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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疤·烟味 陈芊芊没来 ...

  •   陈芊芊没来上学。刘卓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看到旁边的座位空着,课本还放在桌洞里,椅子推在桌子下面,跟她平时大大咧咧塞进去的样子不一样。他看了一眼,然后坐下来,拿出课本。

      第一节课,她没来。第二节课,她还没来。老师点名的时候,念到“陈芊芊”,没人应。老师说“旷课”,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刘卓看着那个圈,手里的笔没动。

      课间的时候,王芳跑过来。“刘卓,陈芊芊今天怎么没来?”他不知道。王芳又问:“她昨天是不是不舒服?上课的时候脸色特别差,还去了一趟厕所。”他想起昨天她趴在桌上的样子,脸埋在手臂里,头发散在桌上,一动不动。他以为她只是困了。“可能是生病了。”他说。

      王芳走了。刘卓坐在座位上,看着旁边的空椅子。椅子是空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平时她的桌面堆满了东西——课本翻开着,笔滚来滚去,有时候还有零食包装袋。他说过她一次,她翻了个白眼说“又不是你家,管得着吗”。后来他就不说了。现在桌面是干净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中午,刘勇来找他吃饭。“刘卓,走,食堂。”他摇了摇头。“不饿。”

      “又不饿?你昨天就没怎么吃。”刘勇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的空座位,“陈芊芊今天没来?”他没说话。刘勇叹了口气。“行吧,我给你带点回来。”他点了点头。刘勇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有人三三两两坐在草坪上吃饭。平时这个时候,陈芊芊会趴在桌上睡觉,或者跟王芳叽叽喳喳地说话,偶尔也会烦他——“刘卓,这道题怎么做?”“刘卓,你笔记借我抄抄。”“刘卓,你怎么又不说话?”今天很安静。太安静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陈芊芊还是没来。刘卓在笔记本上写笔记,写了一半,停下来。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上次写的字——“知道了。”就三个字,歪歪扭扭的。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桌洞。

      放学的时候,刘勇把书包甩在肩上。“刘卓,走不走?”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的椅子还是推在桌子下面,跟早上一样。他转过头,走了。

      晚上,刘浩很晚才回来。他开门的时候很轻,怕吵醒她。门轴响了一下,他停住了,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动静。他侧身挤进来,把门慢慢关上。屋里黑着灯,她的房间门关着,底下没有光。她睡了。他松了口气,靠在门上,慢慢蹲下来。

      身上疼。左边肋骨那块,被人用棍子抡了一下,肿了。后背也疼,摔在地上的时候蹭掉了一层皮。手背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往外渗血。他用纸巾按住了,纸巾很快红了。

      今天这单不好收。对方人多,马老大让他多带几个人,他说不用。他想多拿一份钱。她要走了,回去那个什么陈家。他不知道陈家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那个地方不缺钱。他不想让她空着手回去。至少给她攒点钱,让她在那边不至于被人看不起。结果对方不止人多,还带了家伙。他挨了几下,但钱拿回来了。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沓,用橡皮筋扎着。他数了数,够了。加上之前攒的,够她花一阵子了。

      他把钱放好,站起来。膝盖也疼,走路有点瘸。他先去卫生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角破了,肿了一块。脸上倒是没伤,就这道疤还在,别的都是皮外伤。他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拿肥皂洗了洗,疼得龇牙,但忍住了。她不喜欢脏的东西。上次他手上沾了点灰回来,她皱着眉头说“哥你又去打架了?脏死了”。他那时候以为她嫌弃他。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怕他受伤。他把手上的血冲干净,用毛巾擦干。又看了看衣服,衣服上也有血,他脱下来翻了个面,看不出来了。他把脏衣服塞到最底下,明天再洗。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想点一根烟。手已经摸到口袋了,又停住了。她不喜欢烟味。上次他在屋里抽,她咳嗽了半天,说“难闻死了,以后别在屋里抽”。他后来就不在屋里抽了。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去巷口抽完再回来。他摸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他推开她的房门,看了一眼。她蜷在床上,被子踢到一边,抱着枕头。他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上。她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他蹲下来,看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睡着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不凶了,不作了,也不嘴硬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要走。

      她醒了。“哥?”他停住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看着他。“你回来了?几点了?”

      “很晚了。你睡吧。”

      她没睡。她盯着他看。“你脸上怎么了?”

      “没怎么。”

      “过来。”他站着没动。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跑过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她追上来,踮起脚尖,伸手摸他的脸。他的手抬起来想挡,碰到她的手,又放下了。她的手指碰到他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你刚才都嘶了。”她的眉头皱起来,眼睛红了,“你又去打架了?”

      “没有。碰的。”

      “碰的?”她瞪着他,“你每次都说是碰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她低头看他的手,手背上的伤口还在,虽然洗过了,但能看到翻起来的皮。她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这也碰的?”

      他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有水光。

      “哥,你是不是为了攒钱?”

