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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一月之内办户籍,通缉令 ...

  •   何有田思忖片刻,道:“县城那边的事,还是我们几个去一趟罢。路熟,也见过那边的场面,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心里有数。”

      何二牛忙不迭举起手:“我也去!这几日闷在南边,浑身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话没说完就被何村长瞪了一眼,后半句咽了回去。

      “去可以,但有个规矩。”何村长的目光扫过几人,“不许靠近城门,不许跟流民说话,不许在城外逗留。远远地看,看清楚了就回来。你们几个这回出去,孙大夫说了,回来满七日才能跟村里人接触。虽说你们没有染病的迹象,但规矩不能破。这次出去,不要跟村里人照面,从隘口出去,回来直接回南边你们的棚子,有什么事让孙大夫转达。”

      何二牛连连点头,何有田和何满仓也应了。

      何村长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路上小心,不要生事,遇到不对立刻往回跑。

      几人各自散了,回去收拾东西。

      翌日天色未明,何有田、何满仓、何二牛三人便悄无声息地出了隘口。

      何大壮本也想去,被何村长拦住了,说他肩上伤还没好利索,别添乱。

      何大壮不服气,但村长发了话,也只能作罢。

      三人沿着之前探过的山路往北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照得山林一片金黄。

      何二牛走在前头,步伐轻快,像是被放出笼子的鸟。

      何有田跟在后头,低声叮嘱他慢些走,别跑丢了。

      何满仓走在最后,背着一个旧布包,里面装着几个菜饼子和一水囊的水。

      “有田哥,你说城外那些流民还在不在?”何二牛边走边问。

      何有田摇了摇头:“不好说。咱们离了这十来日,那拨人要么进了城,要么……要么没了,要么投了别处。城外那地方,哪里是人待的。”

      何满仓在后面接了一句:“但愿那瘟疫别传到山里头来。”

      “是啊。”

      “要不然就麻烦了。”

      何二牛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到了离县城约莫四五里地的地方,三人离开官道,拐上了一条小路,爬上路边一座小山丘,躲在树丛后面往县城方向张望。

      这个位置是他们之前踩好的点,离城门够远,看不清楚细节,但能看见城门口的大致情形——有多少人,有没有官兵,有没有施粥的棚子,有没有流民聚集。

      何有田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人少了。比咱们上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大半。”

      何二牛也瞧见了:“施粥的棚子还在,锅却只剩了一口。先头可是有两口的。”

      “官兵多了。”何满仓指了指城门口,“你们看,先前只有两三个衙役,如今站了一排,少说有七八个,还都拿着长矛。”

      三人仔细看了一阵。

      城门口确实比上回来时冷清了许多,排队的流民稀稀拉拉,只有上百人,不像上回那样黑压压的一大片。

      施粥棚子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棚子底下只有一口锅,伙计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像是在打盹。

      城门口站着七八个官兵,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比上回多了不止一倍。

      何有田的目光从城门口移到城墙上。

      城墙上贴着什么,红底黑字,隔得太远看不清楚。

      “你们看,城墙上贴了东西。”他指了指。

      何二牛引颈望了半晌,只辨得一团红影:“像是告示?不知写的什么。”

      何有田比他眼力好,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道:“好像是……招……招什么……看不清。”

      何二牛想了想,道:“有田哥,你眼神好,识点字,你绕到那边去看看,别走近,远远看一眼就回来。”

      何有田应了一声,猫着腰从山丘上溜下去,沿着路边的小树林往前摸了几百步,找了个更近的位置,躲在树后往城墙上张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何有田猫着腰跑了回来,气喘吁吁的,脸色有些不对。

      “如何?”何二牛问道。

      何有田蹲下来,压低声音道:“告示上写了两桩事。头一桩,县太爷出了新令,凡流民要办安阳县户籍的,须在一月之内办妥,逾期不办的,一律按流寇论处,拿住便要下大牢。第二桩……”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第二桩是悬赏通缉令。上面画了两个人像,写了一大篇,道是朝廷钦犯,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拿住归案者赏银二百两。”

      何二牛眉头一皱:“通缉的是何人?”

      何有田摇了摇头:“画像模糊,辨不清面容。题名又小,隔得太远,着实看不真切。”

      何二牛沉默了片刻,又问:“可还写了旁的?譬如通缉的是何方人氏,所犯何事?”

