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合集》瓔耒

6、当长生种比短生种先死 第二人称，

　　这是你们在一起的第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毕竟你们就连做要在一起的这个决定就已经花了十五年时间。
　　你们相处的时间只不过才仅仅过了当初的一倍，可未来可以想见的、还能相处的时间，可能连当初的一半都不到。
　　毕竟你们之间存在永恒的寿命悖论。一个长生种和一个短生种，怎么能长相厮守呢？
　　你已老老垂矣，而他青春永驻。
　　你有时候会想，是不是当年的自己太过胆小，害怕自己活得不够久，才平白让你们错过那么多时间。
　　而你却不知道，在你熄灯入睡之后的那些夜里，他总会借着窗帘缝之间透进来的月光，久久凝望着你，想自己是不是当初是不是太过怯懦，明知你的寿命远远不如他长久，却装作浑然不知自己心思来找你聊天，但又不肯再进一步。
　　时间总是会有的，他总是改不了这么想的习惯。
　　从你的眼角开始，皱纹日渐细密起来，你的发鬓也渐渐添了白发。就连原本喜爱的那些烧烤炸鸡，吃起来也开始加重肠胃的负担，他便不再让你吃了。
　　他自从注意到这些变化，越发仔细地照顾你——不像是照顾一个伴侣，而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孙辈照顾一位老人，生怕你磕着碰着摔着。
　　但你知道自己正在老去，你无所谓的。早在你决定要和他在一起的那一个瞬间，你就已经做好准备，知道自己总归会有在他面前露出这副老老垂矣的残败模样。
　　只是你在那一瞬间，唯一一个没做好的准备，就是他现在这样像照顾老人一样照顾着你。这样的关照，有点过了，仿佛他把你当成了一个易碎品，一个值得他同情的对象。
　　可最后你还是没将不满说出口。你的时间确实不多了，而他的时间还长着呢，何必一场感情走到头添个堵再结束？
　　他懂你的胆小，怕你不知道怎么面对老后的生活，所以做好了一切的适老化准备，刻意用一种玩闹的口气和你介绍这个轮椅、那个浴室里的防滑扶手。他甚至还把你死后的计划说给了你听，诸如按照你的心愿用什么样的方式下葬，又葬在哪里。还有遗产，也请人公证处理过了。
　　“你放心，其他所有的事我都会处理好的。”他坐在床边，轻轻替你擦着脸，“但你的骨头，我要留一块带在身边，走哪都带着。”
　　你张了张口，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这么多年来的唯一一次任性，“好。”
　　关于你的死亡，你们做好了一切的迎接准备。哪怕今晚入睡之后再也醒不来，你也不担心，就是怕他一个人长留世间，孤苦无依。
　　“那你呢？”你问他，关于你离世之后他自己的准备，“你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拿起你专用的防手抖稳定餐具，学着你使用餐具的样子，开玩笑地说：“我想先把你经历过的事情都经历一遍。”
　　他还是不肯说。
　　你有点失望，却又理解。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作为一个短生种至今还是无法完全懂得有些长生种的事情和观念。或许长生种如何面对一个至亲至爱的人的死亡，本身就是件短生种无法理解的事情。
　　当晚他还是如常睡在你身边。相拥而眠已经不是你这个年纪的骨头能承受得了的了，所以你们换成了双手交叠的入睡方式。你还是需要触碰到他，才能安心入睡。
　　隔天你还是照常醒来，又多活了一天。你追随着他在房间里打理生活琐事的身影，微凉的风吹起窗帘，将外头的阳光洒到他身上，他转头对着你笑，“醒啦？”
　　你点头，看着他走过来，将你扶起来，又在你的腰后垫了块枕头，方便你靠在床头。这些动作他做得流畅而熟练，就连扶起你时的力道都用得刚刚好。
　　你接过他顺手递来的温水，“谢谢。”
　　“不用谢。”
　　这样的对话你们也重复了成百上千次，替代了每天的早安和晚安，听上去像是同一个屋檐下的看护者和被看护者，礼貌而克制。但你其实更想和他说早安和晚安的。
　　你听见他在厨房里咳嗽，很小声，声音被他压低成两声短促的气音。你掀开腿上的被子，拿过床头旁边摆着的拐杖，一步步地往卧室门口挪动，“你怎么了？”
　　他放下手里的餐盘，过来扶着你到桌前坐下，“我没事。”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你咳嗽。”你老了，但记忆并没有因此而衰退，对于很多事情你还是保持着清醒的思维。长生种从来不会生病，这一点从你们在一起的第一天起，你就很清楚。
