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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谷中别邻,山中见尸 ...

  •   他没有急着走,又坐在椅子上玩了一会儿——其实就是翻来覆去地看楚璟彧桌上那本翻开的书——楚璟彧也没有赶他,任由他坐在那里。

      直到日头偏西了,舟舟才抱起食盒站起来:“哥哥,我回去了。”

      楚璟彧“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回去替我多谢你姑姑。”

      “嗯。”舟舟点点头便沿着小径跑回了安安谷。

      此后几日,午饭的菜式也常换——有时是青椒炒蛋,有时是木耳炒蛋,鸭肉或炒或烧,也换着法子做。有时薛书仪会端着菜去竹屋那边问一句:“这菜可合口味?”

      楚璟彧回话从不超出三个字,不是“嗯”就是“可”,再不然便是“尚可”。

      她也不多问,得了话便回谷。

      倒是舟舟,每日用饭前都会仰着脸问一句:“姑姑,舟舟去哥哥那边吃好不好?”

      薛书仪每回都应了,将食盒装好递到他手里,他便抱着一路小跑过去,吃完又抱着空食盒回来,跑得满头是汗。

      这一日,炖的是黄黄——那只半大的鸡。

      薛书仪还在谷外发现了一种瓜,切开里头瓤是黄澄澄的,切块跟鸡肉一起炖了,瓜肉吸了鸡汁又软又糯。

      舟舟照例抱着食盒去了竹屋,又在竹屋里待了一个多时辰,才慢吞吞地抱着空食盒回来。

      薛书仪正在小木屋里将草药分门别类地收进竹匾里,听见谷口传来脚步声时没有回头,又听见那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踩在泥里拔不出来似的,才放下手里的药草转过身来。

      她看见舟舟垂着头慢慢走到门口,怀里抱着食盒,步子拖沓得像一只被抽走了线头的布偶。

      她走出小木屋问:“怎么了?”

      舟舟走到她面前站定,低着头把食盒放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哥哥说他要出门几日。”

      他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却咬着嘴唇没有掉眼泪:“姑姑,哥哥说他要出去几日,这几日舟舟都不能去那边找他了。”

      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儿闷,像是用尽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薛书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道:“他说几日?”

      舟舟摇了摇头:“哥哥没有说几日。他只说出门几日。”

      薛书仪没有再问,只将食盒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又拍了拍舟舟的肩:“去洗洗手,一会儿该用晚饭了。”

      舟舟“哦”了一声,慢悠悠地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手,又慢悠悠地走回来,坐在门槛上望着谷口的方向,也不说话。

      薛书仪看了一眼他那副像丢了魂似的模样,没有叫他,由他坐了一会儿。

      她心里明白,这孩子从北到南一路逃过来,身边就只她一个亲人。

      在这深山谷里,日日与她相依,虽说安稳,到底是孤清。

      忽然间多了一个人——一个能陪他说话、愿意让他黏着的人,像是黑屋子里透进了一道光,他便忍不住朝那光去了。

      如今那光要出门几日,他心里不空落落的才怪。

      她没有叫舟舟进屋,只转身回灶台边续了一壶水,慢慢烧着。

      等他坐够了,自然会进来找她。

      而在安安谷数十里外的深山里,潘七九带着三个人正在密林中穿行。

      他们已经在这片山里搜寻了几日,每日天不亮便出发,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沿着络腮胡那伙人最后消失的方向一路排查,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踪迹。

      直到这一日午后,他们在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崖壁下面发现了异样——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已殁了多时。

      潘七九抬手示意身后三人停下,自己弯腰拨开一丛灌木,往前走了几步,便看见了崖壁下方散落着几块残破的衣料和半露的白骨,周围还散落着几把锈蚀的刀。

      他蹲下身,用树枝拨开乱石和碎骨,又仔细看了看那些尚未完全腐烂的衣物碎片,片刻后回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是络腮胡的人。”

      身后三人的脸色都变了,其中一个护卫低声问:“七九哥,怎么会……”

      潘七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绕着那片区域走了一圈,又蹲下身查看了几处被翻动过的泥土和散落在崖壁边角的断刃,目光在那些剑痕上停了几息。

