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 没有任何标 ...
-
晨雾远钟。
露水还粘在山林间,笼着山腰上的庙观,让早起进行日课的人们呼吸之间都充斥着被清晨凉意包裹的细小水珠,湿润又清冷。
这是一处避世的庙观。早些年这里还是个道观,道人至多三五人,只不过后来时局动荡,又是起义又是篡位的,这些俗世事本与此处无关,可朝廷的腥风血雨竟也扩散至寻常百姓家,闹得人心惶惶,于是来道观里寻慰藉寻清净的人便多了起来。
后来听闻新皇才登基不久,一反先皇们念佛的传统,派钦差破了一个又一个的佛寺,别说僧人了,就连大佛都被毁得残缺不堪。当时主理道观的道长便做主让上门避难的僧人进了观中,清扫出一处空屋,以供佛像。
道观里进了僧人,道人们倒是无甚意见,依旧日日循着道心行事。反倒是周边的村民们好奇了起来,在给三清供香时,顺带着也会绕到佛前焚上一炷香。谁也没觉得佛道兼蓄是什么怪事。
僧人在这道观里一避就是十数年,僧道之间相处融洽,空闲时便会辩上一局,而后发现佛理、道理终归都沾了个理字,能让人借之立足于世,皆是个好理。
不过这些都是惠澄进入此处前的老故事了。
惠澄的大师父便是当时来避难的僧人之一,法名圆悉,他前日夜里与清径道人辩道辩得畅快,一夜无眠,又是翻了一夜佛书,在天光微晞时开了观门正欲洒扫,便见着被扔在台阶半途的竹篓,而竹篓里的襁褓原先哭得耳根通红,被圆悉抱起后又嘤嘤呜呜地贴着僧人的脖子笑了。圆悉便做主舍了襁褓上绣着的名字,给孩子另改法名为惠澄。
惠澄在庙观里吃着僧道两家的大锅饭,也耳濡目染了些,倒是个能知足乐观的主,时不时香客便能听见孩童清脆的笑声响于山林之间。
他在庙观里见谁都喊一声师父。而照拂他最多的圆悉终究是不同的,惠澄也喜欢和他亲近,便不管不顾地喊人大师父。
他约莫是在五六岁是能识字了,便开始学佛道两家的经书,本也只是沦落至此的孩童,无甚慧根,见识阅历亦不比庙观内的师父们,以致佛道兼学于他来说亦不冲突,也觉不出一门佛出世、一门道入世的区别。
他如今已有十二三岁,却不似圆悉那般剃度入空门,反倒像其他道人一般在脑后束了个发髻,盘腿坐在蒲团上颂着佛经,惹得上山供香的村民们又是好一阵好奇。
庙观里仅有惠澄一个小娃娃,师父们怜惜他,背地里讨论过好几回,究竟该不该让他入空门,还是日后寻个机会让他下山寻亲去。
“他本就是形同孤儿的弃子,你当日既已替他舍了俗世名,如今又何苦要他去寻那无德双亲,碍他道心?”清径道人隔着个茶几和圆悉说话,“这孩子既来了便该留下,都是冥冥的事。”
圆悉捧着茶盏摇头,“那孩子不明不白地被扔下,红尘事未了,若是日后问起,终归要去寻的。清苦空门,还得先空才是。”
是了,这便是惠澄近期不得清净的原因。孩童的烦恼终归恼着他,他自小没见过爹娘,可在他心里,庙观里的师父们就是他的爹爹们,他有的比其他孩童多得多了,为何非得去寻那没见过的爹娘?
他不懂为何自己只不过是不像那些来供香的孩童一般见过自己的爹娘,他就不能和大师父一样剃度。
惠澄没个同龄人能说话解忧,兀自苦恼了好些天,就连打坐参禅时都没能入定,被圆悉看出端倪,让他夜里闲时去找他。
孩童惴惴不安地熬过了日课,熬过了庙观里的杂务,便去了道堂。道堂建在经阁边上,设了几组桌椅,供庙观内的道人和僧人读经、辩经。
“大师父、师父。”惠澄长揖,并不意外在此看到清径道人。
清径给他倒了杯清茶,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听圆悉说你近日似是被何所惑。”
惠澄接过热茶,低着头好半晌才憋出一句,“徒儿只是想不明白为何大师父不让我剃度。”
“剃度不剃度,佛都在你心中。”圆悉转着佛珠的手未停,“惠澄,你着相了。”
惠澄张了张口,终究没多说,应了圆悉的话,“……大师父教训得是。”
“是个屁!”清径毫不在乎形象,一手揽着孩童,一手指着对面的僧人骂:“你看惠澄这娃儿,哪里像是执着于红尘的样子?你非得让他去仅照养他不到数月的生身父母,才能了却红尘事,是你着相了才对!”
素日里他二人辩经论道,情至激动时,清径也没少指着圆悉的鼻子大声说话。圆悉见此场面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被清径揽在怀里的惠澄被吓得无措。
“师父……”惠澄拉拉清径的道袍,神态紧张。
从孩童的眼里看到的迷茫和不解,圆悉叹了口气,也退让了一步,却是先说起从前,“惠澄可知你父母在襁褓里给你留了个名字?”
庙观里的僧道从不对惠澄隐瞒他的来历,只不过他原先有名字这件事也只有圆悉和清径二人知晓。可即便如此,就连清径也不曾知晓孩童父母留下的名字究竟为何。
惠澄茫然地摇头,“徒儿不知。”
圆悉轻声念着名字,“林仕儒,想来你父母是读书人家,兴许是为了避乱,才将你寄于庙观之中。即便你不去寻,他们也会来寻你的。”
听完,惠澄瘪了瘪嘴,“我自幼跟在师父们身边,十多年来,没在香客之中见过姓林的读书人,更没听人提过林仕儒这个名字。徒儿只知道徒儿叫做惠澄。”
清径拦住正欲张口的圆悉,低头问向怀中的孩子,“你同师父们下山置办几回了,可喜欢山下的集市小贩?”
惠澄再度摇头,“徒儿总觉得山下的空气乱得慌,不如山中清净。”
是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初圆悉捡着襁褓,不顾孩童父母留下的名字,也要给他起个法名的原因。惠澄虽无慧根,但浮于尘世间,他在尘世中求不得立足之所。空有仕儒之名,若真入了朝堂,将会不得安生。
是机缘让他来到了庙观门前,他同样也只能在山上寻得清净。
“山中清净……”圆悉豁然一笑,“竟是如此,师父说你着相,结果反倒是我先着相了。清径,多谢提点。”
清径摆了摆手,“这娃剃度后想习经,或者想修道都可以,一切从心。”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