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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收获颇丰,暴雨毁告示 ...

  •   她没有提舟舟运气好碰到的那只灰兔和那条小鱼——那两样,她已经单独收好了。

      孩子头一回打到东西,虽是歪打正着,但她想留着,回头单独做给他吃。

      何二牛接过去,掂了掂分量,咧嘴笑了:“加起来可不少。野兔十七只,野鸡七只,獐子两只,野猪一头,鱼十几条——咱们这一趟,够全村人吃好几日的了。”

      何大壮在一旁接话:“不止够吃,还能剩不少。要是能把多的拿去卖,换些银子回来……”

      他说到一半,自己先叹了口气:“可安阳县城门外那个样子,谁敢去?东西还没进城,先被抢了。”

      何老四也摇头:“可不是嘛。城外头虽说流民少了,但谁知道还有没有?万一碰上歹人,东西丢了是小事,人伤了才麻烦。”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着可惜。

      这么多猎物,自家吃不完,放着要坏,可拿去卖又没门路。

      薛书仪却在心里盘算。

      她昨夜在县城里转了一圈,知道城门口的流民确实少了大半,但城外还是不太平。寻常人带着东西去卖,确实容易被盯上。

      不过,她想的不是进城去卖。

      “先回谷。”她说,“东西带回去再议,售卖之事,我来设法。”

      何二牛眼睛一亮:“程娘子有门路?”

      薛书仪没有多说,只道:“先回去。”

      一行人往回走,舟舟趴在薛书仪背上,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扎鱼用的木棍,舍不得撒手。他累了,走不动了,但眼睛还亮着,还在到处看。

      “娘亲,明日还来好不好?”

      “看情况。”

      “娘亲,舟舟还想要一只黄黄的小鸡。”

      “以后再说。”

      舟舟瘪了瘪嘴,但没有再问。

      回到谷地,天还没黑。

      何村长听说打了大野猪回来,拄着棍子就过来了,围着那头野猪转了三圈,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一头大野猪,够全村人吃好几日的了!”

      何翠带着几个妇人在溪边收拾猎物——剥皮、开膛、清洗、切块,忙得热火朝天。

      何夏的婆娘手最巧,切肉切得又快又匀,一边切一边跟旁边的妇人说笑。

      孩子们围在溪边,眼巴巴地看着那些肉,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何大山带人在谷地中央的空地上架起了几口大锅,烧水、煮肉、熬汤。肉香很快就弥漫了整个谷地,连南边坡地上养的那几只鸡都伸长脖子往这边张望。

      晚饭时,谷地里燃起了好几堆篝火。

      火光映着人们的脸,把那些消瘦的、黝黑的、疲惫的面孔照得暖融融的。

      每家人分到了一碗肉、一碗汤,还有一小块鱼肉。

      孩子们捧着碗,吃得满嘴流油。

      何二牛啃着兔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要是日日都能这样就好了。”

      何大壮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想得美。”

      何二牛嘿嘿笑着,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自己屋子门口,面前是一碗肉和一碗鱼汤。

      舟舟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时不时把肉撕成小块,递到她嘴边。

      “娘亲吃。”

      薛书仪低头咬住那块肉,嚼了嚼,咽下去。

      何村长端着碗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程娘子,这些猎物,村里吃不完。我让人把多余的腌起来了,能放些日子。可腌久了也不好,还是得想法子换成银两才是。”

      何村长沉默片刻,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户籍的事,你我心中都有数。限期已不足,一百多口人,二百多两银子,不是个小数目。咱拿不出来。可若能寻着个门路,把这些猎物换了银钱,多少也能凑上一些。”

      薛书仪点了点头:“村长说得是。我寻思着,可否寻个过路客商,将东西卖与他们。”

      何村长皱了皱眉:“过路的客商?这山里头,哪里来的过路客商?”

      “安阳县虽进不去,但南来北往的路不止城门一条。”薛书仪说,“官道虽然从城门口过,但往南边去的山路,有时候也有马车经过。我出去探路的时候见过几辆,像是从北边来的,要去南边做生意,不愿意绕远路走官道,就抄了山路。”

      何村长沉吟片刻:“可咱们不认识那些人,万一……”

      “我先去探探路。”薛书仪打断了他,“碰上了就问,碰不上再想别的办法。东西先腌好放着,不着急。总比烂在手里强。”

      “我打算带二牛他们几个出去,把腌好的肉干卖出去。”

      何村长沉吟片刻:“你带他们去,我放心。只是路上小心些,别走太远,遇到不对就赶紧回来。”

      “我知道。”

      何村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望着远处的篝火,叹了口气。

      “程娘子,你说咱们这日子,能好起来吗?”