　　他将餐具放到你的手里，笑着安抚你，“我真的没事。我刚刚只是在想，和你一起体验老去的过程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别想了。”你说。看着自己的身体日复一日的衰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失去对身体的掌控力却又无能为力的这种感觉，其实一点都不好。
　　“嗯。”他坐到你旁边，“我不想了。”
　　但他说的不再想，却没有停止住压抑的咳嗽声，而且还日益严重。每每这时候，他对上你担忧的眼神，只是捂着嘴笑，“你看，和你在一起久了，我都变得像你了。”
　　骗子。
　　三十年的时间，对于长生种来说，就像短生种看蜉蝣的一生那么短暂。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又如何能够实现跨越种族的基因感染？
　　只要是任何可能会让你害怕、引起你哪怕半点担心的事，他依旧什么都不肯和你说。
　　你只能在就寝的时候，尽可能地握紧他的手，试图通过这样的动作，尽可能地汲取一些安全感，“晚安。”
　　“晚安。”
　　但他极力避开的那件会让你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始作俑者却也是他。
　　就在一个一如往常的早晨，没有被微风吹起的窗帘，而你手里握着的手心冰凉凉的，整个房间里充斥着凝滞的死气。
　　你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吐出气管里堵住的那一口气，挣扎地起身去看他，爬满皱纹和老年斑的双手捧住他依旧青春的脸，“你能不能醒醒，和我说一句早安？”
　　他没了气息，没了心跳脉搏，甚至连灵魂都没了。他只是用脸上凝固住的微笑回答你。
　　这下你终于懂了，为什么每次当你问起他在你死后他如何安排自己，他都不肯和你说。
　　一想到挚爱已经不在这个世间，就像是世界凭空破了一个缺口，充满恶意的冷风就从那个缺口直接灌进你的心口，将你整个人都冻起来，失去言语和行动能力，也失去了感知世界其他部分的能力。
　　明明做好一切死后安排的是你，凭什么死在前面的却是他？
　　你不止一次这么愤恨地想，但一想到如果情况真如你们预先设想的那样，你比他早走一步，他也会面对你现在面对的缺口，你又恨不起来了。缺口再大，你也就只是需要面对不到几年的时间。可他呢？换做他来，那是翻了数十倍不止的时间。
　　你舍不得。
　　他知道你胆小，小心地保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一丝惊吓，就这么护了三十年。最后这么一次，轮到你来护他，无可厚非，合乎情理。
　　他的族人过来帮忙处理后事时，你也只是在旁边站着，用浑浊的双眼观摩着长生种的丧礼。你才意识到，当时他跟你索要你的骨头，说要走哪带哪，是他彻彻底底的任性与占有，是他族人无法理解的执着。
　　他的丧礼是一种让生命彻底回归自然的做法，并没有留下任何骨头给你。甚至当你提出要将自己的骨头留给他的事情，他的族人也只是用一种困惑的表情看着你，陷入长久的沉默，最终还是拒绝了你，“我们不能在世界上留下执念，它只会将灵魂困在这个时空。”
　　到头来，你连他唯一一次的任性都没法满足。
　　“但如果你同意，我们愿意以同样的方式为你举办丧礼，如此一来，你们的灵魂将一起去向下一个时空。”
　　你抬头，讶异于他的族人的主动提议，这分明是你们第一次见，却像是熟悉的亲人，对方甚至愿意满足你这个老人的心愿。
　　你同意了，在对方离去之前，开口问了最后一句，“他最后一直咳嗽，但你们是不会生病的对吧？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对方再一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你差点以为自己依然得不到答案，“他只是想和你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但……”
　　“但是什么？”
　　“但是他没控制好时间。”
　　你愣住，眼泪瞬间滑进你脸上的沟壑之中，又顺着皱纹慢慢往下淌。你从不知道当初选择在一起的决定，是他做了比你更多的准备，而这一点他整整瞒了你三十年。
　　“我……我没这么要求过他。”你差点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破碎而凌乱。
　　对方只是走过来，抱了抱你，“我们知道，是他自己想这么做。你们种族的情感很充沛，他也是，他在我们之间像个奇异的存在，却在你身边找到了栖居之地。谢谢你，给了他一个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