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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探城得讯惊瘟疫,安阳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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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要先派人去前头打探一番。”何村长显然已经想过了,“挑几个腿脚快的后生,轻装简行,连夜赶到安阳县附近去探探。瞧瞧城门口是什么情形,官兵盘查严不严,有没有其他逃荒的人在城外扎着,能不能讨得吃食,要不要什么文书路引。”
何二牛头一个起身:“我愿往!村长,让我去走一趟!”
“我也去!”何大壮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还没好利索的肩膀,“我这胳膊不碍事,跑跑腿还是成的。”
又有两三个后生站起来请缨。
何村长看着他们,点了点头:“行,便你们几个。明日天未亮便走,到了安阳县莫要莽撞,远远地看,寻其他逃荒的人问,切莫与官兵起冲突。探明便回,我们在此等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身上带些干粮,路上别饿着。”
几个后生齐声应了,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像是要去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何村长从石头上下来,走到薛书仪跟前,蹲下身,压低了声音:“程娘子,此事你如何看?”
薛书仪抬眸看了他一眼。老人问的是“如何看”,不是“同不同意”。
几番相处下来,何村长已视她为村里最可靠的倚仗,每遇事必先问其意。
“村长思虑周全。”她淡淡道,“先遣人打探是对的。不过有一桩——去的人须得机警些,莫要一拥齐上。安阳县的官兵若是不让进,城外必有流民聚集,人多眼杂,让咱们的人各自收敛些,莫露了底。”
何村长连连点头:“正是此理。我再嘱咐他们几句。”
他起身欲走,又被薛书仪唤住。
“村长。”她低声道,“若是安阳县不让进,咱们便往深山里去。我先前探过路,再南行两三日,有一处山谷,四面环山,只一条窄路可入,易守难攻。有水源,有平地,可垦田,可筑屋。”
何村长双目骤亮,声音发颤:“程娘子,你所言当真?”
“亲眼所见。”薛书仪没有多言,然何村长已听懂了。
老人攥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好……好……”他连声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哽咽了一瞬,又很快压了下去,“有此一处,咱们便有一条退路了。程娘子,你真是……你真是我何家村的贵人。”
薛书仪摇了摇头,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睡的舟舟,将他往上托了托,轻声道:“天色不早,村长且歇息罢。明日还要赶路。”
何村长应了一声,又道:“程娘子也早些歇着。”这才转身走向人群,将打探消息的事又细细安排了一番。
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时高时低,夹杂着众人的应和与叮嘱,若一首苍凉老调,在深山中缓缓回荡。
薛书仪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被枝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目光沉静如水。
安阳县。若是让进,她便进去采买些必需品,顺便打探打探南边和京城的局势。若是不让进,那便带着何家村的人往深山里去,寻那处早就看好的山谷,安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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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未明,何二牛便带了几个后生趁黑出发了。
何村长亲自将他们送到歇息处边上,又叮嘱了一遍又一遍。
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恐惊动了山里的鬼神:“到了安阳县,远远地看,莫要往前凑。先找城外的逃难人打听,莫要直接去问官兵。探明了就回来,莫要多逗留。”
何二牛拍着胸脯应了:“村长放心,我省得的。”
他身后跟着何大壮、何老四,还有一个叫何满仓的后生。
四人皆腿脚利索,所携无多,各揣两块肉干、一个水囊,便乘夜色隐入林中。
据何村长所算,若脚程快,是日黄昏便可抵安阳左近,探得消息后歇一夜,明日午前便可折返。
薛书仪未随行。她孤身携着舟舟,情形未明之前,不宜露脸。但她将前次自匪徒手中得来的那把刀交与何二牛防身,只道“路上防身用”,未曾多言刀之来历。
何二牛接过刀,手中掂了一掂,眸光微亮,却知趣地没有多问,只郑重道了声“多谢程娘子”,便大步赶上前面同伴去了。
舟舟犹自酣睡,小脸埋于她臂弯之间,鼻息微细。
薛书仪靠坐在树干上,望着四人消失的方向。
何翠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小声问:“程妹子,你说安阳县能让咱们进吗?”