      何有田又摇了摇头,只见“朝廷钦犯”四个字,旁的俱未看清。

      何满仓压低声问:“那我等可要再近前察看一番?”

      何有田略一思量,摇头道:“不必了。告示之事,晓得个大概便罢。通缉令与咱们无干,我等又不是甚么朝廷钦犯。倒是那户籍告示,得赶紧回去说与村长知晓——一月之内须办妥,逾期便按流寇论处,这不是逼着人交银两么?”

      何二牛呸了一声:“什么狗官,只认得银子!”

      何有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低声道:“走罢,回去再说。”

      三人循着来路折返,一路俱默然。

      何有田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许多。

      何二牛跟在后头,时不时回头往县城的方向看一眼。

      何满仓走在最后,背着那个旧布包,脚步沉稳。

      然他们不知,那告示上“朝廷钦犯”四字之下,列着一长串罪状。而其罪状之首,赫然写着两个大字——薛家。

      回到谷地时,日头已偏西。

      何有田让何二牛和何满仓先回南边的棚子,自己去找孙大夫,让孙大夫转告村长。

      孙大夫听完何有田的转述,脸色沉了沉,拄着拐杖去找何村长。

      何村长听完,沉默良久,开口时嗓音沙哑:“一月之内?咱们才刚在这谷里落脚,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几顿,哪来的银子办户籍?一人二两,百十来口人便是二百多两——便是把全副家当都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来。”

      孙大夫叹了口气:“村长,这事急不来。告示上说一月之内,那是自贴出那日算起。咱们迟知一日,便少一日。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凑银子,是弄清楚那告示究竟是何用意——是只针对城外的流民,还是连已进山的也要拿?咱们不进县城,不在安阳县地界上,县太爷的手能否伸到这山中来?这些事,都得先理清楚。”

      何村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管那手能不能伸到这山里来,咱们没有安阳县的户籍,总归是个隐患。若有一日被官府查知,轻则逐走,重则下牢。二百多两银子,咱们拿不出,可拿不出的后果,咱们也扛不住。”

      何村长顿了顿,又问:“那告示上可曾写明,通缉的是何人?”

      孙大夫摇了摇头:“有田说离得远,看不真切。”

      何村长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棚子的门没关严实,风一吹便裂开一道缝。

      薛书仪本是提水行经溪边,忽闻“通缉令”三字,脚下便是一顿。她未刻意探听,然那几句话却一字不落地飘入耳中——一月内办户籍,逾期按流寇论处;朝廷钦犯,悬赏二百两。她提着水桶立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心头却紧了几紧。

      朝廷钦犯。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那针尖正对着她和舟舟户籍册上的那个“薛”字。

      薛家被定为谋逆,满门获罪,她和舟舟虽是流放之身,但说到底,仍是罪籍。

      若有人拿着通缉令比对,就算画影图形模糊不清,只要查了户籍,一切就瞒不住了。

      她心知,此地不可久居。

      她暗自思忖:想必当初从流放路上逃走后,那些人回头查验过尸首,不见她与舟舟的踪迹,便知人还活着。又一路沿着南下的踪迹追查,只是她早已混入逃荒的流民之中,面容灰扑扑的,与寻常逃难妇人无异,便一时失了方向。可那些人到底不肯罢休,这才有了城门口那张通缉令。

      何家村的人可以没有户籍——他们是逃荒的百姓,朝廷管不过来,县太爷的手也未必能伸进这片山。

      但她和舟舟不一样。

      她和舟舟是薛家的人,身上背着“谋逆”二字,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旦身份暴露,不仅她和舟舟活不成,还会连累何家村所有的人。

      她提着水桶走回自己的小屋,将水倒进陶罐,盖上盖子。

      舟舟坐在油布上,手里摆弄着那根削过的木棍,嘴里低声念叨,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蹲下身,抚了抚他的面颊。这孩子跟着她,面上总是不见白净——自逃荒那日起,她便刻意不给他洗净,自己也一样。便是偶尔在溪边浣了面,过后也要往脸上抹些灰土,将那片过于白净的肤色遮住。

      薛书仪虽算不得倾国倾城,但到底是武将世家的嫡女,生得五官端正,当年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标致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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