧伫立在舷窗前,回望身后渐渐远去的虫洞出口。那发光的漩涡在深邃黑暗中不断缩小,最终凝缩为一个细微的光点,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帝都的方向,已在数百光年之外。
祖父此刻或许仍在观星台上仰望夜空,母亲大概正在正厅悠闲品茶,父亲的书房中想必依旧公务繁忙,而顾星澜,应该还在商务部的会议室里。他们都在那里,在她旅程开始的地方。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陈砚雯熟悉的均匀节奏。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上陈砚雯的肩头,温暖瞬间包裹了她,随之而来的,还有郑兆谦身上那种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在想什么?”
郑兆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低沉而平稳。陈砚雯没有转头,只是顺势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他的肩头。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重复过千百遍。
“在想祖父说过的话。”
陈砚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星舰引擎持续的嗡鸣声淹没。
“什么话?”
“我们陈家人,”
陈砚雯顿了顿,仿佛在重温那份重量,“从来不做会让自己后悔的事。”
郑兆谦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成为她此刻最坚实的依靠。舷窗外,瑰丽的星云缓缓流转,银心星带洒下的光芒,在两人侧脸上投下银白细碎的光斑。
“郑兆谦。”
“嗯。”
“你后悔吗?”
郑兆谦低下头看她。陈砚雯的脸颊轻靠在他肩上,微微仰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明亮,宛如两颗在无尽黑暗中静静燃烧的恒星。舷窗外流转的星光悉数落入她的瞳孔,映出无数细碎跳跃的银色光点。他就这样凝视着这双眼睛,看了许久。
“后悔什么?”他问。
“后悔认识我。后悔让我当你的秘书长。后悔在董事会上说‘我的私人关系不需要董事会评估’。后悔发那条声明。后悔来帝都提亲。后悔——”
“陈砚雯。”
郑兆谦温和地打断了她。陈砚雯停了下来,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郑兆谦这一生,做过无数决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仿佛只在她一人的世界里回响,“有的赚得盆满钵满,有的亏得一塌糊涂,有的让曜寰市值翻倍,有的差点让董事会把我直接赶下台。是,选择你——”
郑兆谦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明晰的答案。
“是我唯一一个,从来不需要计算回报率的决定。”
陈砚雯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他,目光重新投向舷窗外那片浩瀚的星海。那些星光在宇宙中穿行了亿万年,而在这一刻,在这艘星舰的舷窗之外,在她的眼眸深处,它们仿佛终于抵达了漫长旅程的终点。
陈砚雯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郑兆谦的脸颊。触感所及,是他下颌处微微冒出的胡茬——从帝都启程至今,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他还没来得及刮胡子。那细微的粗糙感从她的指尖传来,掠过掌心,最终轻轻叩在她的心口。郑兆谦。”
“嗯。”
“你知道吗,从开普勒大学校庆日那天起,我就没后悔过。”
郑兆谦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依偎在他肩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亮晶晶的,像终于找到了归处、不必再独自漂泊的人。
“那天你从悬浮车上下来,”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星尘落在水面,“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口别着曜寰的徽章。康教授上前跟你说话,你微微低着头倾听,神情专注又认真。,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陈砚雯稍作停顿,沉浸在那个瞬间的回忆里。
“就一眼。大概只有零点三秒。”
郑兆谦凝视着她,静静等她继续说下去。
“可就在那一眼里,我就知道,你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哪种人?”
“那种生来就被安置在既定轨道上、从未想过也从未尝试过偏离的人。”
郑兆谦看着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那你现在觉得,”他问,“我是哪种人?”