      薛书仪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舟舟——小家伙已经吃完了,靠在她的臂弯里,眼睛半睁半闭,困了。

      “能。”她说。

      何村长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拄着棍子走了。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那些猎物,她想找的是那些从北边来的、往南边去的商队。那些人不怕麻烦,敢走山路,敢跟陌生人打交道。他们手里有银子,也需要肉食补给。只要价格合适,一锤子买卖,谁也不认识谁。

      至于她和舟舟的户籍,她心里倒不觉得是什么难事。

      这一路上,她带着何家村的人找到了安身的山谷,教他们打猎,替他们治病,几次三番从土匪和狼群手里救下全村人的性命。这份恩情,何村长心里有数,村里人也心里有数。她从不拿这些事说嘴,也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真到了需要开口的时候,她也不会不好意思。

      替她和舟舟办个户籍,不过是何家村在安阳县落户时顺带添两个名字的事。

      何村长不是小气的人,她也不是挟恩求报的人,只是这一路走来,互相帮衬着活到了今日,她帮过他们,他们也帮过她。如今她要带着舟舟进深山,需要一个正经的身份方便日后采买出入,何家村顺水推舟还她一个人情,两不相欠,谁也不用觉得亏了谁。

      这事不急。等猎物换成了银子,等户籍的期限再紧一紧,等村长张罗着要去县城办正事的时候,她再开口也不迟。

      不过眼下倒有一桩事,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天要变了。

      舟舟在她怀里动了动,含混地喊了一声“娘亲”。

      薛书仪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睡吧。”她说。

      ————

      自入夏以来,临越国南边接连数月未落一滴雨。

      逃荒之人自北一路南行,头顶日头毒辣辣地晒着,脚下土干裂如龟背,连溪水都浅了大半。

      何家村的人进山这些日子,虽然吃上了肉,喝上了水,但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再不下雨,地里的菜籽发不了芽,溪水迟早要断,到时候就算有山谷,也待不下去。

      可就在当夜,薛书仪抱着舟舟坐在屋门口的时候,她闻到了风里不一样的气息。

      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从东南方向涌过来的风。

      她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星星还亮着,但东边的天际隐隐约约有一团墨色的云在翻滚,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砚浓墨。

      她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原主记忆里的一些老话——“云往东,刮狂风;云往西,披蓑衣”。那团云从东南来,往西北去,正是要落雨的阵仗。

      她又闻了闻风里的味道。不只是潮湿,还有一股子凉意,像是深秋才有的那种沁入骨头的凉。

      夏天的雨,不该是这个味道。

      这不是小雨,是暴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把舟舟抱进屋里,关好门,自己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越来越大,从隘口灌进来,呜呜地响,把谷地里晾着的衣裳吹得满天飞。

      何大山在外面喊了一声“要下雨了”,接着是各家各户忙乱的声音——收衣裳的、盖柴火的、往屋里搬东西的,乱成一团。

      何村长拄着棍子站在谷地中央,仰头望着天,脸上的皱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深沉。他没有喊,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转过身,走回了自己的棚子。

      风刮了约莫大半个时辰,雨终于落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溅起小小的泥花。接着是成串的雨线,密密匝匝地从天幕上垂下来,像谁在天上挂了一道望不到边的珠帘。

      最后是倾盆而下的暴雨,不是下雨,是天在往下倒水。

      谷地里炸开了锅。

      孩子们被雨声惊醒,哇哇大哭。

      大人们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被雨水浇了个满头满脸,又缩了回去。

      何翠在棚子里喊“锅还在外面”,何夏的婆娘喊“鸡笼没盖”,何老根喊“柴火湿了明日拿什么烧”——喊声、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薛书仪坐在屋里,怀里搂着舟舟。

      舟舟被雷声吓醒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胸口,一声不吭。

      她一手搂着舟舟,一手搭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拍着。

      “不怕。”她说,“下雨了,旱了这么久,该下了。”

      舟舟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薛书仪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心里想的却不是地里的菜籽和溪里的水。

      那些告示。

      她撕了城门口的一张,可城里的告示不止贴了一处。

      县衙门口、十字街头、城门内侧、商铺闹市、官道旁边的驿站——凡是人来人往的地方,都贴着那张画着她们姑侄二人画像的通缉令。

      她一个人,一夜之间,撕不完那么多。

      但这场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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