      刀口干净利落,是被人用利器所杀。

      凶手手法老练,不是普通猎户或野兽所为。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地面,泥土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掩埋过什么,却又被野兽刨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尸体被野兽啃了大半,认不全了,但这几个人的身形和随身的刀,和络腮胡那伙人分毫不差。八个人,一个不少。”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几具残缺不全的尸骨,“杀了人之后还掩埋过,说明凶手不想让人发现。只是山里的野兽把土刨开了。”

      “那凶手会是何人?杀他们做甚?”身后的护卫问。

      潘七九没有回答,只绕着那附近又走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才低声道:“先撤。回去禀报再说。”

      他们沿着来时的山道往回走,天色将晚时又行了数里,潘七九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却一直扫过两侧的密林。

      他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身后三人止步。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一丛浓密的灌木上,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有人跟着我们。”

      身后三人立刻警醒过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潘七九顿了顿:“别回头。继续走,寻一处隐蔽的地方再动手。”

      几人又走了百来步,山道拐弯处有一片乱石堆,潘七九加快步子绕到一块大石后面,其余三人也各自散开隐入乱石间。

      片刻后,灌木丛里果然钻出一个人影——一身灰衣,身形瘦小,脚步极轻,显然是个盯梢的老手。

      那人刚露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的情形,潘七九已经从他身后的大石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里的短刃已经贴上了他的咽喉,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听得见:“何人派你来的?”

      那人瞪大了眼睛,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

      潘七九没有松手,只将刀刃又抵近了一分:“你只有一次机会。”

      那人终于从喉间挤出一个字:“李……”

      潘七九没有再多问,刀刃横过,干净利落,那人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潘七九蹲下身,将尸首拖到一旁的灌木丛里,又用枯枝和落叶盖了一层,确认看不出痕迹才站起身来,低声道:“走。”

      几人连夜赶路,次日天亮时才回到安阳县城。

      林护卫听完潘七九的禀报,沉默了很久:“八人,全死了?”

      潘七九点了点头,将山中见到的情形一一说了——尸体散落在崖壁下,被野兽啃食了大半,但从残留的衣物和兵器可以辨认是络腮胡那伙人。

      刀口干净利落,杀人者手法老练,不是寻常猎户。现场有过掩埋的痕迹,只是被野兽刨开了。回来时还有人在跟着他们,已经被处置了。

      “属下查过那人的身,身上没有令牌,没有书信,但从他方才那句话来看,应当是李德茂的人。”
      潘七九又道,“李德茂的人一直守在城外,盯着咱们的人。属下回来时已经确认没有其他人跟着了,沿途也清理了痕迹。”

      林护卫听完,点了点头,又道:“那些尸体,你和他们几个都处理干净了?”

      潘七九道:“属下已将所有痕迹掩埋妥当,若非特意去翻,绝看不出任何端倪。”

      林护卫站了片刻,才摆了摆手:“你先去歇息,此事我自会与大人说。”

      潘七九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林护卫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推开书房的门,走到宋时予面前。

      他将潘七九带回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回来时还处置了李德茂的暗探。

      宋时予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八人,全死了。什么人能在深山里杀得了这八个人?”

      林护卫沉默了一会儿:“属下不知。但潘七九说,杀人的不是寻常猎户。而且据他所说,出手的人显然不想让人发现这些尸体。”

      宋时予过了很久才说:“山里之事不必再派那么多人进山。”

      他顿了顿,“留两个脸生的远远在山脚那几处岔路口来回走几趟,虚张声势便够了。络腮胡等人死在那山里,李德茂那边迟早会收到消息,但他若知晓我们还在山里搜,便会以为我们还没找到。”

      林护卫皱了皱眉:“那土地庙和安隐寺那边呢?”

      宋时予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土地庙那边的盯梢不必再去了,再去也查不出什么。安隐寺才是要紧的。那里头既然有人守着,便说明里头的东西还在。”

      他抬眼看向林护卫,“你亲自去一趟安隐寺,不必进去,只看看寺外有没有新的痕迹。若有人守着,记下来路和人数,不要惊动他们。”

      林护卫沉吟片刻:“是。”

      宋时予又道,“李德茂的人既然能盯着咱们,那便让他们看见咱们还在山里找——让他们觉得络腮胡只是还没出来,不是已经死了。你带人去安隐寺那条线,查清楚那寺庙底下到底连着什么地方。”

      林护卫应了一声“是”,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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