陈砚雯认真地想了想。
“一个,”她缓缓说道,目光清澈而笃定,“也一直在寻找自己道路的人。”“只是你比我更早出发。”
郑兆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目光沉静,像是在斟酌字句。
“不是更早出发。”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是出发之后,才发现你也在这条路上。”
这一次,陈砚雯没能忍住。眼泪无声地滑落,在她脸颊上留下一道温热而短暂的痕迹。她没有去擦,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任由眼泪自由流淌,仿佛要把长久以来积攒的情绪一并释放。
郑兆谦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那个吻很轻,很短,像星尘落在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嘴唇的温度从她发顶一路传递到心脏,精准地抵达了她最柔软、也最不设防的角落。
“不哭。”
郑兆谦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近乎叹息的温柔。
“我没哭。”
陈砚雯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翘起来,“是舷窗外的星星太亮了,晃眼睛。”
郑兆谦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他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牵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他的嘴唇干燥而温热,贴在她手背上只停留了短短一瞬,短到如果不刻意感受,几乎会以为是错觉。
陈砚雯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温度从手背一路蔓延,和刚才落在发顶的轻吻一起,在她心口汇聚,凝结成一颗温暖得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星辰。
“我也是。”
陈砚雯看着他,愣了一下,没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也是什么?”
“从开普勒大学校庆日那天起,”郑兆谦看着她,眼神专注,“就没后悔过。”
陈砚雯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在舷窗外流转的星光映衬下格外明亮,像一颗原本隐匿在黑暗中的恒星,突然被注入了全部的光和热。
两个人站在舷窗前,并肩望着窗外。星舰已经平稳驶出虫洞跳跃点,进入贝罗拿达星系的边缘航路。雾港星所在的星域在前方渐渐清晰,那颗标志性的暗蓝色行星在浩瀚星海中发出柔和而恒定的光,像一座在遥远黑暗里静静等待他们归来的灯塔。
“郑兆谦。”
“嗯。”
“你刚才说,从开普勒大学校庆日那天起就没后悔过。”
“嗯。”
“那天……在广场的志愿者服务站,你看了我一眼。”陈砚雯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探寻,“大概,只有零点三秒。”
“嗯。”他的回应依然简短,却带着默认的耐心。
“你那一眼,当时……在想什么?”
郑兆谦沉默了一秒,目光投向窗外遥远的星光,仿佛在回溯那个遥远的午后。
“在想,”他缓缓开口,“这个人,不应该在这里做志愿者。”
陈砚雯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什么意思?”
“你的简历上写的是外语系文学翻译专业。”
郑兆谦转回头看她,眼神平静,“校庆日的现场引导志愿者,并不需要文学翻译这么专业的技能。你那时应该待在图书馆里,对着光脑翻译那些古老的纸质诗集,而不是站在夏末的太阳底下,给来往的人指路。”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的专业?”陈砚雯有些惊讶。
“不知道。”
郑兆谦摇摇头,“当时并不知道。只是……有那种感觉。”
陈砚雯低下头,嘴角却翘得高高的,怎么压也压不下去,一种混合着甜蜜与恍然的情绪在心底轻轻荡漾。
“郑兆谦。”
“嗯。”
“你知道吗,”
陈砚雯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从开普勒大学校庆日那天起就没后悔过’、‘觉得我不应该在太阳底下给人指路’——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话。”
郑兆谦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眼底有淡淡的笑意晕开。
“你今晚,”
郑兆谦轻声指出,“说了好几次‘最好听的话’了。”
“因为每一句,”
陈砚雯认真地说,耳根微微发烫,“都真的很好听。”
郑兆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伸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站在宽阔的舷窗前,望着窗外无垠的星空。星舰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正在逐步减速,准备进入雾港星的星港接引轨道。那颗暗蓝色的行星在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
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瑞叔从后面的舱室走出来,手里稳稳地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可可。
“少爷,陈小姐,我们快抵达雾港星了。”
郑兆谦转过身,接过托盘上的杯子,将其中一杯递给了陈砚雯。她接过来,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低头抿了一小口。温度刚好,甜度也恰到好处。瑞叔看着两个人并肩站在舷窗前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翘了一下,没有多言,便转身悄然走回了后面的舱室,把这片安静和星光留给他们。
陈砚雯轻轻靠回郑兆谦的肩头,手里捧着那杯暖融融的可可,看着窗外那颗越来越近、越来越熟悉的星球。
“郑兆谦。”
“嗯。”
“我们到家了。”
郑兆谦低下头看陈砚雯,舷窗外的流光掠过他的侧脸。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而确定的弧度。
“嗯。”
郑兆谦握紧了她的手,“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