“不知。”薛书仪接过粥,吹了吹,粥香飘散,舟舟竟被引醒了,迷迷糊糊地张了嘴。她便将粥喂了过去,才道:“等他们回来便知。”
何翠叹了口气,没有再问,转身去忙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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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何家村的人过得格外漫长。
日头慢吞吞地爬过头顶,又慢吞吞地往西边坠下去。
大人们心不在焉地做着手头的事,时不时往山道方向张望一眼。
孩子们不知愁,在空地边上追着蜻蜓跑,笑声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溪水。
孙大夫蹲在溪边捣药,手里拿着石臼,一下一下地捣着,嘴里念叨着什么。
薛书仪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了一眼石臼里的草药。
“孙大夫,这些是治风寒的?”
孙大夫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程娘子好眼力。正是。这山里头早晚凉,好些人咳嗽,我捣些草药给他们熬水喝。虽说治不了大病,好歹能压一压。”
薛书仪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株草药递过去:“这个掺进去,止咳的效果更好些。”
孙大夫接过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一亮:“这是……川贝?这山里竟有川贝?”
“不多,只寻到这几株。”薛书仪站起身,“省着用。”
孙大夫连连点头,将川贝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是收了什么宝贝似的。
天色向晚,出去打探的四人还没回来。
何村长让人在入口处点了两堆火,一是为了驱兽,二是给回来的人照路。
何翠的男人何有田主动请缨去路口等着,何村长准了,又让何二牛的爹何大山也去。
两人坐在路口的大石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山道的方向。
“你说,安阳县能让进不?”何大山搓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何有田摇了摇头:“难说。这一路上,哪个县让进了?平康县不也让咱们吃了个闭门羹?”
“那不一样。”何大山反驳,“平康县是小县城,安阳县是大县,听说比平康大两倍不止。大县城,总该有些气度罢?”
“气度?”何有田苦笑一声,“这年头,气度能当饭吃?人家城里的粮食要先紧着自己人,哪轮得到咱们这些逃荒的?”
“再说了,那些个官差凶神恶煞,怕是难了。”
何大山张了张嘴,想再说几句,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夜色渐浓,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
两人左等右等,火堆添了三次柴,仍不见人影。
何有田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莫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呸呸呸,乌鸦嘴。”何大山啐了一口,“二牛那小子机灵着呢,不会有事的。他打小在山里头钻来钻去,哪条沟哪道梁没去过?便是天黑了,闭着眼也摸得回来。你就把心搁回肚子里罢。”
话音刚落,山道尽头隐隐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黑暗中张望。
“何人?”
“我!二牛!”
何大山松了口气,赶紧迎上去。
何二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何大壮、何老四和何满仓。
四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不是疲惫的那种不好看,而是心事重重的阴郁。
何有田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多问,转身就往歇息处跑:“村长!他们回来了!”
何村长早就等着了。听到动静,老人拄着棍子站起来,身后跟着孙大夫、以及几位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老人。
薛书仪抱着舟舟也走了过来,没有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听着。
何二牛走到何村长面前,喘了几口气,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村长,安阳县……不太好。”
“坐下说。”何村长让人拿来几个树墩,让四人坐下歇口气,又递过水囊,“慢慢说,不着急。”
何二牛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我们今日晌午便到了安阳县左近,未敢靠近城门,先在城外三里地一处破庙里落脚。庙里已住了不少逃难的人,我们寻了几个人打探,愈听心愈凉。”
何大壮在旁边接话:“村长,安阳县有瘟疫。”
“啥?”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瘟疫”二字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迅速扩散成惊涛骇浪。
妇人们惊呼出声,有人连连后退,仿佛那瘟疫已追至眼前。
“安静!”何村长一声厉喝,压住了骚动。
老人的手在发抖,但声音还稳着,“二牛,你接着说,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