      “不是。”

      “你骗人。你每次攒钱就去接那些危险的活。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去拿药箱。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翻药箱的样子,跟上次一样。她拿出碘伏和棉签,拍了拍床沿。“坐下。”他走过去,坐下来。她站在他面前,踮起脚尖,给他擦嘴角的伤口。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疼就说。”

      “不疼。”

      “你皱眉了。”

      “没有。”

      “有。”她擦完嘴角,又拉过他的手,给他擦手背上的伤口。她的手很凉,贴在他手上,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他低下头,看着她。她低着头,很认真地擦,眉头皱着,嘴巴抿着,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哥,你以后别去打架了。”她的声音很小。

      “好。”

      “你要是缺钱,我可以少花点。”

      “不缺。”

      “那你为什么还去?”

      他没回答。她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黑石子。他看着那双眼睛,突然想起她说的话——“我妈妈的事还没处理完。有些事,我得去做。”她要做的事,他帮不上忙。他能做的,只有赚钱。赚很多钱,让她在那边不用看人脸色。

      “哥,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扑过来,抱住他。他愣了一下,整个人僵住了。她抱得很紧,脸埋在他肩上,像要把自己塞进他身体里。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背,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她“啊”了一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他问。

      “你……你后背怎么了?”她瞪大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后背也有伤?”

      “没有。”

      “你让我看看。”她绕到他身后,掀开他的衣服。他来不及挡,她已经看到了。后背上一大块淤青,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紫黑色的,中间还有擦破皮的痕迹。她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到她低着头,肩膀在抖。

      “陈芊芊?”

      她没抬头。他站起来,转过去,伸手抬起她的脸。她在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无声的。

      “别哭了。”他说。

      “谁哭了。”她别过头,用袖子擦脸,“谁为你哭了。”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哭了很久,久到他的衣服前襟都湿了。然后她停下来,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药箱给我。”她拿过药箱,从里面翻出红花油,倒在自己手心,搓了搓,“把衣服脱了。”

      “不用——”

      “脱了。”

      他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把衣服脱了。她站在他身后,把手贴在他背上。她的手很凉,红花油是热的,凉和热一起贴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疼吗?”她问。

      “不疼。”

      “骗人。你吸气了。”

      “……有点。”

      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揉,从肩胛骨到腰,一下一下的。她的手指很细,力气不大,但揉得很认真。他低着头,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想起她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给他擦过药。那时候她还没这么高,踮着脚尖才能够到他的脸。现在她不用踮脚了。

      “好了。”她把手收回去,“明天再擦一次。”

      他穿上衣服,转过身。她蹲在地上,把药箱合上,放回原处。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哥。”

      “嗯?”

      “你以后别接那些活了。”

      “好。”

      “真的。你别骗我。”

      “好。”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你要是再受伤,我就不理你了。”

      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好。”

      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哥。”

      “嗯?”

      “你过来睡吧。地上铺个毯子。”

      他愣了一下。“不用——”

      “你身上有伤,睡那个硬硬的木板床不舒服。我床大,你睡一边。”她说完就进去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去拿了一条毯子,走到她房门口。门开着,她已经躺在床上了,靠墙的那边,给他留了一半。

      “进来啊。”她说。

      他走进去,把毯子铺在床上,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躺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侧过身,面对着他。他也侧过身,面对着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从眉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唇。他的手握紧了,没动。

      “哥。”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你以后别抽烟了。”

      “好。”

      “你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抽。”

      “这次真的。”

      她看着他,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弯了一下。“你上次也这么说。”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晚安。”

      “晚安。”

      她没再说话。他躺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根落在他的手边。他没动。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睡着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他想起她说的话——“你要是再受伤,我就不理你了。”他笑了笑,很小。然后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腿也伸过来了,整个人像只猫一样蜷在他旁边。他没动。他把呼吸放轻,怕吵醒她。她把脸埋在他肩上,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他忍住了,没动。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下去,怕碰到不该碰的地方。不放,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他轻轻搭在她背上,像怕碰碎了什么。她动了一下,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贴着她的脸颊,很软,很暖。

      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她睡得很沉,他醒着。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就是这样的……

      第二天早上,陈芊芊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床边放着一杯水,还温着。旁边放着药箱,上面贴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药擦了,早饭在锅里。今天别去上学了。”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好多纸条了。她晃了晃,厚厚的一沓。

      晚上她给王芳家里打了个电话:“最近几天不去学校。帮我跟老师说一声。”

      “你没事吧?刘卓今天又问你了。”

      她愣了一下。“问我什么?”

      “问你为什么没来啊。他昨天就问了好几遍。”

      ……

      刘卓。那个沉默寡言的人,那个每天给她记笔记的人,那个说“我想让你考好”的人。她想起他写的那些纸条,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想起他站在场边等她去看球的样子。她沉默了一会,最后对王芳说:“帮我跟他说一声,我没事。过两天就回去。”

      王芳笑着说,好好好。

      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刘浩的味道,烟味,还有药油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外面刘浩在厨房做饭,锅碗瓢盆的声音,水开的声音。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安心。她想起第一次来H市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他在厨房做饭,她在屋里躺着。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利用他。现在她不知道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盒子里的纸条越来越多了。刘卓的,刘浩的。两种字迹的话。她不知道哪一张是真的。她不知道哪一张是她想要的。她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慢慢地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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